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途 第9章 急診室內見生死

深秋的省城，夜幕早早降臨。醫學堂的幾位高年級學生匆匆跑過庭院，敲響了林聞溪宿舍的門。

“快！附屬醫院急診室人手不足，我們需要誌願者！”領頭的學生氣喘籲籲，“鼠疫疫情加上季節變換，急診室已經人滿為患了。”

林聞溪與室友們毫不猶豫地答應前往。當他們趕到醫院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急診室內燈火通明，人聲嘈雜，病患擠滿了走廊，醫護人員步履匆匆，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血腥氣味。

一位疲憊的護士長迅速給他們分派任務：“你們幾個，去幫忙搬運病人！你們，去協助記錄症狀！記住，不要擅自做任何處理，有情況立即報告醫生！”

林聞溪被分配到急診觀察區，負責監測患者生命體征。他第一次親眼目睹西醫處理急症的速度與效率：護士熟練地建立靜脈通道，醫生快速進行穿刺引流，X光機被推來推去，化驗標本被緊急送檢...

“新來的！這邊！”一位護士喊他。林聞溪跑過去，見一位中年男子麵色青紫，呼吸極度困難。

“哮喘急性發作，準備腎上腺素注射！”醫生簡短下令。幾乎在話音落下的同時，護士已經完成注射。幾分鐘後，患者的呼吸逐漸平穩。

林聞溪震驚於這種處理速度。在中醫急診中，針刺人中、內關等穴或服用湯藥也需要時間起效，而西藥的靜脈注射幾乎立竿見影。

然而接下來的場景讓他更加震撼。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推車聲由遠及近：“心肌梗死！急需搶救！”

一位麵色死灰、大汗淋漓的老人被推進搶救室。醫生們迅速圍上：心電圖監測、氧氣吸入、硝酸甘油舌下含服、

morphine

靜脈注射...一套流程行雲流水。

“室顫！準備除顫！”監護儀上顯示出致命的心律失常。除顫器充電的嗡嗡聲讓人心驚肉跳。

“清場！電擊！”

患者身體劇烈彈跳。監護儀上的直線令人窒息地持續了幾秒鐘，然後重新出現了微弱而規律的波動。

“竇性心律恢複！繼續監測！”

整個搶救過程不到十分鐘。林聞溪站在搶救室外，手心全是汗。這種與死神賽跑的速度，是他從未想象過的。

然而並非所有急救都如此成功。不久後，一位嘔血不止的患者被送來。儘管醫生們全力搶救——輸液、輸血、使用最新止血藥——患者還是在半小時後停止了呼吸。

主治醫生摘下口罩，麵色沉重：“肝硬化食管靜脈曲張破裂，出血太猛了...”轉身對實習生說，“記錄死亡時間。”

林聞溪怔怔地看著被白布覆蓋的遺體，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麵對現代醫學的侷限。即使有如此先進的技術和藥物，依然無法挽回所有生命。

淩晨時分，急診室稍微安靜下來。林聞溪在休息區遇到麥克萊恩博士，他剛完成一台緊急手術。

“第一次見識西醫急診？”麥克萊恩疲憊地坐下，“感覺如何？”

林聞溪誠實回答：“很快，很直接，但...有時很無力。”

麥克萊恩點頭：“是啊。西醫擅長處理急症，但很多時候隻是暫時挽留生命。真正的健康，需要從根本調理。這方麵中醫可能更有優勢。”

這時，護士長匆匆過來：“博士，有個孩子高熱驚厥，但家屬拒絕西藥，要求中醫治療。”

診床上，一個約莫五歲的男孩正在抽搐，麵色通紅，體溫高達40度。身旁的老祖母哭著說：“西藥太猛了，上次打針後孩子三天不吃不喝！我們信中醫！”

麥克萊恩皺眉：“驚厥持續會損傷大腦，必須立即控製！林，你懂中醫，有冇有快速止痙的方法？”

林聞溪立即回答：“針刺十宣、人中、合穀可開竅醒神、清熱止痙！”

“好！你來做，我監督！”麥克萊恩的決定讓周圍護士都驚訝不已。

在麥克萊恩的監督下，林聞溪迅速取出隨身攜帶的針具，消毒後針刺患兒十指尖端的十宣穴、人中穴和雙手合穀穴。令人驚喜的是，針刺後不到兩分鐘，孩子的抽搐逐漸停止。

老祖母連連道謝。林聞溪又開了中藥處方：羚羊角粉沖服清熱止痙，後續服用銀翹散加減疏風清熱。

麥克萊恩仔細觀察整個過程：“不可思議！針刺為什麼能止痙？”

林聞溪解釋：“中醫認為驚厥多因熱極生風，針刺可清熱熄風、開竅醒神。現代研究認為可能與調節神經係統功能有關。”

這一夜，林聞溪見識了多種急症處理：骨折複位、傷口縫合、中毒洗胃、過敏休克搶救...西醫的方法直接快速，但往往治標不治本；中醫的方法起效較慢，但更注重整體調節。

淩晨三點，最令人揪心的病例來了。一位產婦因產後大出血被送來，麵色蒼白如紙，已經處於休克狀態。

“血型匹配！立即輸血！”

“血壓太低了！升壓藥！”

醫生護士全力搶救，但出血仍在繼續。

一位老護士突然說：“這像是中醫說的‘血崩’啊！我奶奶說過，這種情況可以用獨蔘湯固脫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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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治醫生皺眉：“都什麼時候了，還講中醫！”

麥克萊恩卻問：“有什麼依據？”

老護士說：“老家有類似病例，西醫止血無效，服獨蔘湯後血止住了。說是‘大補元氣，固脫止血’。”

情況危急，常規方法已經無效。主治醫生終於點頭：“試試吧！但必須配合輸血和支援治療！”

林聞溪立即電話聯絡醫學堂中藥房，緊急煎製獨蔘湯。湯藥送來後，通過鼻飼管給患者喂服。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服藥後半小時，出血逐漸減少；一小時後，血壓開始回升；到天亮時，患者竟然度過了危險期！

主治醫生看著穩定下來的生命體征，喃喃自語：“這...這怎麼解釋？”

麥克萊恩深思道：“也許人蔘中的某些成分能促進凝血或加強血管收縮？這值得深入研究。”

晨曦微露時，急診室終於暫時平靜下來。疲憊不堪的醫護人員輪流休息。林聞溪坐在走廊長椅上，思緒萬千。

這一夜，他見識了現代醫學處理急症的速度與效率，也目睹了其侷限與無奈。同時，他也看到了中醫在急症中的獨特價值——不是替代西醫，而是互補不足。

周振邦癱坐在他旁邊：“聞溪，我一夜之間好像過了十年...”

孫明遠聲音沙啞：“那個大出血的產婦...我真以為救不活了...”

李文瀚推推眼鏡：“《備急千金要方》中早有急診記載，古人應對急症亦有豐富經驗。”

秦若虛默默遞來筆記本，上麵畫著中西醫急診流程對比圖，以及可能的結合點。

林聞溪望著窗外漸亮的天空，忽然說：“你們發現冇有？昨晚最成功的病例，都是中西醫合作的結果。”

眾人沉思。確實，那個哮喘患者用西藥緩解後，需要中藥調理防止複發；那個驚厥患兒用針刺止痙後，需要中藥清熱祛邪；那個產後大出血的產婦，更是中西醫結合才救回的。

梁啟遠難得地冇有反駁，而是輕聲說：“我父親總說西醫萬能...但昨晚那個肝硬化出血的患者，我們用儘所有方法也冇能救活...”

顧靜昭也歎道：“我家世代中醫，但若那心梗患者隻用中醫，恐怕也凶多吉少。”

不同的醫學體係，各有所長，各有所短。這一夜的生死經曆，讓這些年輕醫學生超越了派彆之爭，看到了更本質的東西——醫學的目的是救人，而不是證明某種理論正確。

晨光中，麥克萊恩和陸九芝一起來到急診室。兩位老師看著疲憊但眼中閃著新光芒的學生們，相視一笑。

陸老說：“經曆一夜生死，有何感悟？”

林聞溪代表大家回答：“學生明白了，中西醫如左右手，各有所能，合則雙美，離則兩傷。”

麥克萊恩點頭：“記住這一刻的感受。將來無論你們成為中醫還是西醫，都不要忘記：醫學的對麵是生命，生命的價值超越所有理論之爭。”

朝陽完全升起，急診室又開始了新一天的忙碌。但這些年輕醫學生的內心，已經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急診室內見生死，見的不僅是患者的生死，也是舊觀唸的死亡和新觀唸的新生。在這一夜之間，他們真正理解了何為醫者仁心，何為博采眾長。

林聞溪走出醫院，沐浴在晨光中。他知道，自己的醫學之路因為這一夜而徹底改變。從此，他不再是一個單純的中醫學徒，也不是西醫的盲目崇拜者，而是一個真正以生命為中心的醫者。

前路漫長，但他已經找到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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