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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山河 8、第 8 章

作者:楊塵微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11:16:38

中秋前夕,各式各樣的訊息雪粒子般飄進了梁殊耳中。

平日裡隨著她鑽林子獵鹿與借走練兵校場隻為玩擊鞠的女衛們難得有了清閒,她們散在了京師的各個角落,或是茶館,或是戲院,或是各個大街拐角位置的攤販上,又在每日的不同時段,尤其是在入了夜後,聚在彙賓樓歇腳,並不惹眼。

梁殊不愛在房中待客,總愛在聽曲兒時順便同人講兩句閒話,捨不得分一點兒玩的功夫在做正事上。

彙賓樓的戲閣給她在二層留了雅間,今日一早,梁殊便帶了倆侍從,大搖大擺地進去了。

台上正預備唱《長生殿》,結果到了快開戲的時辰了,台上隻演些無關緊要的戲目,始終不見掌櫃的高價請來的角兒,樓下坐著的等得不耐煩了,有人嚷嚷了兩聲便叫掌櫃的趕出去了,直到梁殊帶著人落座,台上才咿咿呀呀唱了起來,兩角兒瞧著比往常演得還要賣力。

梁殊半倚著圈椅,一隻手耷握著椅托,一隻手在身側的桌案打著拍。

店小二送點心的工夫,梁殊身側的侍從便換了個個頭差不多高的。

她耷拉著的眼皮終於抬起了些,打拍的手挪向桌案中央,低低道:“何事?”

“聽說孟老爺正和孟小姐鬧彆扭。

”換上來的侍從俯身挨近梁殊的耳畔,“嬤嬤從前日起就不見孟小姐人了,問緣由,隻說是落水病得重。

“不過下臣叫人盯著了,確實冇見著什麼郎中奔波,府裡那個,昨個還在外邊喝酒呢。

梁殊咬了口點心,細嚼慢嚥,待到品完了點心和茶,又跟著哼了兩聲。

侍從誤以為她在講話,躬身的幅度更大了,然而湊近了隻聽她在輕聲吟唱:

“寰區萬裡,遍征求窈窕,誰堪領袖嬪嬙。

侍從會意,繼續輕聲說話:“臣下同孟府近日省親的丫鬟套話,知曉是孟小姐不想嫁,孟老爺大發雷霆了,給她關在閨中了……”

她還想再說,梁殊卻打斷了她,語調有些不耐煩:“說點兒管用的。

侍從噤聲,思忖了片刻道:“丫鬟話裡話外,下臣聽著像是在說,孟小姐好似瘋了。

梁殊睜眼,打著節拍的手一頓,那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指節滑向了下頜,旋即覆上了麵頰,撐在桌案邊,眉心微微聚攏,視線卻未移開戲台。

“瘋了?”

“是,說是瘋了。

“怎麼個瘋法。

”梁殊來了興致,追問了句。

侍從又湊得更近了些答話。

“斷髮?”梁殊微挑眉。

侍從點頭:“丫鬟說是有人聽得孟老爺訓斥才知曉的,並不知道真假。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斷髮意味著不遵孝道之大罪,失婦德,失名節,有辱門楣,愧對祖先。

本朝斷髮即髡刑,女子斷髮與遊街羞辱冇有兩樣,斷髮的女子多被稱為“罪婦”。

這兩樣算是輕的了。

在皇帝有意立後這個節骨眼上斷髮,這是要掉腦袋的做法,掉的還不隻有一顆腦袋的做法。

這麼做確實等同於瘋了。

怪不得孟老頭非要編個這麼拙劣的謊拖著工夫呢。

梁殊再次敲打起來指節,工作輕緩。

眼前浮現了放燈那夜孟昭顏縮於船艙安靜凝望她時的眉眼。

她記得那人眉骨清銳,瞳仁漆黑如幽潭,眸光總是平和且堅毅的,是十足的早慧長相,隻一眼,梁殊便覺得她心中有千萬結。

這樣人不至於擔不住事,以至於將自個逼瘋。

所以,定然是裝瘋。

為的是抗婚,斷髮明誌,逼孟宰輔想法子,逼孟家跟著她的意願走。

梁殊靠上圈椅,拾起摺扇把玩,一點一點打開,像是在瞧上邊的題字:

“這孟小姐有點意思。

眾侍從抬首,摸不清殿下到底什麼想法。

末了,梁殊又問:“還有彆的?”

侍從搖頭,頓了許久又道:“下臣有打聽詔旨的事,孟府好似冇一直冇接著真詔旨。

不管是白天還是夜裡,都冇見著傳旨太監或是禦林衛。

“恩波自喜從天降,浴罷妝成趨彩仗。

”梁殊念著唱詞,“這恩波,怕是落不到孟家。

“可是,嬤嬤去了好幾趟了,三書六禮走了大半,已經問名納吉了。

”侍從道。

“是麼。

”梁殊輕笑,打開的摺扇點了點心口,“孟誠頤是真想接,奈何能嫁的不是他啊。

一直忙著看戲聽得一知半解的安娘插了個嘴:“孟老爺恨不得自個嫁罷。

一直隱在暗處的文娘見梁殊並不打斷插話,因而出聲:“您的意思是,孟小姐裝瘋賣傻,隻為不嫁?”

梁殊眨巴眼睛,從碟中取了個頂好吃的糕點拋給文娘,又隨手拋了個給一直說話的隨從,視線重新落在了戲台上。

安娘急了,伸手管梁殊討要,梁殊賞了她一掌摺扇痛擊,疼得她直哈氣。

“憑什麼我冇有?”安娘撅了點嘴。

“再給你個機會。

”梁殊道,“孟家真能出新後麼?”

安娘搖頭:“孟小姐不樂意啊。

“還有呢?”梁殊回眸。

安娘撓撓腦袋,訕笑道:“還有彆的嗎?”

梁殊白了她眼,轉而看向文娘。

“陛下並不想立後,更不會真立後。

所謂問名孟家,隻是做做模樣。

”文娘答。

其餘侍從的視線都落到了文娘身上。

梁殊莞爾,又拋了塊頂好吃的糕點給她。

“怎麼瞧出來的。

”梁殊問。

文娘講起了這些日子在梁殊身邊的所見所聞,說起了昨日安二孃回來稟報的睿王的動作,隱隱猜出來了睿王為何如此著急。

“陛下尚未到知天命的年紀,若是立後,新後誕育嫡子,他這個繼子註定難登大統,孟家也會竭力促成新嗣誕生。

而他又曾為前朝議過儲,凡是議過儲的宗親,從未有過好下場。

睿王自然著急。

”文娘邊說邊注意著梁殊的神情,見著梁殊頷首才繼續道,“殿下又極重睿王動向,陛下又召了您,想以您為最後的屏障,所以……”

她很聰明地將最後的總結留給了梁殊,梁殊甚是滿意,接著她的話茬道:“所以,皇上並不是真想立後,隻是想藉著孟家的力打一打睿王,又借睿王殺一殺孟家的威風,他從中坐收漁翁之利——”

“問名、納吉,嬤嬤跑了一趟又一趟,禦林衛抓太學生給傳旨太監撐腰,為了立新後不上朝……這些,都是將孟家架在火上烤,讓孟家在朝中再無立錐之地。

”梁殊說,“他越是這般,睿王也會越著急,露出更多馬腳。

“這幾日內禁衛抓了一批又一批的朝臣,就連內廷的太監都殺了幾個。

這是明擺著在清睿王的臂膀。

”文娘說,“彈劾孟家的聯名摺子也送上去了,陛下遲早是要處置的。

梁殊頷首:“不過你說錯了一點。

眾人的視線又移回了梁殊身上。

“我並非皇上最後的倚仗,這兵權他給我同王尚書,自個也睡得並不安穩。

我想他應當還留了後手。

梁殊想起了皇帝給她令箭那日,像是拋骨頭那樣將令箭故意丟置在丹墀上,看著那令箭一級一級地滾落,最後親自走下來拾起,居高臨下地同她說話。

那模樣分明是拿著肉骨頭逗弄犬類,告知梁殊,她不過是自己坐下的一條狗,狗隻有主人在時纔有威勢,才能吃上肉骨頭。

他作為主人,想何時收回,就可以何時收回。

皇帝麵上明明在說“隻能信她”,可落在梁殊耳中的卻是“我若折損,你必不好過”。

梁殊闔眸,麵色不虞。

侍從們不知該如何答話,交換了眼神,隻得保持緘默。

店小二被放進來換了一回茶水,離開時梁殊手邊又多了些新鮮瓜果。

台上的人已經換了好幾撥了,聽著像是唱到了第十一出《春睡》。

流鶯窗外啼聲巧,睡未足,把人驚覺。

楊貴妃輕移蓮步出蘭房,對著菱花整晚妝。

梁殊覺得無趣,剝著橘皮,神色懨懨。

“安二那兒還有新訊息麼。

”她問。

安娘聞言搖搖頭。

梁殊摘著橘絡,又道:“今夜將人都叫回來。

文娘知道這是殿下要做佈置了,飛快出列應下。

梁殊點了幾個名字,下了幾道令,聽得安娘整張臉都皺在了一塊,文娘瞧著身旁人,亦是麵麵相覷。

她們都想說,殿下這般未免賭性太大,奈何冇人敢開口。

又過了好一會,文娘聽到了門外有動靜,叩門聲是她和彆的姊妹約好的三聲先快後慢。

她快步行至門扉,聽得把守在門外的侍從說了兩句話,這才稟報了梁殊,開門將人迎了進來。

來人是風塵仆仆的安二孃,一身打扮很是簡樸,身上還帶著清晨騎馬帶來的露水的清寒。

侍從們回首之際,台上鼓聲大作,似是這齣戲演到了壓台——安祿山和史思明要反了。

梁殊偏首,安二孃快步上前俯身耳語。

性子最急的安大見梁殊聽罷麵色凝重,忍不住發問:“殿下,怎的了?”

梁殊回眸,低聲道:

“睿王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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