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途 第20章 烽煙初現蹤

蘇州河畔廢棄碼頭下的藏身之所，潮濕、陰暗，瀰漫著鐵鏽與河水腥腐的氣味。林聞溪換上了疤麵漢子同伴找來的粗布衣裳，胡亂吃了些冷硬的乾糧，身體的疲憊稍緩，但精神的弦卻繃得更緊。

秦爺也在，他藉著油燈微弱的光，仔細檢視著林聞溪帶來的、那張從石老七鐵盒中取出的、標記著“黑太陽”的模糊照片，臉色陰沉得可怕。

“媽的，果然是這幫天殺的王八羔子！”秦爺啐了一口，手指狠狠點著照片上那個不祥的標記，“七哥冇猜錯！他們在北邊，肯定冇乾好事！”

他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盯著林聞溪：“林醫生，滬上你是絕對不能待了。杜文甫和日本人挖地三尺也會把你找出來。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我們想辦法送你出海，去香港、去南洋，隱姓埋名；二是……”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往北走。過長江，去江北。那邊情況複雜，鬼子、**、各種隊伍犬牙交錯，亂得很，但也更容易藏身。而且……或許能離七哥惦記的這事更近點。”

北上去江北？林聞溪的心猛地一跳。那不僅是離可能的真相更近，也意味著離顧靜昭打算前往的地方更近！雖然前途未卜，凶險萬分，但……

“我北上。”他冇有絲毫猶豫。

秦爺似乎早料到他的選擇，重重點頭：“好！是條漢子！路線和接頭方式俺來安排。不過路上盤查極嚴，特彆是過江，你身上不能帶任何惹眼的東西。”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沉重的鐵盒上。

林聞溪深吸一口氣。鐵盒必須轉移，留在此處或帶在路上都太危險。他想起顧靜昭，想起她那雙堅定清澈的眼睛。或許……這是唯一的選擇。

通過秦爺手下隱秘的渠道，一則加密的口信被冒險送回了聖心醫院。次日深夜，那輛運送醫療廢物的馬車如期從醫院後門駛出，在繞經一片荒廢的菜園時，車伕似乎被什麼絆了一下，短暫停車檢視。就在這片刻之間，一個沉重的、用油布包裹的鐵盒被迅速塞進了車底一個經過改裝的暗格內。

馬車碌碌，駛向郊外的焚化場，但在中途一個岔路口，卻悄然轉向了通往江北方向的、被炮火

partially

損毀的公路。駕車的，已換成了一個沉默寡言、麵容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老者，他是“山河不改”的人。

而林聞溪，則在另一個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被裝扮成一個逃難的書生，跟著一支混雜著流民、潰兵和小商販的隊伍，來到了黃浦江碼頭。這裡氣氛緊張，日軍汽艇在江麵遊弋，探照燈不時掃過黑壓壓等待渡江的人群，持槍的士兵和便衣密探虎視眈眈。

檢查粗暴而混亂。林聞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簡陋的行囊和刻意弄臟憔悴的麵容冇有引起太多注意。反倒是他前麵一個因為藏著幾塊銀元而被搜出的商人，被拖到一邊毒打，慘叫求饒聲令人心悸。

終於擠上了一艘破舊的渡輪，船身吃水很深，在渾濁的江水中搖晃著駛向對岸。林聞溪靠在船舷，回望漸漸遠去的上海灘。外灘的高樓在晨曦中顯出模糊的輪廓，依舊繁華，卻彷彿一座巨大的、華麗的囚籠。濟世堂的燈火、顧靜昭的安危、周振邦最後的眼神……一切都留在了身後。

江北的景象，瞬間將離愁彆緒擊得粉碎。滿目瘡痍，斷壁殘垣隨處可見。廢棄的戰壕、燒焦的田野、路上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難民拖著沉重的腳步，眼神麻木。空氣中除了塵土味，還隱隱夾雜著一絲硝煙和屍骸的腐臭。

與他同船過來的那些人，一踏上江北的土地，便如同水滴彙入河流，迅速消散在荒野與殘破的村落之間，各自奔著渺茫的生機而去。

林聞溪依著秦爺給的簡陋地圖和接頭暗號，朝著一個指定的、已被炮火摧毀大半的小鎮方向走去。路途艱難，時而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悶雷般的炮聲，提醒著人們戰爭並未遠離。

在一處岔路口，他看到了一幅令人心悸的景象：幾個穿著破舊灰色軍裝、胳膊上纏著紅十字袖標的士兵，正在一片狼藉的廢墟間艱難地搶救傷員。藥品顯然極度匱乏，繃帶肮臟重複使用，一個年輕的醫官看著一個因感染而高燒抽搐的傷員，急得雙眼通紅，卻束手無策。

“有冇有醫生？這裡有冇有醫生？！”那醫官絕望地朝著路過的人群呼喊。

林聞溪腳步一頓。醫者的本能讓他幾乎就要上前。

但就在這時，天空傳來一陣低沉恐怖的轟鳴聲！

“敵機！隱蔽！”有人聲嘶力竭地大吼！

人群瞬間炸開，哭喊著四散奔逃！林聞溪被慌亂的人流裹挾著，撲向附近一個彈坑！

劇烈的爆炸聲接踵而至！地動山搖！泥土、碎石、殘肢斷臂如同雨點般落下！濃烈的硝煙味和血腥味嗆得人無法呼吸！

一架日軍轟炸機如同死神般從低空掠過，機翼上的猩紅太陽標記刺眼欲盲！機槍掃射的聲音如同死神的鐮刀，收割著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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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炸持續了短短幾分鐘，卻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當轟鳴聲漸漸遠去，林聞溪才從震耳欲聾的嗡鳴中略微恢複聽覺，掙紮著從泥土中抬起頭。眼前已是一片真正的修羅場。殘破的軀體、痛苦的呻吟、絕望的哭嚎……

那個剛纔還在呼喊醫生的年輕醫官，此刻倒在血泊中，半條胳膊不翼而飛，眼神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林聞溪踉蹌著爬過去，試圖為他止血，手指觸摸到的卻是一片冰涼黏膩的破碎內臟……已然迴天乏術。

他跪在硝煙瀰漫的焦土上，看著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看著那架消失在雲層中的敵機，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憤怒與悲愴席捲了他！

這不是醫書上的病症，不是醫院裡的傷患！這是最**裸的、最殘酷的殺戮！而這一切的背後，與他懷揣的秘密、與那“黑太陽”的陰影，或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個人的醫術，在這等規模的毀滅與苦難麵前，何等渺小！

若不根除這戰爭的毒瘤，救得了一人，救得了這千千萬萬蒼生嗎？

他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深陷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遠處，塵土飛揚，似乎有軍隊的車隊正在靠近。是敵是友？

林聞溪艱難地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慘烈的廢墟和死難的同胞，毅然轉身，向著更北方、更未知的烽煙深處，邁開了腳步。

他的江湖，已不再是杏林春雨，而是山河血火。

他的銀針，或許終需指向那製造疾病與死亡的根源。

烽煙已現，征途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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