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芙始料未及,沈玉林比她更難以置信,“殿下…”
“你去,”顧懷禎打斷,“把楊沛豐和劉氏今日的口供整理好,放我書案上。
”
沈玉林欲言又止,顧懷禎已闊步往溫室去了。
他人高腿長,很快便拉開一長段距離,眼看便要拐出迴廊。
綠芙來不及多思,不敢看沈玉林堪稱詭異的眼神,把披風往他手裡一塞,小跑著追上去。
顧懷禎有傍晚沐浴的習慣,下人們早就備好了熱水和藥材,溫室內白汽氤氳,綠芙從宦侍手中接過器具和巾帕,跟在顧懷禎身後進屋。
吱呀一聲,門扇從外麵關上了。
她端著托盤的指節有些發緊,聽見頭頂道,“愣著作甚?掌燈。
”
綠芙應是,過去將托盤放下,吹燃火折,挨個點明地上的銅鶴戳燈。
鶴燈每點一盞,房間裡便更亮一分,映著嫋嫋水汽,瀰漫出一種曖昧的旖旎。
顧懷禎就立在高高的鬆鶴圍屏下,兩手搭在腰帶上,看著她動作。
綠芙硬著頭皮點了四盞,覺得差不多了,看向顧懷禎,“殿下,這樣可以嗎?”
顧懷禎唔了聲,慢條斯理,哢噠一聲,自己解了玉帶鉤。
他道,“都點上,孤不喜歡房間太暗。
”
…確定了,這人就是故意在消遣她。
有什麼大不了,綠芙外強中乾地想,脫光的又不是她,誰消遣誰啊。
她將剩下的鶴燈點亮,上前為他寬衣。
腰帶放在一邊,而後是外衫,中單。
綠芙伸手,欲解開裡衣繫帶時,顧懷禎避開了她,“去圍屏外頭候著吧。
”
雖然猜到對方並不是真的要幸她,綠芙還是暗鬆了口氣,福身退到圍屏外。
池內響起水聲,大抵做主子的,當著下人乾什麼都很坦然,雖然她才做女使第二天,兩人隻隔了一扇圍屏。
話說回來,即便他真讓她侍浴,乃至侍寢,難道她能說不嗎?
在他們這種人眼裡,奴婢和物件也無甚區彆,譬如近來顧懷禎待她,需要她帶路時,她是那根柺棍,需要包紮時,她是那根絹帶,需要查案了,她也可以是那個由頭。
物件是死的,她卻是要活著的,在瘦馬院學到最有用的一條道理,就是小人物得能屈能伸。
她被滴漏聲喚回神,看向門口那排木桶,主動問,“殿下,要添熱水嗎?”
得到肯定的回答,綠芙上前,將那些熱水提進去。
與其說提,不如說是拖,她細胳膊細腿,廢了不少功夫才弄了三桶水到池邊,撐著提手輕喘,顧懷禎忍笑道,“提不動就罷了,彆勉強。
”
綠芙點點頭,執起木杓,將熱水注進湯池。
為了方便乾活,她捲起衣袖,繫了攀膊,一雙玉臂映著燭光水汽,愈加玲瓏白皙。
湯池不大,兩人不過咫尺之距,水麵上飄著一層藥材,實在也看不見什麼,隻是顧懷禎傷口尚未痊癒,寬闊胸肩露在外麵,近瘦線條冇入水麵,收進窄腰裡去。
他看著綠芙忙活,突然問,“今日怎麼這樣殷勤,昨天不是還唯恐避之不及嗎。
”
綠芙不大敢看他,跪坐在池邊添水,聞言微微一頓,放下了木杓,“不瞞殿下,奴昨晚一夜未睡,想通了許多事情。
”
顧懷禎偏頭端詳,見她睫羽低垂,眼瞼上果然蓋著一層淡青。
他唔了聲,“說來聽聽。
”
綠芙蔥白指尖探入池中,覺得水溫差不多了,將手收回,“奴命懸一線,是殿下搭救,又不計前嫌,寬恕收容,昨晚還端掉那個虎狼窩,為奴出了口惡氣,您是救奴於水火的人,若再有心躲避,豈非是糊塗到底了。
所以奴想…奴應該一心一意侍奉好殿下。
”
她聲音輕柔溫婉,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軟糯,聽在耳裡,比絲綿春雨還要熨帖。
溫室內安靜了片刻,白汽兀自嫋嫋,草藥在水麵浮動,泛起波紋。
顧懷禎支額的手放了下來,搭在湯池邊緣,“當真這樣想?”
……
真才見鬼了,狐狸精!
綠芙舉目,險些被這男狐狸岩岩清峙的臉恍了眼——若非親身經曆,誰會相信披著這副皮囊的人其實笑裡藏刀,腹生鱗甲。
她眼巴巴的,清潤水眸氤氳霧氣,更加顯得誠摯可憐,“奴婢全是肺腑之言。
”
顧懷禎瞧著綠芙,再次想起了兒時那隻白貓。
實在是隻漂亮的狸奴,長毛蓬鬆,眼瞳湛藍,卻被群貓驅逐,混得瘦弱可憐,嗚嗚叫著找他乞食,可他當真餵養它,將它養成雪絨銀針的淨白一團時,它卻嫌自己省出的口糧不好,轉頭去蹭鄉紳家的小公子,從此再也不聽他的喚。
頑童們冇有常性,果真很快將它厭棄,再次相遇時,它流落街頭,更冇了捕獵的本領,潔白皮毛狼狽不堪,瞧見他之後,飛快跑過來蹭他的腿。
他再也冇搭理,任其就此消失在江北隆冬的鄉野,直到某次碰巧,還是將它從惡犬口中救下。
鬼使神差一般,他把這不通人性的小動物帶回了皇宮,讓她直到壽終再未踏出那扇朱門。
不過皇宮很大,足夠一隻狸奴毫無痛苦、快快樂樂地過一輩子了。
那是他人生中少有的失落時刻,顧懷禎想,他再也不會養那樣一隻貓。
被一個不足掛齒的小東西牽動情緒,是件令他自己都鄙夷的事情。
漂亮、膽怯、膚淺,三心二意,不知氣節,貓是如此,眼前人也如此。
隻配他在手冷的時候摸上兩把。
顧懷禎看著綠芙,目光拂過纖細脆弱的頸項,落在仍銬著手腕的紫金鐲上,笑了笑,“好,孤相信你的肺腑之言。
”
*
兩人回房時,沈玉林正在整理案卷口供。
他打量了綠芙一眼,確認她一切如常,不過衣袖上多了幾道攀膊勒出來的印子,稍稍放心,“殿下,卷宗都在這了。
”
顧懷禎頷首,話卻是衝著綠芙的,“會磨墨嗎?”
不識字的謊早就戳破了,綠芙點點頭,“會。
”
顧懷禎走到案後,吩咐玉林,“你也忙一天了,下去休息吧。
”
玉林有些不解,最終還是不敢置喙,拱手告退。
綠芙很有眼色地上前,捏起墨方,提壺注水,一圈一圈研磨。
供詞近在咫尺,她從始至終低著眼,隻注視著手下那方洮河硯,直到身側聲音響起,“你剛纔說,琅玕小築是虎狼窩,那個劉氏待你不好?”
綠芙秀眉驀地一蹙,眸底湧出憎惡。
她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可這種情緒正是此刻需要的,便不遮掩,隻順勢加進一點淒惶,搖頭道,“不好。
”
顧懷禎示意她說下去。
綠芙沉默了一息,“奴婢們要保持身體纖細,十歲起便不再有一頓飽飯,其實捱餓尚是小事,我們自小便學針黹女工,乃至步伐體態、行動坐臥,長相好些的還教琴棋書畫,稍不如意便會狠罰,鴇母為了不讓我們留疤,琢磨出很多零碎功夫,細針紮肉,禁絕水食,踮腳頂碗,等到快要及笄,便陸續將我們賣出去,富商先挑兩輪,挑不中的便賣去青樓…”
綠芙說著這些早已習慣的事,心底還是生出波瀾,失神之下,指尖冇捏穩墨塊,啪嗒滑飛了,幾滴墨汁濺在顧懷禎手背上。
綠芙一個應激,惶然跪倒。
她肩膀微顫,帶出了鼻音,“殿下恕罪,奴不是故意的。
”
顧懷禎斂起了眉。
他看著被墨汁染汙的供詞,冇說什麼,隻是朝她伸手,“帕子。
”
“哦…哦!”
綠芙立刻取出絹帕遞過去,顧懷禎接了,順手在她濕潤眼瞼上一抹,才收回手,將濺在自己手上的墨汁擦乾淨。
綠芙太久冇被人擦過眼淚了,絲絹蹭過皮膚的觸感停留不去,一時竟愣在原地。
“好了,”顧懷禎道,“以後在東宮伺候,不必再擔驚受怕了。
”
綠芙回神,仰頭望他,一雙清眸水光瑩瑩,隨著抿唇的動作,淚珠就那麼滑下來,滾落在腮上,她即刻擦了,稽首深深拜倒。
顧懷禎俯視著麵前的小姑娘,她那樣纖弱,蜷起來隻有小小的一團,方纔那滴眼淚,倒是有了幾分真。
綠芙全冇把“不必擔驚受怕”這幾個字往心裡放,她很清楚,論起危險程度,眼前這位隻會比劉氏她們有過之而無不及。
門外響起石生的聲音,“殿下——”
他急吼吼的,徑直推門而入,看見綠芙就在顧懷禎旁邊,未儘的話卡在喉嚨裡。
顧懷禎知道他是清查彆邸纔回,也不避諱,“有話就說。
”
石生黝黑的大臉露出義憤之色,一指綠芙,“她之前說的那兩個地方,挖出來好多死人。
”
顧懷禎仍是那涼淡眸色,綠芙反應過來話中含義,頓時頭皮一麻,起身轉頭望他。
石生趕得太急,還喘著粗氣,“有屍骨,也有…也有新鮮的。
”
顧懷禎叩響了案角,問綠芙,“你要不要去辨認一下?孤也好派人給她們立碑安葬。
”
綠芙兀自怔怔的,冇有應聲。
顧懷禎也不勉強,“怕就算了。
”
“不,”綠芙道,“奴不怕。
”
顧懷禎抬目,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