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天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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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軒點頭:“行。那她們那邊——”
“我跟她們說。”
葉寶珠走過去,站在調音台旁。嶽倩抬起頭,目光灼灼,眼底的光又硬又亮。
“齊太太,”她開口道,“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你不願露麵,不願讓人知道‘三月三’是誰,不願讓人知道這首歌是你寫的、是你唱的。我懂。”
她頓了頓,指尖在桌麵上輕叩一下:“但我是個歌手。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唱歌。我聽過很多歌,唱過很多歌,但從來冇有一首,讓我覺得非唱不可。”
她坦蕩地注視著葉寶珠,目光如鏡:“這首歌,我非唱不可。而且要跟你一起。”
韶茵在一旁輕聲附和:“我也是。”
葉寶珠看著她們,靜默兩秒,隨即展顏一笑:“那就錄吧。三個人一起。”
嶽倩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太急,椅子再次滑出撞牆,發出一聲悶響。她毫不在意,一把攥住葉寶珠的手腕就往錄音間拽。那隻手很小、很瘦,力氣卻大得驚人,拽得葉寶珠踉蹌了一步。
“來來來,趁嗓子還熱著,趕緊的。”
韶茵跟在後麵,步子不急不緩,嘴角的弧度卻比方纔深了幾分。
三人進了錄音間。老趙在外飛速調試設備,推子推起,旋鈕擰動,儀錶盤上的指針隨之跳躍。
何家軒站在控製室角落,雙手插兜,隔著玻璃望向裡麵。
嶽倩居中,韶茵在左,葉寶珠在右。三人共用一支麥克風,防噴罩距離唇邊約莫一拳。嶽倩個子最矮,試著踮了踮腳又放下,索性仰起頭對著麥克風。
“我先起,”她的聲音透過監聽音箱傳出,帶著細微的電流雜音,“副歌你們再進。齊太太走高聲部,韶茵走低聲部。主旋律我扛。”
葉寶珠與韶茵微微頷首。
老趙在外喊:“準備好了嗎?”
嶽倩對著玻璃窗豎起大拇指晃了晃。
老趙按下播放鍵。
前奏流淌而出,鋼琴音符一粒粒墜落,宛如水滴敲擊石板,清脆而冷冽。
嶽倩開口。
“他們要我如月光,清冷又溫良;卻怕我燃成野火,灼傷誰的窗;要我低眉順眼,做籠中雀鳥,卻笑我羽翼未豐,不敢向天翱翔。”
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衝出,沙啞滾燙,像燒紅的鐵被重錘砸下,火星四濺。那不是技巧,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是一個女人在深夜街頭走了很久,鞋磨破、腳起泡,卻依然冇有停下的腳步。
她還在走。
“他們贈我玫瑰,卻藏滿荊棘;要我含淚微笑,說這是恩賜;要我吞下苦果,釀成蜜糖;卻問我為何眼中,再無昔日柔光……”
副歌揚起時,韶茵的聲音從底層浮起,像大提琴低音弦被弓弦拉過,震動從琴箱深處傳來,沉悶卻有力。
那不是憤怒,是疲憊。是一個女人在婚姻裡耗了二十年,將青春、夢想、尊嚴一一交出,換回一堆碎玻璃。她捧著那些碎玻璃,手被割破,鮮血滴落,卻依舊冇有鬆手。
她還在捧。
“我是撕裂夜幕的燼色薔薇,在廢墟中昂首,不屈的芳菲;他們要我臣服,我偏要叛逆;用破碎的靈魂,奏響這戰歌……”
葉寶珠的聲音從高處落下,清亮乾淨,宛如山頂流下的泉水,穿過石礫泥沙,依舊澄澈。
那不是不諳世事,是看透後的抉擇。是一個女人站在懸崖邊,風亂了髮絲,裙襬獵獵作響。她冇有跳,也冇有退,隻是靜靜佇立,凝視深淵。
但她隨時可以選擇跳,也可以選擇退。
這是她的自由。
“燼色薔薇,永不枯萎
燼色薔薇,向死而生
燼色薔薇,焚儘虛偽
燼色薔薇,我即是我。”
三種聲音交彙,如三條河流彙入同一片海。
嶽倩的沙啞居中,像礁石,被浪濤擊打得千瘡百孔,卻依舊屹立不倒。
韶茵的沉鬱在底,像海床,托舉著所有的浪與礁石,沉默而穩固。
葉寶珠的清越在上,像陽光灑在海麵,碎金般的光澤,閃爍跳躍。
“……圖我情真還圖我溫柔熱吻……”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在錄音間迴盪數秒,隨即被隔音棉吸納,歸於徹底的寂靜。
很長一段時間的安靜。
老趙摘下耳機,輕放在調音台上,動作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什麼。他靠在椅背上仰頭望向天花板。那盞日光燈管有些老化,發出細微的嗡嗡聲,明明滅滅。
他盯著燈看了許久,才低下頭。玻璃窗內,三個女人正相視而笑,笑容雖輕,卻燦爛得驚人。
小林站在一旁,手中的檔案不知何時再次滑落,這次他冇去撿。他眼眶通紅,抿緊嘴唇,喉結滾動嚥下一口唾沫,隨即轉身抽了張紙巾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何家軒站在角落,雙手插兜。臉上雖冇什麼表情,插在口袋裡的手卻攥緊又鬆開,反覆數次。
齊書敏趴在控製室最前方的窗台上,鼻尖幾乎貼上玻璃。她張著嘴,圓瞪的眼中睫毛掛著一滴淚,亮晶晶的像顆碎鑽。
“媽咪……”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啞啞軟軟,“媽咪你唱得好好聽。”
齊書瑤站在旁邊,眼眶泛紅卻未落淚,嘴角高高揚起。
齊書儀站在最後麵靠牆處,雙手背在身後,十指交叉攥得死緊。她的眼眶紅得像兔子,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想起第一次在學校被同學問“你媽咪怎麼從來不來開家長會”,回家把自己關在房間坐了一下午;又想起後來的家長會,媽咪穿著白色運動服、紮著馬尾來了,爹地還陪她一起參加了兩人三足。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擦得雪白無塵的鞋尖,用腳尖在地板上無意識地畫了一個圈,又一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