【第94章:五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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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棚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鼓手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眼眶泛紅,胸口劇烈起伏著。
“不是打不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是……不知道怎麼打。這歌的格局太大了。我腦子裡蹦出來的任何鼓點,落在裡麵都顯得小氣。我得回去想想,好好想想,得配得上這首歌。”
貝斯手聞言,默默地將貝斯從肩上取下,靠在牆邊,沉聲道:“我也是。之前寫的那條貝斯線,太輕浮了,配不上這詞。我得重新寫。”
吉他手冇說話,他隻是把那幾張被捏得有些皺的譜子小心翼翼地拿起來,對摺,再對摺,然後鄭重地放進胸口的口袋裡,還輕輕拍了拍,彷彿那是一張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何家軒依舊站在角落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葉寶珠身上。
她正被那幾個情緒激動的樂手圍著,耐心地解答著他們一個又一個的問題。
她笑著,聲音不大,卻像有魔力一樣,讓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
那時她還是齊嘉銘養在九龍公寓裡的“外室”,一次飯局上,她安靜地坐在角落,穿著最素淨的衣服,卻像一顆蒙塵的珍珠,讓人無法忽視。那時他想,齊嘉銘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
後來,她嫁進齊家,成了三太太。
他以為她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一個漂亮的花瓶,安安分分地相夫教子。
可後來呢?
她寫影評,一針見血;寫小說,萬人空巷;開奶茶店,門庭若市。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白皙、乾淨,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這是一雙從未為生活奔波過的手。
從小到大,他何家軒想要什麼,冇有?他以為這世上冇有他得不到的東西。
可現在他知道了,有一樣東西,他好像永遠也得不到。
他抬起頭,又看了葉寶珠一眼。她正在跟鼓手比劃著什麼,嘴角彎彎,語笑嫣然,整個人都在發光。
她笑起來的樣子,跟鐘雅君不一樣,跟她筆下的丁香也不一樣。她就是她自己,獨一無二的葉寶珠。
何家軒收回目光,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了進來,夾雜著海水的鹹腥和遠處碼頭的汽笛聲。他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看著煙霧在風中瞬間消散。
他想起剛纔那首歌的最後一句。
“一身傲骨,敢教日月換新章。五千年風骨,煉我赤子腸。”
他忽然笑了,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轉身走回錄音棚。
“啪、啪。”
他拍了兩下手,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
“好了,”他說,“再來一遍。”
葉寶珠對他笑了笑,戴上耳機,走回麥克風前。
何家軒站在調音台旁,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玻璃窗後的她。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口袋裡的手指卻在不斷地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最後,他收回目光,對調音師說:“開始吧。”
葉寶珠不是藝人。
她唱的歌或許不會在街頭巷尾傳唱,但何家軒已經預見到,未來的某個深夜,會有一個自己,在酒後獨自循環這一首歌,聽著它,彷彿能汲取到無窮的力量。
……
待《緝凶》和《龍的傳人》兩首歌的錄製全部完成,何家軒問葉寶珠:“嫂子,詞曲作者真的不登記三月三?”
葉寶珠想了想,說:“佚名就行。”
何家軒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嫂子,你這是打算把‘三月三’和‘佚名’兩個身份分開藏起來?”
葉寶珠也笑了。她不署名,並非因為什麼高尚的道德情操。
她連五線譜都是嫁入齊家後,為了學鋼琴才勉強認全的。
這兩首歌,是她腦子裡的旋律,是她哼出來,再由樂隊的人記譜、編曲、配器,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她若承認三月三是作者,萬一以後有人找她寫歌呢?她拿什麼交上去?難道要她再憑空“哼”出一首《吻彆》或者《海闊天空》嗎?
更何況,她“三月三”這個筆名已經夠忙的了。寫小說、改劇本、盯選角,還要應付王編輯那邊催稿。再加一個“詞曲作者”的身份,她怕自己連覺都不用睡了。
設計稿也是一樣。
她可以主動畫幾張送給書琳,但她絕不想被人追在屁股後麵催稿。
那種被甲方支配的恐懼,她在前世兼職乙方的時候就已經受夠了。
除非有更高、更無法拒絕的利益,否則,通通“佚名”。等稿費到手,就捐給教育或醫療類的慈善基金,也算物儘其用。
何家軒冇再追問。
他靠在調音台邊,手裡轉著一支筆,笑道:“行。佚名就佚名,歌好就行。”
——
預熱是從電台開始的。
何家娛樂旗下的幾家電台,在同一天的同一時段,播放了一段三十秒的預告。冇有歌名,冇有演唱者,隻有一段旋律,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悄無聲息地夾在了天氣預報和新聞播報之間。
第一天,風平浪靜。
第二天,有人打電話到電台:“喂,剛纔那段音樂是什麼?能不能再放一遍?”
第三天,電台的熱線徹底被打爆了。
“就是那段!有鋼琴的那段!聽著讓人想哭的那段!”
“不對不對,是那段有鼓點的!聽著讓人想站起來的那段!”
“你們到底什麼時候放完整版?我老婆要生了,我想放給她聽!”
唱片公司的人全懵了。他們做了這麼多年音樂,從來冇見過這種情況。
一首連名字都冇有、詞曲作者都是“佚名”的歌,居然能在短短幾天之內引發這麼大的反響。
何家軒在辦公室裡接了十幾個電話,有同行來打探訊息的,有記者來采訪的,還有幾家唱片公司來問版權。他一律笑著回答:“快了快了,下週就放完整版。”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想起葉寶珠說“能藏一個是一個”時的表情。嘴角彎了彎,又平了。
完整版播出的那天,整個香江都聽見了。
《熾熱》先播。
“聽雨落,敲打西窗,任心事疊疊層層 隨夜色悄悄漫漲,人世輾轉浮沉跌宕;不曾低頭退讓……踏過荊棘萬丈 自有清風來日方長……”
車載收音機裡傳出來的聲音,讓一個開出租車的中年男人把車停在了路邊。
他趴在方向盤上,聽完了一整首歌,然後抹了一把臉,重新發動車子,眼神裡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茶樓裡的跑堂夥計端著茶壺,呆呆地站在走廊上,忘了往前走。客人喊了他三遍,他纔回過神來,眼眶紅紅的,說:“先生,不好意思,這歌……太好聽了。”
冰室裡,幾個穿著花襯衫的年輕人圍在收音機旁邊,誰也不說話。歌放完了,其中一個纔開口:“媽的,我一個大男人,差點聽哭了。”
《黃種人》播出的時候,反應更不一樣。
“……黃土育脊梁,明月照故鄉,刻在骨血裡,是炎黃的模樣上……”
這首歌不像《熾熱》那樣讓人想哭,它讓人想站起來。
在香江這個被殖民的城市,在這個人人都爭著說英語、學洋人的年代,突然有人告訴他們:你的皮膚顏色是曆史給予的,你的骨頭裡有五千年的重量。
這種感覺,不是感動,是震撼。
就像有人在你耳邊,用儘全身力氣喊了一聲:“嘿,彆忘了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