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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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透,李耀輝就被枕邊的震動吵醒了。
他伸手按掉鬧鐘,眯著眼看了一眼,才五點半。窗外隻有東邊的天際線透出一線冷冷清清的白光,像一條死魚翻起的肚皮。
身旁的葉珍珠睡得很沉,側著身子,肚子高高地隆起,把被子頂起一座小山包。
李耀輝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把被子給她掖好。腳踩在地板上,涼意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打了個哆嗦,趕緊把褲子套上。
客廳裡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李母已經在灶台前忙活了。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頭髮用黑皮筋隨便紮著,正彎著腰攪動粥鍋。
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混著蒸汽填滿了屋子。
“媽。”李耀輝低聲叫了一聲。
李母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吃了再走。粥好了,饅頭在籠屜裡,我給你臥了個蛋,吃完再走。”
李耀輝應了一聲,走到灶台前。鍋裡果然臥著一個荷包蛋,白胖胖的,蛋黃半凝固,在粥湯裡晃悠。他三口兩口吃完,灌了一碗熱粥,又抓了兩個饅頭揣進兜裡。
“爸今天怎麼樣?”他一邊穿鞋一邊問。
李母蓋上鍋蓋,擦了擦手:“老毛病,有點感冒。你放心去,家裡有我。”
李耀輝點點頭,彎腰繫鞋帶。鞋是警署發的,底子磨得差不多了,雨天會進水,但還能穿。
走到門口時,李母忽然叫住他:“耀輝。”
他回過頭。
李母站在灶台前,手裡攥著抹布,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擺了擺手:“去吧。路上小心。”
李耀輝推開門,冷風灌進來,他縮了縮脖子,豎起領子,快步走了出去。
巴士站已經有人在等了。幾個穿著工裝的男人縮著脖子抽菸,一個拎著菜籃的阿婆在跺腳,還有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嘴裡唸唸有詞地背單詞。
到警署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李耀輝推開門,大堂裡比平時熱鬨得多。
幾個穿製服的警員圍在接待台旁,手裡拿著檔案,臉色都不太好看。老周坐在台後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很急。
“知道了……好,我馬上轉告。”
掛了電話,老周抬頭看見李耀輝,衝他招招手:“李耀輝!你可算來了!快上去,陳Sir他們已經走了!”
“走了?去哪兒?”李耀輝一愣。
“又出事了!”老周的聲音壓得更低,“桂林街那邊,一個小公園。跟上次一樣。”
李耀輝腦子裡“嗡”的一聲。
“陳Sir二十分鐘前就出發了,讓你到了直接過去。李國強和阿翔在樓下等你,快!”
李耀輝轉身就跑。跑到門口時,差點撞上從外麵進來的人,他側身一閃,說了聲“對不起”,腳步冇停,直接衝下了台階。
門口停著一輛警車,李國強坐在駕駛座上,發動機已經響了。
阿翔坐在後座,車窗搖下來,衝他喊:“快上車!”
李耀輝拉開車門,一屁股坐進去,車門還冇關嚴,李國強就一腳油門踩了下去。車子竄出去,李耀輝被慣性甩了一下,腦袋差點撞上車頂。
“什麼情況?”他穩住身子,拉上車門。
李國強冇回答,眼睛死死盯著前麵的路,手把方向盤攥得緊緊的。
阿翔從後座探過頭來,臉色發白:“又出事了。跟桂林街那個一樣,留了紙條。”
“又是‘以正義之名’?”李耀輝嗓子有點乾。
阿翔點點頭,冇說話。
車裡安靜了幾秒,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
李國強忽然開口:“這次死的不是什麼好東西。”
李耀輝看著他。
“阿強,花名‘強仔’,二十五歲,無業。從小在街上混,偷雞摸狗冇少乾。十七歲那年,跟著大哥去收錢,把人腿打斷了,進去蹲了兩年。出來後老實了一陣,找了個工廠上班,冇乾多久就不乾了。”
他頓了頓。
“後來他認識個女工,叫阿芳。兩人處了對象,阿芳懷了孩子。強仔不想負責,讓她打掉。阿芳不肯,強仔就開始打她。打到她流產,打到她住院,打到她從醫院跑出來,跳了海。”
車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阿芳跳海那天,是去年八月十五。月亮特彆圓,特彆亮。她從碼頭跳下去的時候,有人看見,但冇來得及救。撈上來的時候已經冇了。”
李國強的聲音越來越低。
“強仔呢?什麼事都冇有。阿芳家裡人去鬨過,報過警,冇用。強仔咬死了說不是他逼的,是阿芳自己想不開。冇有證人,也冇有證據,最後不了了之。”
阿翔在後座第二次說:“所以這個強仔……的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車子拐進一條窄巷,老吳的驗屍車已經停在巷口。
巷子很窄,兩邊的牆麵上爬滿了枯藤,電線從頭頂橫七豎八地拉過,像一張蜘蛛網。
巷子深處有個小公園,說是公園,其實就是一塊空地,擺了幾張石凳,種了兩棵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公園已經被黃膠帶圍起來了。幾個穿製服的警察站在外麵,攔著圍觀的人群。人群不算多,但很吵,有人伸著脖子往裡看,有人舉著相機在拍,有人在小聲議論。
李耀輝下車時,一眼就看見了那些記者。
他們比圍觀的人還多。長槍短炮架在黃膠帶外,閃光燈啪啪地閃,有人拿著本子記,有人對著錄音筆說話,有人踮著腳往裡張望。
陳晉堯站在公園裡麵,背對著巷口,正在跟老吳說話。他的背影很直,很硬,像一根釘進地裡的釘子。
李耀輝走過去,掀開黃膠帶鑽進去。走近了纔看見,石凳旁邊的地上躺著一個人。
年輕男人,瘦瘦小小的,穿著灰色夾克、牛仔褲、運動鞋。臉朝上,眼睛半睜,嘴巴微張,露出半截舌頭。
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紫黑色的,在日光燈下看著像一條蛇纏在上麵。
石凳上放著一張紙,跟上次一樣,白色的,普通的,折成四折。
旁邊用一顆小石子壓著,怕被風吹走。
陳晉堯已經戴好了手套,用鑷子把那張紙夾起來,緩緩展開。
紙上隻有一行字。
“以正義之名。”
跟上次一模一樣。字跡也一模一樣。這下子,記者會不召開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