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將父子的身影拉得細長。我捏著口袋裏僅剩的二十元紙幣,猶豫著是否要給那個蜷縮在牆角的老人。老人衣衫襤褸,臉上刻滿歲月與苦難的痕跡,卻有一雙異常清澈的眼睛,正望著來往行人。
“爸,等一下。”我輕聲說道,走到老人麵前,將紙幣放進他麵前的破碗裏。
父親沒有阻攔,隻是沉默地看著,然後繼續說著剛才的話題——關於老房子的修繕計劃。我們並肩走過街道,穿過地下通道,登上那座連線城市兩端的舊天橋。天橋上風很大,吹亂了我的頭髮,也吹散了父親最後的話語。
過了天橋,父親突然沉默了。他加快了腳步,我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
“爸,怎麼了?”我終於追上他,在另一端的路燈下停住腳步。
父親站在光影交界處,半邊臉埋在陰影中。他轉過身,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神情——一種混合著痛苦、愧疚和釋然的複雜情緒。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在夜風中幾乎被吹散: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我們找了一張長椅坐下。遠處城市的燈火明明滅滅,像是夜空倒置的星辰。
“我的爺爺,也就是你的曾祖父,並非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父親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他是在我出生一年後才離開的。但在我整個童年乃至青年時期,家裏沒有人提起過他。直到他去世後很多年,我才從奶奶那裏得知了真相。”
我屏住呼吸,預感到這將是改變一切的敘述。
“他被關在家裏,那間朝北的小房間,終年不見陽光。家裏人說他瘋了,怕他做出不受控的事。但真相是...”父親的聲音哽嚥了,“他瘋了,是因為我。”
“因為您?”
父親搖搖頭,目光望向遠處:“不,確切說,是因為一個女孩。一個他視如己出的女孩。”
故事如畫卷般徐徐展開。
六十年前的秋天,曾祖父的姐姐病重,將尚在繈褓中的女兒託付給他。那是個粉雕玉琢的女嬰,才三個月大,還需要吃奶的年紀。曾祖父一生未婚,突然要照顧一個嬰兒,手足無措。
“爺爺一開始完全不會哄孩子。”父親說,眼中泛起溫柔的光,“但有一次,他的老式諾基亞手機響了,是一段簡單的和絃鈴聲——就是那首《致愛麗絲》的前幾個小節。奇蹟般地,哭泣的女嬰突然安靜下來,睜著大眼睛尋找來源。”
從那以後,這段旋律成了他們的秘密語言。曾祖父學會了哼唱那幾個小節,日夜在女嬰耳邊輕輕哼唱。女嬰一聽到這旋律就會停止哭泣,露出無牙的笑容。他們之間建立起一種超越血緣的紐帶,女嬰叫他“爺爺”,雖然她連“爺爺”這個詞都還說不清楚。
“那段時間是他最快樂的時光。”父親的聲音低沉下來,“但快樂沒有持續多久。在女嬰一歲三個月時,悲劇發生了。”
那是一個普通的下午,曾祖父抱著女嬰在院子外的街道上曬太陽。一輛白色麵包車突然停在他們麵前,兩個男人跳下車,一把搶過女嬰。女嬰驚恐的哭聲劃破天空,曾祖父拚命追趕,卻被推倒在地。他掙紮著爬起來繼續追,麵包車卻已絕塵而去。
“他在馬路上摔了好幾跤,膝蓋手掌全破了,血和灰塵混在一起。”父親的聲音幾不可聞,“但他感覺不到疼痛,隻是不停地跑,直到再也跑不動,癱坐在馬路中央,看著麵包車消失的方向。”
自那天起,曾祖父的世界崩塌了。他不再說話,隻是整日哼著那段旋律,在城市的每個角落尋找那個孩子。漸漸地,他開始說一些沒人能聽懂的話,做一些令人費解的事——在牆上畫滿音符,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深更半夜出門尋找“被偷走的時光”。
“一個月後,我出生了。”父親閉上眼,“家裏人擔心爺爺的精神狀態會傷害到我,於是將他關在朝北的房間,始終不讓他靠近我。直到一年後他去世,我們祖孫從未見過一麵。”
我愣在原地,夜風吹過,我卻感到渾身發冷。腦海中有什麼呼之慾出,那是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碎片。
“您說他說的沒人能聽懂的話...”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是什麼樣的話?”
父親苦澀地笑了笑:“沒人知道。奶奶說那像是某種自創的語言,夾雜著那段旋律的音符。有時候他會突然安靜下來,對著空氣說‘回來了,回來了’,然後又開始哼唱。臨去世前,他總重複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