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擊隊的臨時營地隱藏在一處人跡罕至的山坳裡,幾間簡陋卻結實的木屋,巧妙地利用地形和植被遮掩,遠眺根本無從發現。篝火在屋中央的坑洞裡靜靜燃燒,驅散著山間的寒氣和眾人身上的濕冷,也映照著每一張疲憊而焦慮的臉龐。
“山貓”被安置在鋪著乾草和乾淨布單的簡易床鋪上,顧靜昭為他重新清洗了傷口,換上了遊擊隊帶來的、相對好一些的止血消炎草藥。雖然條件依舊簡陋,但脫離了汙水和持續奔逃的環境,他的情況暫時穩定下來,但仍處於高燒昏迷之中,需要持續觀察。
林聞溪手臂的劃傷也得到了清洗包紮。他和徐先生、顧靜昭圍坐在火堆旁,捧著遊擊隊同誌遞來的熱水,身體漸漸回暖,但心中的巨石卻絲毫未減——那份用巨大犧牲換來的、裝有核心數據的防水袋,此刻正安靜地放在火堆旁的一塊平整石頭上,表麵還沾著下水道的汙漬和點點已然發暗的血跡。
它裡麵裝著的,可能是揭露“櫻花計劃”全貌、甚至挽救無數生命的鑰匙,也可能是一堆無法解讀的廢紙,或者更糟——一個觸發即死的陷阱。
“老刀”安排好了崗哨,走進木屋,目光也落在那隻防水袋上:“徐同誌,林先生,這東西……”
徐先生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防水袋拿到麵前,解開緊密的束口。一股混合著硝煙、血腥和紙張黴濕的氣味散發出來。他極其謹慎地將裡麵的東西一一取出。
幾本厚厚的、邊角燒焦的硬皮日誌;一疊散亂的、寫滿日文和化學公式的報告紙;幾張標註著奇怪符號的地圖;還有那幾個比香菸盒略大的金屬盒子——縮微膠捲盒。
所有物品都不同程度地沾染了汙漬和血痕,彷彿在無聲訴說著獲取它們時所經曆的慘烈。
“先看日誌和報告,”林聞溪沉聲道,“膠捲需要特殊設備才能讀取,我們暫時處理不了。”
徐先生拿起那本看起來最重要的、封麵標註著“櫻花·七號·實驗紀録”的日誌。翻開,裡麵是密密麻麻的日文,夾雜著大量圖表、數據表和照片——有些是實驗室培養皿的照片,有些甚至是病人(或實驗體)身上可怕病灶的特寫,令人觸目驚心。
徐先生懂一些日文,但涉及到大量專業術語,閱讀速度很慢,眉頭越皺越緊。顧靜昭也湊過來幫忙,她學過一些醫學拉丁文和基礎生物學,能勉強辨認出部分菌株編號和實驗術語。
“這裡……記錄了不同菌株的毒性對比實驗……鼠疫桿菌……霍亂弧菌……還有……炭疽?”顧靜昭的聲音帶著顫抖,指著其中一頁可怕的病理圖片。
林聞溪拿起那些散落的報告紙,上麵除了實驗數據,還有一些像是操作手冊的東西,詳細描述瞭如何高效地培養這些細菌,如何將其製備成可投放的粉末或溶液,甚至還有……如何利用跳蚤、老鼠等作為生物媒介進行傳播的評估報告!
“畜生!”林聞溪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怒火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儘。這些冷冰冰的文字和數據背後,是無數被當作實驗品的活生生的人命,是即將被播撒向更多無辜者的死亡!
徐先生快速翻動著日誌,臉色越來越凝重:“不止是實驗記錄……還有投放評估……氣象條件分析……看這裡!”他指著一頁被血汙浸染了大半,但關鍵部分尚可辨認的頁麵。
上麵有一個表格,列著幾個候選投放區域,後麵標註著預估感染率、致死率、以及“對敵方軍事後勤及民心的打擊效能評估”。重慶、長沙、常德、滇緬公路上的幾個重要樞紐……赫然在列!
“還有時間表!”顧靜昭在另一份檔案上發現了關鍵資訊,“根據氣象部門的預測,他們計劃在……就是未來三天內!選擇濕度達到要求的夜晚,進行首輪多點投放!方式……空投特種陶瓷炸彈和……派遣特工小隊直接汙染水源地及糧倉!”
所有零碎的資訊開始拚湊起來,指向一個清晰而極其緊迫的恐怖計劃!
然而,最大的疑團尚未解開——具體的投放座標、特工小隊的潛入路線和接頭方式、空投飛機的起飛基地和航路……這些最核心的機密,在紙張記錄中似乎被有意隱去,或者使用了某種加密方式。
徐先生的目光投向了那幾個縮微膠捲盒。真正的絕密,很可能就隱藏在這些小小的膠片裡。
“我們需要設備讀取這些膠捲,還需要密碼本或者懂得他們加密方式的人。”徐先生沉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在這深山野嶺,根本冇有條件處理這些。
就在這時,一直守在“山貓”旁邊的遊擊隊衛生員突然開口:“幾位首長……‘山貓’同誌好像……有點不對勁。”
眾人立刻圍了過去。隻見昏迷中的“山貓”眉頭緊鎖,嘴脣乾裂翕動,似乎在無意識地囈語,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鶴……鶴唳……三更……燈……”
“……江流……繞……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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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順序……是……反的……”
聲音微弱而混亂,像是高燒中的胡話。
但徐先生和林聞溪卻猛地對視一眼,眼中同時閃過震驚和難以置信的光芒!
“鶴唳三更燈……江流繞石城……”林聞溪喃喃重複著,大腦飛速運轉,“這……這聽起來不像胡話!倒像是……詩句?或者是……某種口令或代碼?”
徐先生猛地站起身,快速翻找著從那軍醫屍體旁找到的物品中,有一個小巧的、燒焦了邊緣的皮質筆記本,之前因為焦糊和血汙被他暫時放在一邊。他拿起本子,小心翼翼地翻開。
本子前麵記錄著一些日常事務和實驗片段,字跡潦草。但翻到後麵幾頁,在一堆無意義的數字和符號中間,赫然寫著幾行短句,字跡相對工整:
『月落烏啼霜滿天』
『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鐘聲到客船』
這是唐代詩人張繼的《楓橋夜泊》!
而在詩句下麵,還有幾行更小的註釋和箭頭,似乎是在標註某種替換規則或讀取順序!
“我明白了!”徐先生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聲音都有些變調,“是詩密碼!他們用中國古典詩詞作為加密的密鑰!‘山貓’昏迷前可能接觸過密碼本或者聽敵人提起過!他在高燒中潛意識回憶起來了!”
他立刻拿起一份看起來像是通訊記錄或座標清單的檔案,上麵寫滿了毫無規律的四位或五位數字組。然後對照著那首《楓橋夜泊》,嘗試著將數字對應到詩句中的字序……
“第一個數字是0312……第三首句第十二個字……‘夜’!”
“第二個數字是0204……第二首句第四個字……‘火’!”
“……”
隨著破譯的進行,一組組看似無序的數字,逐漸變成了一係列清晰的地名座標、時間節點、部隊代號和行動指令!
真相,如同被剝去層層偽裝的惡魔,終於在密文破譯的過程中,猙獰而清晰地暴露在眾人麵前!
具體的空投經緯度、特工小隊計劃潛入的渡口和偽裝身份、甚至一份潛伏在重慶內部、負責接應和引導空投的間諜名單……全都記錄在這些看似天書般的數字背後!
“‘櫻花計劃’……這就是完整的‘櫻花計劃’!”林聞溪拿著破譯出的名單和座標,手指因憤怒和激動而劇烈顫抖。
然而,隨著最後幾組密碼的破譯,一個更令人心驚肉跳的資訊浮現出來——除了已知的幾處目標外,日軍還計劃了一支額外的、極其隱秘的“特攻隊”,目標直指——
“重慶……市區內的……主要供水係統淨水廠?!還有……幾個大型糧庫?!”顧靜昭念出破譯結果,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意味著,敵人不僅要從空中和外圍攻擊,還要從內部核心,直接汙染這座陪都的生命線!
時間,隻剩下最後兩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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