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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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場邊的香樟樹投下雜亂斑駁的陰影,林武邁步走過來,在葉寶珠麵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比葉寶珠高出一個頭,身形魁梧,卻刻意微微躬著背,收斂了一身在海浪裡滾出來的煞氣,像是怕這副身板給人造成壓迫感。
“齊太太。”
他喚了一聲,嗓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帶著股粗糲的質感。
阿珍在一旁有些急切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獻寶似的介紹:“哥,這就是書瑤的媽咪。她人可好了,上回在冰室還請我吃了紅豆冰呢。”
林武側頭看了妹妹一眼,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再轉過頭麵對葉寶珠時,他的目光平視前方,既不躲閃,也不顯得冒犯。
“阿珍這孩子冇規矩,回家常提起書瑤,說書瑤成績好,人也大方。”
林武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放得很低。
葉寶珠笑了笑,語氣溫婉:“阿珍也很懂事,書瑤朋友不多,阿珍是她在學校最要好的玩伴。”
她頓了頓,目光在林武那件工裝上掃過,看似隨意地問道:“林先生,聽阿珍說,你如今在燕氏貨運做事?”
“是。”林武點頭,“跑了幾年船,現在主要負責東南亞線。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這些地方都跑過。”
“跑船辛苦,常年不著家。”葉寶珠輕歎一聲。
“不辛苦。”林武搖了搖頭,“比起以前在青幫混日子,現在風吹雨淋少多了,每個月還有固定的薪水拿,心裡踏實。”
葉寶珠端起檸檬水抿了一口,杯壁上的水珠沾濕了她的指尖。“林先生跟的是燕家哪一位?”
這句話問得突兀,原本溫和的寒暄瞬間多了一絲鋒芒。
林武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著葉寶珠,多了幾分探究和掂量。沉默兩秒後,他開口,聲音比剛纔更沉了幾分:“燕北舟,燕少爺。”
葉寶珠點點頭,手指在杯壁上輕輕轉了一圈,留下一道濕潤的水痕。
“我聽說,”她聲音低到隻有兩人能聽見,但字字清晰,“燕家那位太子爺和燕小少爺,如今不太對付。”
林武的麵部肌肉紋絲未動,但垂在身側的右手食指,卻在虛空裡極快地輕叩了一下大腿外側。那是他在船上遇到風浪時,下意識保持平衡的習慣動作。
葉寶珠將目光從林武臉上移開,投向遠處操場上奔跑的孩子們。
齊書敏正跟幾個同學在追一隻皮球,高束的馬尾在空中一甩一甩,紅色的絲帶在風中張揚地飄著。
“燕大洪先生在世的時候,燕北舟的名聲比他哥哥好得多。”
葉寶珠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身邊的人聽:“坊間傳聞,燕大洪最疼這個小兒子,說他天資過人,一歲識字,三歲背詩,還是個做生意的奇才。”
她轉過頭,重新看向林武。目光依舊平靜,但眼底深處彷彿有暗流湧動。
“可惜燕大洪走得早。如今燕家大權在握的是燕北辰。燕北舟被派去東南亞,明麵上說是開拓新航線,聽起來是個肥差,但實際上……”
葉寶珠一聲歎息:“誰都知道,這是發配。”
林武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下頜線緊繃。
“我跟先生齊嘉銘多少也算生意人,跟南洋那邊的華商也有些往來。”葉寶珠點到即止,笑著轉移話題,“說不定哪天,能跟這位燕少爺有合作的機會。”
說著,她從隨身的絲絨包裡抽出一張名片,兩根手指夾著,遞了過去。名片是淡米色的,質地厚實。
上麵冇有花哨的頭銜,冇有公司名稱,隻有名字跟一串電話號碼。
林武低頭看著那張名片,冇有立刻伸手去接。幾秒鐘的權衡後,他抬起頭,直視葉寶珠的眼睛。
他提醒:“齊太太,燕三少爺這個人,太聰明,很多事情一眼看透。東南亞混亂,燕少爺雖被排擠,但做得也還順手,未必需要外人幫忙。”
比如林武跟著燕北舟冇過多久,就暴露了身份;
再比如,燕北舟在東南亞的“順利”,未必冇有與大陸官方達成合作的原因;
又比如三月三的身份,當林武從燕北舟那裡得知時,也十分吃驚。
燕北舟還提醒過他,三月三出乎意料地“對華人華國認同感很高”,靠她搭上齊家成功率高達80%。
但林武暫未行動,因為他還拿不準燕北舟的目的,也拿不準這個人。
且據他瞭解,葉寶珠與洋人也非完全斷聯,書瑤有個家庭教師是英國人,這事也有一定風險。
未想到對方竟然主動聯絡上她。
葉寶珠依舊維持著遞出名片的姿勢,微笑說:“這張名片你拿著,不是一定要你用。生意場上風雲變幻,萬一哪天需要個傳話的人,至少有個電話能打。”
林武沉默了片刻。
遠處的哨聲響起,操場上孩子們的喧鬨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終於,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張名片。
他的指腹上有著厚厚的老繭,粗糙的指腹劃過光滑的卡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林武看了一眼,然後小心翼翼地對摺,放進貼近心臟的胸口口袋裡。
“謝齊太太提點。”
葉寶珠剛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齊嘉銘走了過來。
他穿著一件質地考究的白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起,在陽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他走到葉寶珠身邊,極其自然地伸手搭在她的肩頭,隨後才掀起眼皮,淡淡地掃了林武一眼。
“這位是?”
林武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隨即又微微躬身,比剛纔麵對葉寶珠時更謹慎:“齊先生好。我是阿珍的哥哥,林武。”
齊嘉銘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林先生,我們好像見過。”
“春節,德輔道。”林武答道。
齊嘉銘冇再多言,隻是將搭在葉寶珠肩上的手收了回來,插進褲兜裡。
他站在那裡,身形挺拔,像一堵不透風的牆,不動聲色地將葉寶珠護在了身後。
葉寶珠對林武說道:“林先生,東南亞航線路途遙遠,多保重。阿珍這邊,書瑤會照顧好她的。
林武也很有分寸地退後一步:“阿珍老師那裡還有些話要聊,我先過去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
走到操場中間時,林武停下腳步。他下意識地按住胸口的位置,隔著布料能摸到那張名片硬挺的棱角。
身後,齊嘉銘低頭看著葉寶珠:“前青幫的人?”
葉寶珠端起那杯已經溫熱的檸檬水,又喝了一口,視線落在遠處的樹梢上:“嗯,現在跟著燕氏貨運跑。”
“燕氏?”
“隨便聊聊。”葉寶珠放下杯子,轉頭看向齊嘉銘,“聊了聊南洋的生意,還有……燕家的一些家務事。”
齊嘉銘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似乎想從她表情裡看出點什麼端倪。
但他最終什麼也冇問,隻是伸手拿過她手裡的檸檬水,仰頭喝了一口,又若無其事地放回她手裡。
“書敏剛纔在找你,說要跟你一起拍照。”
葉寶珠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並不存在的褶皺,往操場那邊望去。
陽光正好,齊書敏正舉著還有些笨重的相機,踮著腳尖跟幾個同學比劃構圖。
齊書儀站在旁邊,彎著腰幫她調試焦距。
不遠處的石凳上,齊書瑤和阿珍頭挨著頭,正共讀一本書,風吹起書頁,也吹起她們額前的碎髮。
這幅畫麵美好得像一幅靜止的油畫。
葉寶珠看了一會兒,轉頭對齊嘉銘笑道:“走吧,去拍照。彆讓孩子們等急了。”
齊嘉銘伸手攬住她的肩,兩人並肩往操場走去。
林武站在操場邊緣的陰影裡,回頭看了一眼。
兩人在陽光下緩步前行,背影依偎,像兩朵隨風而動卻緊密相連的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