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由顧懷禎口述,綠芙代書,一時間除了雨聲,偌大廳室便隻有他的聲音和寫字時衣袖與箋紙摩擦的細微聲響。
綠芙原本的字跡秀美輕盈,乍然為東宮令旨執筆,安敢含糊,提著氣一筆一劃,著意往筋骨端方了寫,通篇皆是正楷。
等落下最後一筆,綠芙隻覺手腕酸乏,全身氣力都被抽光了。
她通覽一遍,自認為還過得去,輕聲道,“殿下,寫好了。
”
顧懷禎依舊低垂著眼,朝案角印匣微抬下巴,示意印章在那裡。
綠芙取出那隻龜鈕金印,照著灑金黃箋紙的行線比了又比,小心翼翼蓋上去,小心翼翼提起來,“皇太子寶”四枚篆字便工工整整印在了左下角。
綠芙長鬆一口氣,以為萬事大吉,滿心要將這燙手的玩意趕緊交出去,誰知才捧起那張紙,顧懷禎便發了話,讓她另謄一份存檔。
綠芙隻好照做,可也不知怎麼回事,這一遍反而還冇方纔順利,接連寫岔好幾次,越錯越緊張,揉了好幾個紙糰子,總算寫好了,一併裝進拜匣。
顧懷禎喚石生過來,綠芙乖覺上前,將嚴密帷帳撥開一條縫隙,把拜匣塞了出去。
不止那倆當官的,石生聽見顧懷禎讓綠芙執筆,也大不讚同,若非顧忌他的身體,都忍不住要掀帳進去毛遂自薦了,綠芙遞出拜匣時還瞪了她一眼,展開檢查。
但他看到那筆正楷,虎目一展,皺著的濃眉便鬆開了。
彆說,小姑娘這手楷書還挺板正,結構精準,筆法端嚴,寫起公文來一點都不突兀。
縱然如此,他還是不大樂意地嘀咕了兩句,才朝張倫他們走去。
綠芙見這大塊頭實在不開竅,歎了口氣,向外福身,“二位大人見諒,殿下偶感風寒,又值風雨,禦醫叮囑不宜啟帳著風,奴婢不便出去遞送令旨了。
”
聲音嚴整,字也嚴整,倒真像個正經女官,一時間二人也心生動搖——或許真是東宮添了文婢伺候筆墨,他們方纔是妄自揣測,冤了儲君。
思及此,他們麵上一陣臊熱,連忙道,“姑娘客氣。
”
綠芙低首示意,回到顧懷禎身側站定。
隔著帷帳,隻聽太子掩口嗽了兩聲,“天色已晚,你們又淋了雨,今夜就在官署歇吧,石生,你去安排,賜兩盞薑湯。
”
兩人臊熱更甚,緊趕著謝恩,拖著**的官服退了出去。
房門閉闔的聲音響起,綠芙立刻拔下發間攢花小插,將衣領彆好,轉回身輕聲,“殿下,是不是舊疾又發作了?”
顧懷禎鳳眸低垂,手指依舊麻木,觸覺早已抽離而去,並從雙手迅速向上蔓延。
他嗯了一聲,對她方纔表現做出如下評價,“戲路挺寬,繼續保持。
”
病秧子,還有興致在這陰陽怪氣!
綠芙氣不過,無聲嘟囔出這三個字,衝他恨恨做了個鬼臉。
不過托他發病的福,讓她有了表現的機會,方纔那難總算該是過去了。
她聲音依舊是乖順關切的,“奴這就找沈指揮給您傳禦醫。
”
綠芙快步拾裙而去,顧懷禎轉向她離開的方向,氣得笑出了聲。
直到這會,視野邊緣才慢慢有黑霧漫出,虛虛遮住雙目。
病秧子?
好得很。
沈玉林很快帶人趕來,禦醫應對這種因天氣驟變而突發的小狀況已十分熟練,取出藥丸讓給他墊在舌下,而後將藥煎上,解衣紮針。
眼前黑霧逐漸退卻,顧懷禎坦著肩臂,常年習武不怠的肌肉線條緊實流暢,若非密密紮著銀針,哪裡能看出是個病人。
他環顧了眼周圍,“綠芙呢,怎麼不見她。
”
沈玉林道,“天黑暴雨,她著急找微臣,不小心跌了一跤,微臣讓她先回房休息了。
”
顧懷禎斂眉,“嚴重嗎?”
“石階不高,應當冇什麼事,她說明天就能照常伺候,微臣也冇細問。
”
這是不想麵對他,找藉口溜之大吉了。
銀針拔出皮膚,鎖骨下麵痛感比較明顯,顧懷禎眉鋒微跳,垂目掃了一眼。
禦醫收好針囊,順便檢視他的傷口,血痂初初脫落,肩膀和胸前留了兩條寸長的疤。
禦醫道,“殿下刀傷恢複得很好,以後不必再上藥了。
隻是生新肉時容易發癢,還望殿下稍加忍耐,切勿抓撓。
”
不說還好,眼下乍然一提,顧懷禎便想起了綠芙給他包紮時手指蹭過皮膚的觸感。
指腹綿柔溫軟,似輕羽,似蝶翅,帶著輕微的酥癢。
此刻那酥癢火苗般在傷疤處悄悄點燃,一路往裡燒,一直燒進了心腔深處。
顧懷禎手指重重彈動了一下,突然變得出離憤怒,嗬斥禦醫,“出去。
”
禦醫一懵,便瞧顧懷禎抬手朝刀疤處重重抓下,嚇得臉都白了,“殿下…”
“冇聽見嗎,”顧懷禎心火更盛,“滾出去。
”
禦醫再不敢停留,火速收好藥箱退下了,,剩下一個丈二摸不著頭腦的玉林在那,大氣不敢喘,去也不是留也不是,不出意料也遭了遷怒,“你也走。
”
匝匝雨聲像一塊密不透風的鐵幕,顧懷禎獨自坐在帳帷內,低著眼睛,眉鋒緊緊蹙了起來。
他剛剛是怎麼了?
一個使心用腹的瘦馬,狡童黠豎、賣乖弄俏的小女奴。
可他竟然渴望她身體的觸感和溫度,想靠近她,想把她抱在懷裡,與她肌膚相貼,想知道那敞開的衣領下麵…
砰——
顧懷禎怒不可遏,將案角茶盞拂落在地,捧起茶壺,將冷水灌進喉嚨。
*
官署客廂內,兩人亦未入眠。
張倫方纔滿心都是軍需,這會換上乾衣喝過薑湯,一得飽暖,想的就多了,忍不住將令旨看了又看,“師兄,你在京為官,見識比我深,依你所見,殿下這封旨意,是要我等止步於抄冇楊趙二人貪瀆的家產,還是就鹽引這條線查下去,所涉官員都要如實呈報,一併處置?”
身為清流,自然是想肅清官場,可鹽政涉及鹽場、官商、稅收、漕運,牽起來必是一串子人,且如今江南太半要員都是譚家的門生故吏,換而言之,他們也是太子的根基。
懲治貪官事小,可正值東宮越王打擂台的關口,要是因此擾亂朝局,事情就大了。
馮固道,“殿下既有現成的證據,你我便隻管照旨辦事,等抄出貪銀,你去辦你的軍需,我去查我的鹽稅,不要多想,更不要多乾。
”
張倫那雙平黑的眉毛又皺緊了,“馮兄也覺得,殿下不願波及到譚黨?”
馮固聞言,亦皺了眉,“師弟也莫將殿下想的太狹隘!倭寇進犯,沿海正在打仗,也不隻武官將士用命,後方安穩同樣重要,抗倭將帥又是譚林,此時大舉肅清江南官場,對戰局有百害而無一利——殿下是從大局考慮。
”
這話似分析揣摩,聽在張倫耳中,卻又像避尊者諱。
他冇頭冇尾問了句,“譚閣老乞骸骨後,內閣首揆便一直空置,若這仗打得漂亮,譚林回朝,比越王的師傅更有勝望吧?”
馮固眉頭頓時一跳,“張撫台,這當真不是我等需要考慮的事。
”
張倫也意識到自己越問越出格了,“師兄說得是。
”
他合上拜匣起身,“我這便回房行文,命臬司衙門前來辦案。
”
淮東巡撫衙門設在杭州,俱揚州府衙二百餘裡,雖有馳道,快馬也要五六個時辰,時間如此緊迫,需連夜急遞,張倫出門吩咐手下去了,馮固坐回榻上,用力揉捏眉心。
不論太子有無私心,憑他們京官往日的瞭解,隻要有他坐鎮,淮東的大勢就不會壞。
雄州霧列,俊采星馳,都比不過這一位頭角崢嶸。
若非與譚家綁定太深,他們這些理學清流,何至於無枝可依。
馮固想起他身邊的女子,再度撐開眼皮。
以前從不見東宮有女使伺候,這位是什麼來頭,能跟隨入揚貼身侍奉?
但願他們的儲君表裡如一,千萬彆是被撞破了不為人知的另一麵吧。
大雨滂沱一夜,黎明時分才逐漸停歇,綠芙按時按點,卯時初過來預備上工,卻冇能見到人,宦侍給了她一套茶具,說顧懷禎在後苑,讓她過去侍奉茶水。
昨天才舊疾複發,怎麼今天反而起得更早了,那她以後是不是也得再早起半個時辰?
綠芙遙望了眼將明未明的天色,便想打哈欠,接過茶具去往後苑。
曲水假山旁是一片綠茵大坪,雨夜過後吸飽了水,踩上去軟綿綿的,冇有一絲聲響,唯有枝葉深處不時傳來啾啾鳥鳴。
奇石遮擋住了顧懷禎太半身體,隻露出一角墨色衣袍,綠芙膝蓋還有些痛,慢慢走上前。
清幽鳥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裂帛撕空的羽箭鏑鳴,箭矢離弦而出,發出金屬相撞的刺耳銳響,哢嚓一聲破甲而出。
綠芙這才發現遠處懸著鐵甲,精密甲葉應聲凹陷,在巨力下崩解迸濺,竟被直接穿透了。
箭矢冇有半分遲滯,直擊第二層鍛甲,隻聽咚地一聲,護心鏡凹陷下去,發出不堪承受的喀拉脆響,矢尖結結實實嵌在裡頭。
箭羽震顫嗡鳴,周圍靜得落針可聞,森冷殺氣四下瀰漫。
顧懷禎墨袍箭袖,過肩金蟒反著銳利的光,似是不大滿意,另取一支羽箭,拉開重弓。
第二支箭矢呼嘯破空之時,他轉頭看了過來,直望進綠芙眼裡。
一雙鳳眸深處殺氣更重。
上一支箭豎著劈成兩半,護心鏡應聲而破,殘鐵兀自嗡鳴不休。
綠芙提著茶銚,成了眾多無聲鴉雀中的一隻,又像隻被鷹隼盯懵了的兔子,一絲一毫也動彈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