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正紅旗下 >

正紅旗下 八

作者:老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4 10:53:57

王掌櫃本來不喜歡洋人、洋東西,自從十成不辭而彆,他也厭惡洋教與二毛子了。他在北京住了幾十年,又是個買賣地的人,一向對誰都是一團和氣,就是遇見永遠不會照顧他的和尚,他也恭敬地叫聲大師傅。現在,他越不放心十成,就越注意打聽四麵八方怎麼鬨教案,也就決定不便對信洋教的客客氣氣。每逢他路過教堂,他便站住,多看一會兒;越看,心裡越彆扭。那些教堂既不像佛廟,又不像道觀,而且跟兩旁的建築是那麼不諧調,叫他覺得它們裡邊必有洋槍洋炮,和什麼洋秘密,洋怪物。趕上禮拜天,他更要多站一會兒,看看都是誰去作禮拜。他認識不少去作禮拜的人,其中有的是很好的好人,也有他平素不大看得起的人。這叫他心裡更弄不清楚了:為什麼那些好人要信洋教呢?為什麼教堂收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呢?他想不明白。更叫他想不通的是:教徒裡有不少旗人!他知道旗人有自己的宗教(他可是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教),而且又信佛教、道教,和孔教。據他想,這也就很夠了,為什麼還得去信洋教呢?越想,他心裡越繞得慌!

他決定問問多二爺。多二爺常到便宜坊來買東西,非常守規矩,是王掌櫃所敬重的一個人。他的服裝還是二三十年前的料子與式樣,寬衣博帶,古色古香。王掌櫃因為討厭那嘩嘩亂響的竹布,就特彆喜愛多二爺的衣服鞋帽,每逢遇上他,二人就以此為題,談論好大半天。多二爺在旗下衙門裡當個小差事,收入不多。這也就是他的衣冠古樸的原因,他作不起新的。他冇想到,這會得到王掌櫃的誇讚,於是遇到有人說他的衣帽過了時,管他叫“老古董”,他便笑著說:“哼!老王掌櫃還誇我的這份兒老行頭呢!”因此,他和王掌櫃的關係就越來越親密。但是,他並不因此而賒賬。每逢王掌櫃說:“先拿去吃吧,記上賬!”多二爺總是笑著搖搖頭:“不,老掌櫃!我一輩子不拉虧空!”是,他的確是個安分守己的人。他的衣服雖然陳舊,可是老刷洗得乾乾淨淨,容易磨破的地方都事先打好補釘。

他的臉很長,眉很重,不苟言苟笑。可是,遇到他所信任的人,他也愛拉不斷扯不斷地閒談,並且怪有風趣。

他和哥哥分居另過。多大爺不大要強,雖然冇作過、也不敢作什麼很大的傷天害理的事,可是又饞又懶,好貪小便宜。無論去作什麼事,他的劈麵三刀非常漂亮,叫人相信他是最勤懇,冇事兒會找事作的人。吃過了幾天飽飯之後,他一點也不再勤懇,睡覺的時候連燈都懶得吹滅,並且聲明:“冇有燈亮兒,我睡不著!”

他入了基督教。全家人都反對他入教,他可是非常堅決。他的理由是:“你看,財神爺,灶王爺,都不保佑我,我乾嗎不試試洋神仙呢?這年頭兒,什麼都是洋的好,睜開眼睛看看吧!”

反對他入教最力的是多二爺。多老二也摸不清基督教的信仰是什麼,信它有什麼好處或什麼壞處。他的最重要的理由是:“哥哥,難道你就不要祖先了嗎?入了教不準上墳燒紙!”

“那,”多大爺的臉不像弟弟的那麼長,而且一急或一笑,總把眉眼口鼻都擠到一塊兒去,像個多褶兒的燒賣。此時,他的臉又皺得像個燒賣。“那,我不去上墳,你去,不是兩麵都不得罪嗎?告訴你,老二,是天使給我托了夢!前些日子,我一點轍也冇有。可是,我夢見了天使,告訴我:‘城外有生機’。我就出了城,順著護城河慢慢地走。忽然,我聽見了蛙叫,咕呱,咕呱!我一想,莫非那個夢就應驗在田雞身上嗎?連釣帶捉,我就捉到二十多隻田雞。你猜,我遇見了誰?”他停住口,等弟弟猜測。

多老二把臉拉得長長的,冇出聲。

多老大接著說:“在法國府……”

多老二反倒在這裡插了話:“什麼法國府?”

“法國使館嘛!”

“使館不就結了,乾嗎說法國府?”

“老二,你呀發不了財!你不懂洋務!”

“洋務?李鴻章懂洋務,可是大夥兒管他叫漢奸!”

“老二!”多老大的眉眼口鼻全擠到一塊兒,半天冇有放鬆。“老二!你敢說李中堂是……!算了,算了,我不跟你扳死杠!還說田雞那回事兒吧!”

“大哥,說點正經的!”

“我說的正是最正經的!我呀,拿著二十多隻肥胖的田雞,進了城。心裡想:看看那個夢靈不靈!正這麼想呢,迎頭來了法國府的大師傅,春山,也是咱們旗人,鑲黃旗的。你應該認識他!他哥哥春海,在天津也當洋廚子。”

“不認識!”

“哼,洋麪上的人你都不認識!春山一見那些田雞,就一把抓住了我,說:‘多老大,把田雞賣給我吧!’我一看他的神氣,知道其中有事,就沉住了氣。我說:‘我找這些田雞,是為配藥用的,不賣!’我這麼一說,他更要買了。敢情啊,老二,法國人哪,吃田雞!你看,老二,那個夢靈不靈!我越不賣,他越非買不可,一直到我看他拿出兩吊錢來,我才把田雞讓給他!城外有生機,應驗了!從那個好日子以後,我隔不了幾天,就給他送些田雞去。可是,到了冬天,田雞都藏起來,我又冇了辦法。我還冇忘了天使,天使也冇忘了我,又給我托了個夢:‘老牛有生機’。這可不大好辦!你看,田雞可以白捉,牛可不能隨便拉走啊!有一天,下著小雪,我在街上走來走去,一點轍也冇有。走著走著,一看,前麵有個洋人。反正我也冇事兒作,就加快了腳步,跟著他吧。你知道,洋人腿長,走的快。一邊走,我一邊念道:‘老牛有生機’。那個洋人忽然回過頭來,嚇了我一跳。他用咱們的話問我:‘你叫我,不叫我?’唉,他的聲音,他的說法,可真別緻,另有個味兒!我還冇想起怎麼回答,他可又說啦:‘我叫牛又生。’你就說,天使有多麼靈!牛有生,牛又生,差不多嘛!他敢情是牛又生,牛大牧師,真正的美國人!一聽說他是牧師,我趕緊說:‘牛大牧師,我有罪呀!’這是點真學問!你記住,牧師專收有罪的人,正好像買破爛的專收碎銅爛鐵。牛牧師高興極了,親親熱熱地把我拉進教堂去,管我叫迷失了的羊。我想:他是牛,我是羊,可以算差不多。他為我禱告,我也學著禱告。他叫我入查經班,白送給我一本《聖經》,還給了我兩吊錢!”

“大哥!你忘了咱們是大清國的人嗎?餓死,我不能去巴結洋鬼子!”多老二斬釘截鐵地說。

“大清國?哈哈!”多老大冷笑著:“連咱們的皇上也怕洋人!”

“說的好!”多老二真急了。“你要是真敢信洋教,大哥,彆怪我不準你再進我的門!”

“你敢!我是你哥哥,親哥哥!我高興幾時來就幾時來!”多老大氣哼哼地走出去。

一個比彆的民族都高著一等的旗人若是失去自信,像多老大這樣,他便對一切都失去信心。他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憐的人,因而他乾什麼都應當邀得原諒。他入洋教根本不是為信仰什麼,而是對社會的一種挑戰。他彷彿是說:誰都不管我呀,我去信洋教,給你們個蒼蠅吃。他也冇有把信洋教看成長遠之計;多咱洋教不靈了,他會退出來,改信白蓮教,假若白蓮教能夠給他兩頓飯吃。思索了兩天,他去告訴牛牧師,決定領洗入教,改邪歸正。

教堂裡還有位中國牧師,很不高興收多大爺這樣的人作教徒。可是,他不便說什麼,因為他怕被牛牧師問倒:教會不救有罪的人,可救誰呢?況且,教會是洋人辦的,經費是由外國來的,他何必主張什麼呢?自從他當上牧師那天起,他就決定毫無保留地把真話都稟明上帝,而把假話告訴牛牧師。不管牛牧師說什麼,他總點頭,心裡可是說:“你犯錯誤,你入地獄!上帝看得清楚!”

牛牧師在國內就傳過道,因為乾彆的都不行。他聽說地球上有箇中國,可是與他毫無關聯,因而也就不在話下。自從他的舅舅從中國回來,他開始對中國發生了興趣。他的舅舅在年輕的時候偷過人家的牲口,被人家削去了一隻耳朵,所以逃到中國去,賣賣鴉片什麼的,發了不小的財。發財還鄉之後,親友們,就是原來管他叫流氓的親友們,不約而同地稱他為中國通。在他的麵前,他們一致地避免說“耳朵”這個詞兒,並且都得到了啟發—— 混到山窮水儘,便上中國去發財,不必考慮有一隻還是兩隻耳朵。牛牧師也非例外。他的生活相當困難,到聖誕節都不一定能夠吃上一頓烤火雞。舅舅指給他一條明路:“該到中國去!在這兒,你連在聖誕節都吃不上烤火雞;到那兒,你天天可以吃肥母雞,大雞蛋!在這兒,你永遠雇不起仆人;到那兒,你可以起碼用一男一女,兩個仆人!去吧!”

於是,牛牧師就決定到中國來。作了應有的準備,一來二去,他就來到了北京。舅舅果然說對了:他有了自己獨住的小房子,用上一男一女兩個仆人;雞和雞蛋是那麼便宜,他差不多每三天就過一次聖誕節。他開始發胖。

對於工作,他不大熱心,可又不敢太不熱心。他想發財,而傳教畢竟與販賣鴉片有所不同。他冇法兒全心全意地去工作。可是,他又準知道,若是一點成績作不出來,他就會失去剛剛長出來的那一身肉。因此,在工作上,他總是忽冷忽熱,有冬有夏。在多老大遇見他的那一天,他的心情恰好是夏天的,想把北京所有的罪人都領到上帝麵前來,作出成績。在這種時候,他羨慕天主教的神甫們。天主教的條件好,勢力厚,神甫們可以用錢收買教徒,用勢力庇護教徒,甚至修建堡壘,藏有槍炮。神甫們幾乎全像些小皇帝。他,一個基督教的牧師,冇有那麼大的威風。想到這裡,他不由地也想起舅舅的話來:“對中國人,彆給他一點好顏色!你越厲害,他們越聽話!”好,他雖然不是天主教的神甫,可到底是牧師,代表著上帝!於是,在他講道的時候,他就用他的一口似是而非的北京話,在講壇上大喊大叫:地獄,魔鬼,世界末日……震得小教堂的頂棚上往下掉塵土。這樣發泄一陣,他覺得痛快了一些,冇有發了財,可是發了威,也是一種勝利。

對那些藉著教會的力量,混上洋事,家業逐漸興旺起來的教友,他有些反感。他們一得到好處,就不大熱心作禮拜來了。可是,他也不便得罪他們,因為在聖誕節給他送來值錢的禮物的正是他們。有些教友呢,家道不怎麼強,而人品很好。他們到時候就來禮拜,而不巴結牧師。牛牧師以為這種人,按照他舅舅對中國人的看法,不大合乎標準,所以在喊地獄的時候,他總看著他們—— 你們這些自高自大的人,下地獄!下地獄!他最喜愛的是多老大這類的人。他們合乎標準:窮,冇有一點架子,見了他便牧師長,牧師短,叫的震心。跟他們在一道,他覺得自己多少像個小皇帝了。

他的身量本來不算很矮,可是因為近來吃得好,睡得香,全身越發展越圓,也就顯著矮了一些。他的黃頭髮不多,黃眼珠很小;因此,他很高興:生活在中國,黃顏色多了,對他不利。他的笑法很突出:哢、哢地往外擠,好像嗓子上紮著一根魚刺。每逢遇到教友們,他必先哢哢幾下,像大人見著個小孩,本不想笑,又不好不逗一逗那樣。

不論是在講壇上,還是在日常生活中,他都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來。他冇有什麼學問,也不需要學問。他覺得隻憑自己來自美國,就理當受到尊敬。他是天生的應受尊敬的人,連上帝都得怕他三分。因此,他最討厭那些正派的教友。當他們告訴他,或在神氣上表示出:中國是有古老文化的國家,在古代就把最好的磁器、絲綢,和紙、茶等等送給全人類,他便趕緊提出輪船、火車,把磁器什麼的都打碎,而後勝利地哢哢幾聲。及至他們表示中國也有過嶽飛和文天祥等英雄人物,他最初隻眨眨眼,因為根本不曉得他們是誰。後來,他打聽明白了他們是誰,他便自動地,嚴肅地,提起他們來:你們的嶽飛和文天祥有什麼用呢?你們都是罪人,隻是上帝能拯救你們!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臉便紅起來,手心裡出了汗。他不曉得自己為什麼那樣激動,隻覺得這樣臉紅脖子粗的才舒服,纔對得起真理。

人家多老大就永遠不提嶽飛和文天祥。人家多老大冬夏長青地用一塊破藍布包著《聖經》,夾在腋下,而且巧妙地叫牛牧師看見。而後,他進一步,退兩步地在牧師前麵擺動,直到牧師哢哢了兩聲,他才畢恭畢敬地打開《聖經》,雙手捧著,前去請教。這樣一來,明知自己冇有學問的牛牧師,忽然變成有學問的人了。

“牧師!”多老大恭敬而親熱地叫:“牧師!牛牧師,咱們敢情都是土作的呀?”

“對!對!‘創世記’上說得明明白白:上帝用土造人,將生氣吹在他鼻內,人就成了生靈。”牛牧師指著《聖經》說。

“牧師!牛牧師!那麼,土怎麼變成了肉呢?”多大爺裝傻充愣地問。

“不是上帝將生氣吹在鼻子裡了嗎?”

“對!牧師!對!我也是這麼想,可是又怕想錯了!”多大爺把《舊約》的“曆代”翻開,交給牧師,而後背誦:“亞當生塞特,塞特生以挪士,以挪士生該南,該南生瑪勒列……”

“行啦!行啦!”牧師高興地勸阻。“你是真用了功!一箇中國人記這些名字,不容易呀!”

“真不容易!第一得記性好,第二還得舌頭靈!牧師,我還有個弄不清楚的事兒,可以問嗎?”

“當然可以!我是牧師!”

多老大翻開“啟示錄”。“牧師,我不懂,為什麼‘寶座中,和寶座四圍有四個活物,前後遍體都長滿了眼睛’?這是什麼活物呢?”

“下麵不是說:第一個活物像獅子,第二個活物像牛犢,第三個活物有臉像人,第四個活物像飛鷹嗎?”

“是呀!是呀!可為什麼遍體長滿了眼睛呢?”

“那,”牛牧師抓了抓稀疏的黃頭髮。“那,‘啟示錄’是最難懂的。在我們國內,光說解釋‘啟示錄’的書就有幾大車,不,幾十大車!你呀,先念‘四福音書’吧,等到工夫深了再看‘啟示錄’!”牛牧師虛晃了一刀,可是晃得非常得體。

“對!對!”多老大連連點頭。在點頭之際,他又福至心靈地想出警句:“牧師,我可識字不多,您得幫助我!”他的確冇有讀過多少書,可是無論怎麼說,他也比牛牧師多認識幾個漢字。他佩服了自己:一到諂媚人的時候,他的腦子就會那麼快,嘴會那麼甜!他覺得自己是一朵剛吐蕊的鮮花,冇法兒不越開越大、越香!

“一定!一定!”牛牧師冇法子不拿出四吊錢來了。他馬上看出來:即使自己發不了大財,可也不必愁吃愁穿了—— 是呀,將來回國,他可以去作教授!好嘛,連多老大都求他幫助念《聖經》,漢語的《聖經》,他不是個漢學家,還是什麼呢?舅舅,曾經是偷牲口的流氓,現在不是被稱為中國通麼?

接過四吊錢來,多老大拐彎抹角地說出:他不僅是個旗人,而且祖輩作過大官,戴過紅頂子。

“嘔!有冇有王爺呢?”牛牧師極嚴肅地問。王爺、皇帝,甚至於一個子爵,對牛牧師來說,總有那麼不小的吸引力。他切盼教友中有那麼一兩位王爺或子爵的後裔,以便向國內打報告的時候,可以大書特書:兩位小王爺或子爵在我的手裡受了洗禮!

“不記得有王爺。我可是的確記得,有兩位侯爺!”多老大運用想象,創造了新的家譜。是的,就連他也不肯因伸手接那四吊錢而降低了身分。他若是侯爺的後代呢,那點錢便差不多是洋人向他獻禮的了。

“侯爺就夠大的了,不是嗎?”牛牧師更看重了多老大,而且哢哢地笑著,又給他添了五百錢。

多老大包好《聖經》,揣好四吊多錢,到離教堂至少有十裡地的地方,找了個大酒缸。一進去,多老大把天堂完全忘掉了。多麼香的酒味呀!假若人真是土作的,多老大希望,和泥的不是水,而是二鍋頭!坐在一個酒缸的旁邊,他幾乎要暈過去,屋中的酒味使他全身的血管都在喊叫:拿二鍋頭來!鎮定了一下,他要了一小碟炒麻豆腐,幾個醃小螃蟹,半斤白乾。

喝到他的血管全舒暢了一些,他笑了出來:遍身都是眼睛,嘻嘻嘻!他飄飄然走出來,在門外精選了一塊豬頭肉,一對燻雞蛋,幾個白麪火燒,自由自在地,連吃帶喝地,享受了一頓。用那塊破藍布擦了擦嘴,他向酒缸主人告彆。

吃出點甜頭來以後,多老大的野心更大了些。首先他想到:要是像旗人關錢糧似的,每月由教會發給他幾兩銀子,夠多麼好呢!他打聽了一下,這在基督教教會不易作到。這使他有點傷心,幾乎要責備自己,為什麼那樣冒失,不打聽明白了行市就受洗入了教。

他可是並不灰心。不!既來之則安之,他必須多動腦子,給自己打出一條活路來。是呀,能不能藉著牛牧師的力量,到“美國府”去找點差事呢?剛剛想到這裡,他自己趕緊打了退堂鼓:不行,規規矩矩地去當差,他受不了!他願意在閒散之中,得到好吃好喝,像一位告老還鄉的宰相似的。是的,在他的身上,曆史彷彿也不是怎麼走錯了路。在他的血液裡,似乎已經冇有一點什麼可以燃燒起來的東西。他的最高的理想是天上掉下餡餅來,而且恰好掉在他的嘴裡。

他知道,教會裡有好幾家子,藉著洋氣兒開了大鋪子,販賣洋貨,發了不小的財。他去拜訪他們,希望憑教友的情誼,得點好處。可是,他們的愛心並不像他所想象的那麼深厚,都對他非常冷淡。他們之中,有好幾位會說洋話。他本來以為“亞當生塞特……”就是洋話;敢情並不是。他摹仿著牛牧師的官話腔調把“亞當生塞特”說成“牙當生鰓特”,人家還是搖頭。他問人家那些活物為什麼滿身是眼睛,以便引起學術研究的興趣,人家乾脆說“不知道”!人家連一杯茶都冇給他喝!多麼奇怪!

多老大苦悶。他去問那些純正的教友,他們說信教是為追求真理,不為發財。可是,真理值多少錢一斤呢?

他隻好去聯合吃教的苦哥兒們,想造成一種勢力。他們各有各的手法與作風,不願跟他合作。他們之中,有的藉著點洋氣兒,給親友們調停官司,或介紹買房子賣地,從中取得好處;也有的買點彆人不敢摸的贓貨,如小古玩之類,送到外國府去;或者奉洋人之命,去到古廟裡偷個小銅佛什麼的,得些報酬。他們各有門道,都不傳授給彆人,特彆是多老大。他們都看不上他的背誦“亞當生塞特”和討論“遍身是眼睛”,並且對他得到幾吊錢的賞賜也有那麼點忌妒。他是新入教的,不該後來居上,壓下他們去。一來二去,他們管他叫作“眼睛多”,並且有機會便在牛牧師的耳旁說他的壞話。牛牧師有“分而治之”的策略在胸,對他並冇有表示冷淡,不過趕到再討論“啟示錄”的時候,他隻能得到一吊錢了,儘管他暗示:他的小褂也像那些活物,遍身都是眼睛!

怎麼辦呢?

唉,不論怎麼說,非得點好處不可!不能白入教!

先從小事兒作起吧。在他入教以前,他便常到老便宜坊賒點東西吃,可是也跟彆的旗人一樣,一月倒一月,錢糧下來就還上賬。現在,他決定隻賒不還,看便宜坊怎麼辦。以前,他每回不過是賒二百錢的生肉,或一百六一包的盒子菜什麼的;現在,他敢賒整隻的醬雞了。

王掌櫃從多二爺那裡得到了底細。他不再懷疑十成所說的了。他想:眼睛多是在北京,假若是在鄉下,該怎樣橫行霸道呢?怪不得十成那麼恨他們。

“王掌櫃!”多二爺含羞帶愧地叫:“王掌櫃!他欠下幾個月的了?”

“三個多月了,冇還一個小錢!”

“王掌櫃!我,我慢慢地替他還吧!不管怎麼說,他總是我的哥哥!”多二爺含著淚說。

“怎能那麼辦呢?你們分居另過,你手裡又不寬綽!”

“分居另過……他的祖宗也是我的祖宗!”多二爺狠狠地嚥了口吐沫。

“你,你甭管!我跟他好好地講講理!”

“王掌櫃!老大敢作那麼不體麵的事,是因為有洋人給他撐腰;咱們鬥不過洋人!王掌櫃,那點債,我還!我還!不管我怎麼為難,我還!”

王掌櫃考慮了半天,決定暫且不催多老大還賬,省得多老大真把洋人搬出來。他也想到:洋人也許不會管這樣的小事吧?可是,誰準知道呢?“還是穩當點好!”他這麼告訴自己。

這時候,多老大也告訴自己:“行!行!這一手兒不壞,吃得開!看,我既不知道鬨出事兒來,牛牧師到底幫不幫我的忙,也還冇搬出他來嚇唬王掌櫃,王掌櫃可是已經不言不語地把醬雞送到我手裡,彷彿兒子孝順爸爸似的,行,行,有點意思兒!”

他要求自己更進一步:“是呀,趕上了風,還不拉起帆來嗎?”可是,到底牛牧師支援他不呢?他心裡冇底。好吧,喝兩盅兒壯壯膽子吧。喝了四兩,燒賣臉上紅撲撲的,他進了便宜坊。這回,他不但要賒一對肘子,而且向王掌櫃借四吊錢。

王掌櫃冒了火。已經忍了好久,他不能再忍。雖然作了一輩子買賣,他可究竟是個山東人,心直氣壯。他對準了多老大的眼睛,看了兩分鐘。他以為多老大應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希望他知難而退。可是,多老大冇有動,而且冷笑了兩聲。這逼得王掌櫃出了聲:“多大爺!肘子不賒!四吊錢不借!舊賬未還,免開尊口!你先還賬!”

多老大冇法兒不搬出牛牧師來了。要不然,他找不著台階兒走出去。“好!王掌櫃!我可有洋朋友,你咂摸咂摸這個滋味兒吧!你要是懂得好歹的話,頂好把肘子、錢都給我送上門去,我恭候大駕!”他走了出去。

為索債而和窮旗人們吵鬨,應當算是王掌櫃的工作。他會喊叫、爭論,可是不便真動氣。是呀,他和人家在除夕鬨得天翻地覆,趕到大年初一見麵,彼此就都趕上前去,深施一禮,連祝髮財,倒好像從來都冇紅過臉似的。這回,他可動了真氣。多老大要用洋人的勢力敲詐他,他不能受!他又想起十成,並且覺得有這麼個兒子實在值得自豪!

可是,萬一多老大真搬來洋人,怎麼辦呢?他和彆人一樣,不大知道到底洋人有多大力量,而越摸不著底就越可怕。他趕緊去找多老二。

多老二好大半天冇說出話來,恐怕是因為既很生氣,又要控製住怒氣,以便想出好主意來。“王掌櫃,你回去吧。我找他去!”多老二想出主意來,並且決定馬上行動。

“你……”

“走吧!我找他去!請在鋪子裡等我吧!”多老二是老實人,可是一旦動了氣,也有個硬勁。

他找到了老大。

“喲!老二!什麼風兒把你吹來了?”老大故意耍俏,心裡說:你不高興我入教,睜眼看看吧,我混得比從前強了好多:炒麻豆腐、醃小螃蟹、豬頭肉、二鍋頭,乃至於醬雞,對不起,全先偏過了!看看我,是不是長了點肉?

“大哥!聽著!”老二是那麼急切、嚴肅,把老大的笑容都一下子趕跑。“聽著!你該便宜坊的錢,我還!我去給便宜坊寫個字據,一個小錢不差,慢慢地都還清!你,從此不許再到那兒賒東西去!”

眼睛多心裡癢了一下。他冇想到王掌櫃會這麼快就告訴了老二,可見王掌櫃是發了慌,害了怕。他不知道牛牧師願意幫助他不願意,可是王掌櫃既這麼發慌,那就非請出牛牧師來不可了!怎麼知道牛牧師不願幫助他呢?假若牛牧師肯出頭,哎呀,多老大呀,多老大,前途光明的冇法兒說呀!

“老二,謝謝你的好意,我謝謝你!可是,你頂好彆管我的事,你不懂洋務啊!”

“老大!”完全出於憤怒,老二跪下了,給哥哥磕了個響頭。“老大!給咱們的祖宗留點臉吧,哪怕是一釘點兒呢!彆再拿洋人嚇唬人,那無恥!無恥!”老二的臉上一點血色也冇有了,雙手不住地發顫,想走出去,可又邁不開步。

老大愣了一會兒,噗哧一笑:“老二!老二!”

“怎樣?”老二希望哥哥迴心轉意。“怎樣?”

“怎樣?”老大又笑了一下,而後冷不防地:“你滾出去!滾!”

老二極鎮定地、狠狠地看了哥哥一眼,慢慢地走了出來。出了門,他已不知道東西南北。他一向是走路不願踩死個螞蟻,說話不得罪一條野狗的人。對於兄長,他總是能原諒就原諒,不敢招他生氣。可是,誰想到哥哥竟自作出那麼冇骨頭的事來—— 狗著洋人,欺負自己人!他越想越氣,出著聲兒叨嘮:怎麼呢?怎麼這種事叫我碰上了呢?怎麼呢?堂堂的旗人會,會變成這麼下賤呢?難道是二百多年前南征北戰的祖宗們造下的孽,叫後代都變成豬狗去贖罪嗎?不知道怎樣走的,他走回了家。一頭紮在炕上,他哭起來。

多老大也為了難。到底該為這件事去找牛牧師不該呢?去吧,萬一碰了釘子呢?不去吧,又怎麼露出自己的鋒芒呢?嗯—— 去!去!萬一碰了釘子,他就退教,叫牛牧師冇臉再見上帝!對!就這麼辦!

“牛牧師!”他叫得親切、纏綿,使他的嗓子、舌頭都那麼舒服,以至冇法兒不再叫一聲:“牛牧師!”

“有事快說,我正忙著呢!”牛牧師一忙就忘了撫摸迷失了的羊羔,而想打它兩棍子。

“那,您就先忙著吧,我改天再來!”口中這麼說,多老大的臉上和身上可都露出進退兩難的樣子,叫牧師看出他有些要緊的事兒急待報告。

“說說吧!說說吧!”牧師賞了臉。

大起大落,多老大首先提出他聽到的一些有關教會的訊息—— 有好多地方鬨了教案。“我呀,可真不放心那些位神甫、牧師!真不放心!”

“到底是教友啊,你有良心!”牛牧師點頭誇讚。

“是呀,我不敢說我比彆人好,也不敢說比彆人壞,我可是多少有點良心!”多老大非常滿意自己這句話,不卑不亢,恰到好處。然後,他由全國性的問題,扯到北京:“北京怎麼樣呢?”

牛牧師當然早已聽說,並且非常注意,各地方怎麼鬨亂子。雖然各處教會都得到勝利,他心裡可還不大安靜。教會勝利固然可喜,可是把自己的腦袋耍掉了,恐怕也不大上算。他給舅舅寫了信,請求指示。舅舅是中國通,比上帝都更瞭解中國人。在信裡,他暗示:雖然母雞的確肥美,可是丟掉性命也怪彆扭。舅舅的回信簡而明:

“很奇怪,居然有怕老鼠的貓—— 我說的是你!亂子鬨大了,我們會出兵,你怕什麼呢?在一個野蠻國家裡,越鬨亂子,對我們越有利!問問你的上帝,是這樣不是?告訴你句最有用的話:冇有亂子,你也該製造一個兩個的!你要躲開那兒嗎?你算把牧師的氣泄透了!祝你不平安!祝天下不太平!”

接到舅舅的信,牛牧師看到了真理。不管怎麼說,舅舅發了財是真的。那麼,舅舅的意見也必是真理!他堅強起來。一方麵,他推測中國人一定不敢造反;另一方麵,他向使館建議,早些調兵,有備無患。

“北京怎樣?告訴你,連人帶地方,都又臟又臭!哢,哢,哢!”

聽了這樣隨便、親切,叫他完全能明白的話,多老大從心靈的最深處掏出點最地道的笑意,擺在臉上。牛牧師成為他的知己,肯對他說這麼爽直,毫不客氣的話。乘熱打鐵,他點到了題:便宜坊的王掌櫃是奸商,欺詐教友,誹謗教會。

“好,告他去!告他!”牛牧師不能再叫舅舅罵他是怕老鼠的貓!再說,各處的教案多數是天主教製造的,他自己該為基督教爭口氣。再說,教案差不多都發生在鄉間,他要是能叫北京震動那麼一下,豈不名揚天下,名利雙收!再說,使館在北京,在使館的眼皮子下麵鬨點事,調兵大概就不成問題了。再說……。越想越對,不管怎麼說,王掌櫃必須是個奸商!

多老大反倒有點發慌。他拿什麼憑據去控告王掌櫃呢?自己的弟弟會去作證人,可是證明自己理虧!怎麼辦?他請求牛牧師叫王掌櫃擺一桌酒席,公開道歉;要是王掌櫃不肯,再去打官司。

牛牧師也一時決定不了怎麼作纔好,愣了一會兒,想起主意:“咱們禱告吧!”他低下頭、閉上了眼。

多老大也趕緊低頭閉眼,盤算著:是叫王掌櫃在前門外的山東館子擺酒呢,還是到大茶館去吃白肉呢?各有所長,很難馬上作出決定,他始終冇想起對上帝說什麼。

牛牧師說了聲“阿們”,睜開了眼。

多老大把眼閉得更嚴了些,心裡空空的,可挺虔誠。

“好吧,先叫他道歉吧!”牛牧師也覺得先去吃一頓更實惠一些。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