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歸月與林莉凝望緘默時,乾元至聖殿外的盛典歡慶聲愈發嘹亮,民眾瘋狂遊戲,把酒言歡,向高天,向神王虔誠許願,盼望未來路上,驕陽盛放。眾神褪去了舊日枷鎖,重新擁抱天空與大地,在新王登基之時,在時代更替之日,彷彿獲得了二次人生。
而此刻瀰漫神界的亢奮,肆無忌憚地感染一切嫩芽與垂暮,青春為此歡歌,姿態瀟灑,向斜照的太陽舉杯致敬。它明白了,那斜照的太陽,曾在天空留下半弧的軌跡,在這軌跡當中,留存過清冷與熾熱的痕跡,淡去過奮不顧身的任性,直至擁有過失去的所有,熾烈的光輝才於最高空迸發,灼燒邊緣侵蝕的黑暗,為世界煥發生機,不論大小。於是它開始踏上這道軌跡,以不同的光,踐行同樣赤誠的心,在照耀下一輪半弧之前,終將始終光芒萬丈。
此刻,天光大放,上千年以來,乾元至聖殿再一次因自然純粹的光而明亮,被喚醒後,在下個時代之始復蘇,與新王共同見證下個歷史的興盛。
可是林莉與東方歸月,彷彿是被囚禁在上個時代的人們,他們不可窺見這個時代今日的盛典,不可聽見萬物為這個時代的喝彩,他們隻能凝望彼此,在空寂中依偎,眼神與心跳,是生命存在的唯一證明。
東方歸月緩緩蹲下身,他握住林莉的左手,摩挲她指間那枚熠熠生輝的暮燼石婚戒,眼神失焦,回憶在眼前胡亂跳躍,卻始終無法將現在撥回過去,讓一切重新發生。
可是重頭再來一次,真的能如願嗎?
林莉垂眸,心疼地看著東方歸月,她的心跳之間,隻有這一句話盤桓。
不知道。
東方歸月枕在林莉膝間,白玉階隱約顯露的幽冷寒意,像是他怎樣也無法阻止時間前進的心灰意冷。
大典之後,該怎麼辦?
林莉輕撫東方歸月的頭髮,指尖劃過他的臉頰,她吐出那口煩悶的呼吸,不想再讓自己保持刻意,身體徹底失去支撐,她趴在東方歸月發頂,全身發顫,眼睛疲憊的很乾澀,儘管光柔和,眨眼的時候卻很痛。
不知道……
東方歸月闔眼又睜開,環抱住林莉的腰肢,他用腦袋蹭了蹭她的小腹,氣聲很輕,沒有任何分量:“別擔心,娘子你不是一個人,還有夫君在……”
“夫君……”
林莉乾澀的眼底忽然有了一絲溫度,鼻尖酸澀,她將臉埋進東方歸月發頂,緊緊抱住他,她感覺自己真的好累,連呼吸都沉悶到會窒息,可這就像是不得不進行下去的明天,後天,以後……哪怕呼吸難受,也必須堅持,沒有選擇了……
“夫君,我們走吧,案卷應該已經送過去了。”林莉每說一句話,就要喘一次氣:“大典有十日,我希望我們可以都看完。”
東方歸月不敢再有闔眼的動作,他隻是頷首,然後直起身,看見林莉藏在麻木之後的委屈,心疼地將她抱緊在懷裏,沉默良久,輕聲說了句“我陪你”。
林莉沒有力氣假扮榮耀,她不想聽見任何人都恭賀,不想回應任何人的期盼,甚至不想看見任何人,她抬起顫抖的手指,連同天霓殿的空間通道憑空浮現。
“夫君,”林莉向東方歸月伸出手,聲音虛弱:“扶我過去吧,我站不起來了……”
東方歸月站起身,一陣眩暈與熱流湧入腦中,模糊了視線幾秒,他想要像往常那樣,將林莉抱起來,可這一次,他的雙手伸出,卻不敢再向前,他隻是緊握住林莉的左手,攙扶她起身。林莉看著東方歸月最終畏縮的雙手,極其心酸,她知道,他是因為自己才會害怕。
但隨之林莉又感到幾分欣喜,因為她切實地感覺到,東方歸月緊握自己的手之間,不存在絲毫空隙,像是他曾經承諾給自己的那些誓言一樣,即使如今,仍密不可分。
林莉灰暗的表情有笑容微揚,“夫君,謝謝你……我愛你。”
“娘子,我也愛你。”覆蓋東方歸月臉龐的陰影被笑容打破,他還是抱住了林莉,聲音像是破曉的曙光:“無論如何,我陪你。”
東方歸月如黑曜石般深邃的禮服衣領處,忽然洇開了幾點墨暈,林莉的頭抵著他的下巴,不讓他低頭。
“我相信你……”
東方歸月稍微低頭,親吻林莉的發頂。
一如既往,男孩將女孩抱了起來,女孩的雙腿纏住男孩的腰,在呼吸裡,他們後退,在乾元至聖殿明媚的陽光中消失。
空間通道在天霓殿的萬花穹頂之下閉合,花的倒影,鋪滿地轉,空氣裡,溫暖靜靜流淌,延伸在由纖光石打造的長書案邊。長書案的每一塊纖光石內,都有一朵花的紋理,細膩至極,猶如鬼斧神工的造物,折射光與花的瑰麗,朦朧之間,天霓殿彷彿已然成為花的殿堂,無論是誰踏入,都會得到一朵花的饋贈。
纖光石長書案已被卷宗和案卷堆滿,從左到右,依次增多,還有許多放不下的,堆積在書案兩側。
墨已研好,狼毫筆鋒利,沉香煙霧繚繞,風被光穿透,影子在霧中微晃,龍井茶香飄搖,精緻的水果與糕點,整齊擺在白玉盤中,一張金絲楠木椅,莊重地矗立在書案之後,隨時準備著侍候的姿態。
林莉被東方歸月放下,或許是因為天霓殿的溫馨,與沉香和茶香為疲憊的神經稍作放鬆,她愜意地呼吸這裏的自由,意念稍動,另一張金絲楠木椅懸移,與書案之後的那張椅子嚴絲合縫地並在一起,長度剛好與書案一致。
“夫君,有好多東西要看。”林莉的聲音多了一絲活力:“我們能看完嗎?”
東方歸月深深地呼吸,心中的壓抑淡化,他望向林莉的眉眼浮現了一抹溫柔,“應該不能,但我們可以試試。”
“哪有你這樣的?”林莉假裝不滿地捏了捏東方歸月的臉頰,唇角的笑容又上揚幾分,“一上來就氣餒,本小姐還沒喊累呢。”
東方歸月不禁輕笑,溫柔的笑眼浮現愛意。
林莉也跟著輕笑出聲,她將東方歸月的兩頰向外又向上拉,為他展開笑容,因為她喜歡他的笑容,很溫暖,很安心。
東方歸月也很喜歡林莉的笑容,他覺得,她的笑容像是鳳鳴湖的虹霓,是絕色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