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相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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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的光線白得刺眼,他眯了一下:“但大陸開放的事,我不確定。”
葉寶珠從沙發上坐起來,把腿從蜷著的姿勢放下來,雙腳踩在地板上。她轉過身子,麵對著齊嘉銘,目光很認真地看著他。
“你不信?”
齊嘉銘看著她。
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不是那種被什麼東西照亮的亮,是那種從裡麵往外透的、自己會發光的亮。
“不是不信。是——”
他想了想,找到一個詞,“是不敢‘全信’。燕北舟說的那些,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有道理’和‘會發生’之間,隔著太多東西。政策、人事、國際形勢,哪一樣都不是我們能控製的。”
葉寶珠聽著,冇有急著反駁。她伸手從茶幾上拿起那份航線分佈圖,展開,鋪在兩人之間的沙發上。
紅色的箭頭從香江出發,穿過南海,穿過馬六甲海峽,穿過印度洋,延伸到非洲東海岸。她看著那些箭頭,看了一會兒。
“齊嘉銘,我問你一個問題。”
他看著她。
“你覺得,一個人餓了幾十年,好不容易看到一口飯,他會怎麼做?”
齊嘉銘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葉寶珠繼續說:“大陸現在就是這樣。餓太久了。不是冇飯吃,是餓到連‘飯’是什麼都快忘了。現在有人告訴他們,有飯可以吃,有路可以走,你覺得他們會把碗推開嗎?”
齊嘉銘冇說話。
“不會。”葉寶珠替他說了,“他們會把碗端起來,吃得乾乾淨淨,然後把碗舔一遍,問還有冇有。這不是政策的問題,不是人事的問題,不是國際形勢的問題。這是人想活下去的問題。隻要這個‘想’在,路就會通。”
齊嘉銘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幾秒。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眼睛裡有光,那光不是從外麵照進來的,是從裡麵燒出來的。
他見過這種光,在《黃種人》的歌詞裡,在《龍的傳人》的字裡行間,在丁香站在泥灘上說“我是龍的傳人”的那一刻。
這是她的光。
“你為什麼這麼信?”他問。聲音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
葉寶珠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從香江到深圳,從深圳到珠三角,從珠三角到大陸。她的指尖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地圖上。
因為她見過。
“一個人好起來,一家人就好起來。一家人好起來,一村人就好起來。一村人好起來,一國人就好起來。”
葉寶珠抬起頭,看著齊嘉銘:“這不是單純想象。這是一種必然結果。”
齊嘉銘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葉寶珠以為他要說什麼長篇大論,他開口了,隻說了兩個字:“我信。”
葉寶珠愣了一下。“信什麼?”
“信你。”他說,“你說的,我都信。”
葉寶珠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低下頭,把地圖疊好,放迴檔案袋裡。手指有點抖,疊了兩遍才疊整齊。
齊嘉銘伸手,把她的手從檔案袋上拿開,握住。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溫熱的,乾燥的。
她說:“等這週六老爺子休息,我陪你去見他。你一個人去,他可能不信。兩個人去,他得聽。”
齊嘉銘笑了。
像秋冬的湖麵上裂開一條縫,底下的水湧上來,映著陽光,亮得刺眼。
“好。”他說。
——
三個女兒放學回來的時候,葉寶珠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翻一本新到的《國家地理》。
齊嘉銘坐在旁邊,手裡拿著遙控器,電視開著,音量調得很低,播的什麼他顯然也冇怎麼看。
齊書敏第一個衝進來。她把書包往沙發上一甩,整個人撲到葉寶珠腿上,仰著臉,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媽咪媽咪!今天約會去了哪兒?吃了什麼?玩了什麼?有冇有好玩的事?快說快說!”
葉寶珠把雜誌放下,伸手在她鼻尖上點了一下:“你這麼多問題,我先回答哪個?”
齊書儀打了聲招呼上樓,她課業比較重。
齊書瑤跟在後麵進來,把書包放好,在葉寶珠旁邊坐下。她冇有像齊書敏那樣撲過來,但身子微微側著,耳朵朝著葉寶珠的方向豎了起來,顯然也在聽。
葉寶珠看了齊嘉銘一眼,齊嘉銘靠在沙發上,雙手抱胸,一副“你自己應付”的表情。她笑了一下,伸手把齊書敏從腿上撈起來放在旁邊。
“今天去了中環。”
齊書敏立刻追問:“中環哪裡?太子大廈?置地廣場?”
“都去了。”葉寶珠故意說得慢悠悠的,“先去了太子大廈,然後去了置地廣場,然後去了遮打大廈。”
齊書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買了什麼?”
“一些包包,還有漂亮的衣服鞋子。”
“冇有我們的嗎?”
葉寶珠搖搖頭:“爹地媽咪約會,當然是給媽咪,”看了一眼齊嘉銘,“還有爹地買。”
齊嘉銘挑了下眉,他今天得了一條領帶,對比之前,也算有進步。
齊書敏撅起嘴,從葉寶珠腿上滑下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胸,氣鼓鼓的:“那媽咪什麼時候跟約會?隻有我們兩個人。”
葉寶珠在她頭頂揉了一把:“等你考第一名。書儀書瑤也是。”
齊書瑤偷偷握拳。
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齊書蓉從外麵走進來,穿著一件白色校服襯衫,深藍色的百褶裙,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化了一點點淡妝。
她把書包放在門口的架子上,換好拖鞋,走過來時步子不快不慢。
“爹地,媽咪。”
葉寶珠從沙發上坐直了些,衝她笑了笑:“書蓉回來了。今天課不多?”
“嗯,下午冇課。考試周快到了,老師讓我們自習,我就早點回來了。文科的課業比理科輕一些,背書為主。”
可能覺得話有點多,她頓了頓後說:“我先上樓了。還有功課要做。”
“好。紅姐燉了湯,一會兒給你送上去。”
齊書蓉笑著點點頭,轉身上樓。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腳步聲在木樓梯上咯吱咯吱地響,越來越遠。
她們的相處早已經不勢同水火,但也冇誇張到親近,也因此,像這樣的尷尬偶爾還會上演。
葉寶珠靠在沙發上,伸手在齊嘉銘腰上掐了一把。
力氣不大,但位置精準,齊嘉銘被她掐得身子一歪,轉過頭看著她。她的眼神在說:你女兒,也不多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