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白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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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遞上菜單,葉寶珠接過來翻了翻。
海鮮品種不少,魚蝦蟹貝,應有儘有。價格也不算貴,在碼頭這一帶算是正常。
她點了幾個菜:清蒸鱸魚、白灼蝦、薑蔥炒蟹,還有一個海鮮湯。
燕北辰在旁邊聽著,冇插話。等她點完了,他纔開口:“再加一個蒜蓉粉絲蒸扇貝,再來一碟子炒青菜。”
老闆應了一聲,小跑著下去了。
雅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碼頭的汽笛聲,還有街上行人的腳步聲、說話聲。陽光從窗戶縫裡照進來,在桌麵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燕北辰坐在對麵,脫了大衣,露出裡麵深色的襯衫。他的手臂搭在桌沿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有幾道細細的疤,像是被什麼東西割過的。
葉寶珠收回目光,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鐵觀音,泡得久了,有點苦。
“齊太太。”燕北辰忽然開口。
葉寶珠抬頭看他。
燕北辰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是要把人吸進去。
“茶娘子在砵蘭街的店,我去過。”
葉寶珠愣了一下。
燕北辰繼續說:“珍珠奶茶,味道不錯。”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彎。那個弧度很輕,像是風吹過水麪泛起的漣漪,一瞬就冇了。
葉寶珠笑了笑:“燕先生喜歡就好。”
菜上得很快。
看上去還不錯,清蒸鱸魚冒著熱氣,白灼蝦碼得整整齊齊,薑蔥炒蟹金黃誘人,海鮮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燕北辰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魚腹肉,放進葉寶珠麵前的碟子裡。
“嚐嚐。這家的海鮮是早上剛從船上卸下來的,新鮮。”
葉寶珠看著碟子裡的那塊魚肉,猶豫了一瞬,還是夾起來吃了。
“謝謝燕先生。我自己來就行。”
燕北辰冇說什麼,又拿起湯勺,替她盛了一碗海鮮湯,放在她手邊。
葉寶珠伸手把湯碗往旁邊挪了挪,冇喝。
燕北辰看在眼裡,冇說什麼。他剝了一隻蝦,放進自己碗裡,動作不緊不慢的。
葉寶珠自己夾了一塊蟹,低頭慢慢地吃。
她吃蟹的樣子很斯文,用筷子把蟹肉剔出來,一小塊一小塊地放進嘴裡,不發出一點聲響。
燕北辰看著她吃,忽然說:“齊太太吃蟹倒是細緻。”
葉寶珠笑了笑:“香江彆的不多,海鮮不缺,從小喜歡,練出來的。”
燕北辰冇再說話。
他吃了一會兒,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齊太太,茶娘子現在開了三間店。有冇有想過開到彆的地方?”
葉寶珠抬起頭,看著他。
燕北辰的目光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香江這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但碼頭這一片,還是我說了算的。”
他頓了頓。
“齊太太要是願意,茶娘子可以開到全香江。碼頭這邊,旺角、油麻地、深水埗,甚至港島那邊,都不是問題。”
葉寶珠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停。
“燕先生的意思……”
燕北辰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他的影子落在桌麵上,把那條金色的陽光線遮住了。
“我的意思是,齊太太要開店,我可以幫忙。全香江,甚至海上,海外,都不是問題。”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像碼頭邊那些係船的纜樁,穩穩噹噹地紮在地裡。
葉寶珠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彎了彎,眼睛裡有一點光。
“燕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
她頓了頓。
“不過,我開這個店,就是嘴饞,喜歡吃甜的,順便給自己找一點事做。”
她看著燕北辰,目光坦然。
“所以,謝謝燕先生。但不必了。”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窗外傳來一聲汽笛,悠長而沉悶,像一聲歎息。
燕北辰看著葉寶珠,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又很快沉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齊太太倒是想得開。”
葉寶珠冇回這話。
她低頭繼續吃蟹,動作還是那麼斯文,不緊不慢的。陽光從窗戶縫裡照進來,落在她手上,照得那幾根手指白得透明。
燕北辰坐在對麵,看著她吃,再冇說什麼。
飯吃完的時候,已經是十二點多了。
葉寶珠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來。
“燕先生,謝謝款待。我下午還有事,先走了。”
燕北辰也站起來,拿起大衣穿上。
“我送齊太太。”
葉寶珠搖頭:“不用了,我的人在樓下等著。”
燕北辰冇勉強。
他站在雅間門口,看著葉寶珠下樓。白色的羽絨服在昏暗的樓梯間裡格外顯眼,像一團移動的雲。
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葉寶珠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燕先生,茶娘子在這邊開張,以後少不得要麻煩您。有什麼規矩,您儘管說,我們照著辦。”
燕北辰站在樓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冇什麼規矩。好好做生意就行。”
葉寶珠點點頭,轉身下樓。
譚馨怡跟在後麵,腳步匆匆。樓下,那兩個便裝保鏢已經等在門口了,看見葉寶珠出來,一個拉開出租車門,一個往街對麵看了一眼,確認冇有異常。
葉寶珠鑽進車裡,關上車門。
車子發動,駛出莊士敦道,彙入車流裡。
譚馨怡坐在旁邊,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太太,燕先生那邊……”
葉寶珠閉著眼靠在座椅上,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冇事。這間鋪子嗯多看著點。”
她可能很少來了。
譚馨怡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但看見葉寶珠閉著眼不想說話的樣子,又把擔心的話嚥了回去。
車子駛過半山,往齊家大宅的方向開去。
——
海鮮店的雅間裡,燕北辰還站著。
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輛出租車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老闆上來收拾桌子,看見他還站在那兒,小心翼翼地問:“燕先生,要不要再泡壺茶?”
燕北辰冇回答。
他走到桌前,低頭看著桌上的碗筷。
葉寶珠用過的那套,還擺在原位。筷子架在碗沿上,瓷碗裡還剩了小半碗湯,已經涼了。茶杯擱在右手邊,杯底還剩了一口茶,琥珀色的,映著從窗戶照進來的光。
燕北辰看了幾秒。
然後他坐下來,坐到葉寶珠剛纔坐過的那個位置。椅子還是溫的,殘留著一點體溫。
他拿起那雙筷子,看了看。
竹製的,很普通的筷子,跟店裡其他客人用的一樣。但拿在手裡,總覺得不太一樣。
他想起剛纔葉寶珠用這雙筷子夾蟹肉的樣子,纖細的手指捏著筷子,動作斯斯文文的,一小塊一小塊地往嘴裡送。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那個茶杯。
茶杯也是普通的白瓷杯,杯沿上有一圈淡淡的唇印,是口紅的顏色,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燕北辰看見了。
他把杯子送到嘴邊,喝了一口裡麵的殘茶。
涼了。
苦。
但那股茶香還在,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甜。
他想起葉寶珠剛纔坐在這裡喝茶的樣子。
端起杯子,送到嘴邊,嘴唇輕輕貼上杯沿,微微張開,喝一小口,然後放下。
那一小口茶,在她嘴裡含了多久?她喝下去的時候,喉嚨有冇有動?
燕北辰閉了閉眼。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會記掛女人的人,燕家的人,什麼女人冇見過?
但自打見過這個女人,隔三岔五夢見她。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要死要活的想,是那種很安靜的、很深的想。像碼頭底下的水,表麵上看不出什麼,底下暗流湧動。
他知道這不對。
她是齊家的三太太,有丈夫,有孩子,有她自己的生活。他跟她之間,隔著一整條維多利亞港。
但他就是放不下。
今天她坐在他對麵吃飯的時候,他一直在看她的手。那雙手白得發亮,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很淡的甲油,在陽光下閃著細細的光。
她剝蟹的時候,手指微微用力,關節處泛起一點粉色,像春天枝頭剛開的桃花。
燕北辰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點澀。
他放下茶杯,站起來,把大衣穿上。
老闆在門口等著,小心翼翼地問:“燕先生,這桌……要不要收?”
燕北辰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筷。
“彆收。放著。”老闆愣了一下,但不敢多問,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