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燼色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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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寶珠放下茶杯:“何少冇告訴你?”
“何少說你是三月三,說《緝凶》和《龍的傳人》是你寫的。”程遠山的手指在稿紙封麵上輕輕摩挲著,“但我以為你寫的是偵探小說、神話小說。這個……”
他低頭看著封麵上的四個字,深吸一口氣。
“這個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程遠山想了想,坐直了身子。“第一個故事,蘇珊。她殺了丈夫,但讀者不會恨她。她會覺得,這個人該死。這個分寸,很難拿捏。寫過了,蘇珊就成了冷血殺手;寫不夠,觀眾會覺得她小題大做。”
“但你冇有讓她變成一個冷血殺手,你讓她哭、讓她怕、讓她在深夜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客廳裡發抖。她殺人之前,在房間裡站了很久,反反覆覆疊櫃子裡的衣服。這個細節……太好了。”
葉寶珠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第二個故事,Lin。”
程遠山翻開稿紙,找到那一頁:“丈夫出軌,她恨他。但她看見丈夫失魂落魄自殺時,她的恨又變成了另外一種彆的東西。可能不是愛情,更複雜人性。”
他抬起頭,看著葉寶珠:“齊太太,你怎麼想到寫這個的?”
葉寶珠冇有直接回答:“你知道嗎,那些在婚姻裡待了幾十年的人,很多不是不想離,是離不起。”
“社會的眼光、家人的壓力、經濟的依賴,捆住她們的,從來不隻是那一張紙。”
程遠山聽著,目光變了。
“第三個故事,妮娜。”他把稿紙翻到最後幾頁,“黑人女律師,被丈夫和情人聯手排擠出律所。她冇有拿刀,冇有下毒,她去找了那個女人的丈夫,四個人坐在談判桌上,把股權、房子、車子、存款一樣一樣地分。”
他抬起頭,鏡片後麵的眼睛閃著光。
“齊太太,你知道嗎,這種‘文明’的複仇,比拿刀捅人更狠。刀捅進去,疼一下,血流出來,傷口會癒合。但這種……一輩子都忘不掉。”
葉寶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冇說話。
程遠山把稿紙合上,放在茶幾上,雙手疊放在膝蓋上。
“齊太太,這個劇本,我拍了。”
何家軒在旁邊笑了:“遠山,你可想清楚了。這劇本裡有三個殺夫的故事。”
程遠山看了他一眼:“何少,李小龍拍《唐山大兄》的時候,有人跟他說,你一箇中國人,憑什麼在銀幕上打洋人?他說,我不是在打洋人,我是在打不公。”
他把目光轉向葉寶珠:“齊太太不是在寫殺夫,她是在寫不公。婚姻裡的不公,社會對女性的不公,法律無法觸及的不公。觀眾看的時候,不會覺得她在教唆殺人,她會覺得,終於有人把我想說但不敢說的話說出來了。”
“我在好萊塢混了幾年,見過很多劇本。白人寫華人,不是唐人街的黑幫,就是洗衣店的老闆。不是刻板印象,就是工具人。他們寫不出來真正的華人,因為他們不瞭解我們的文化,不瞭解我們的家庭,不瞭解我們的婚姻。”
他看著葉寶珠,聲音低了些:“但齊太太你懂。”
何家軒在旁邊鼓掌,鼓了兩下又放下了,笑著說:“行了行了,彆拍了。嫂子,你這個劇本,遠山接了。接下來怎麼弄?”
葉寶珠想了想:“演員的事,我有個想法。”
何家軒看著她。
“三個主角,一個華人,一個白人,一個黑人。華人演員,我想從香江找。”
何家軒點點頭:“可以。另外兩個呢?”
葉寶珠看了程遠山一眼:“你有冇有合適的人選?”
程遠山想了想,說了幾個名字。
一個是在好萊塢跑過龍套的白人女演員,一個是紐約黑人劇團出身的舞台劇演員,名氣不大,但都是科班出身,演技紮實。
“都不貴。”程遠山補了一句。
何家軒看了葉寶珠一眼,葉寶珠點頭。
程遠山站起來,拿著那疊稿紙,猶豫了一下,看著葉寶珠:“齊太太,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葉寶珠點頭。
“你這個劇本,背景設在唐人街,但又不完全是唐人街。你把黃種人、白人、黑人放在同一個時空裡,讓他們互相碰撞、互相照應。你想表達什麼?”
葉寶珠靠在沙發上,看著程遠山那雙亮亮的眼睛,笑了笑。
“我想表達的是,我們都是一樣的。”
“不管是黃種人、白種人還是黑人,在婚姻麵前,在背叛麵前,在尊嚴麵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會痛,會恨,會想報複,也會在報複之後感到空虛。鐘雅君說過,正義也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可如果正義遲到了太久呢?是不是應該有人替它跑一趟?”
她頓了頓。
“但我不寫殺人犯。我寫的是那些被逼到牆角的女人。她們不是天生的殺人犯,她們是普通的妻子、普通的母親、普通的職場女性。她們不想殺人,她們隻是想活下去。隻是有些人,不讓她們活。”
程遠山站在那裡,看著葉寶珠,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然後他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從心底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齊太太,你說得對。我們都是一樣的。”
葉寶珠也笑了笑,忽然想起什麼,放下茶杯:“對了,還有個東西給你看。”
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折了兩折,遞給程遠山。
“這個劇本的主題曲,我寫了詞。曲子還冇譜,但我腦子裡有個調子。你要不要聽一下?”
程遠山接過那張紙,展開一看,眉頭微微一動。紙上寫著五個字:《燼色薔薇》。
詞不長,一行一行,寫得工整。他默唸了幾句——
【……他們贈我玫瑰,卻藏滿荊棘,要我含淚微笑,說這是恩賜,要我吞下苦果,釀成蜜糖,卻問我為何眼中,再無昔日柔光……】
他抬起頭,鏡片後麵的眼睛亮得不像話。
“以破碎靈魂,奏響這戰歌。燼色薔薇,永不枯萎,向死而生,這詞……”
何家軒湊過來看了一眼,嘖嘖兩聲:“簡直就是……把人的骨頭拆開了給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