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七年,初春。
汴梁。
朝霞初破,映的河麵水波粼粼。
城郭外桃花正盛,灼灼其華,映著青瓦白牆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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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山桃紅花滿上頭,一江春水拍山流。」
汴河上,數條雕龍畫鳳的船首尾相連,一字排開,蔚為壯觀,吸引了無數百姓駐足觀看。
其中最為華麗的一艘船上,大宋小皇帝趙煦坐在小案後,聽太皇太後高滔滔說祖宗家法,聽得很認真。
高滔滔年歲已高,鬢邊銀髮藏在鳳釵之下,神情端肅。
「官家,祖宗得天下不易,太祖太宗立下的規矩,不可輕改。」
「朝廷用人,要看德行,要看資望,要看眾論。」
「你年紀尚輕,國事有宰執共議,有台諫糾察,有吾替你看著,你隻要守住仁孝二字,天下自然安穩。」
趙煦止不住點頭,「孫兒記下了。」
高滔滔多看了趙煦幾眼,麵色依然肅穆,心裡卻浮想聯翩。
往日趙煦在她麵前,無不垂首應是,話少得可憐。
但三天前,趙煦一場大病醒來後,高滔滔覺得他有些不同了。
她隱約察覺到趙煦年輕的眼睛裡多了些雲淡風輕。
亦或是鋒芒畢露。
小皇帝終於是一天天長大了,不再是之前任由自己拿捏的稚童了。
高滔滔看著眼前的尊榮,恍惚間想起了十六歲那年嫁給趙曙時的勝景。
多令人懷唸啊。
隻是,斯人已逝,青梅竹馬時許下的白頭偕老之言已成過往雲煙。
不免有些遺憾。
再想到趙煦到了束髮之年,年內就要為他迎娶皇後。
待成婚立後,也就意味著皇帝長大成人了。
大臣中一定會有人上書提議趙煦親政。
被壓製的新黨絕不會善罷甘休。
這讓她很不舒服。
關於還政於趙煦,高滔滔在去年夏天開始為趙煦選後的時候,就已經有所考慮,但並未有個明確章法。
黨爭日烈,官家能擔得起嗎?
想到此,高滔滔有些煩躁,便起了考校之心,「官家既記下,便說說,朝廷眼下最緊要的是什麼。」
「容孫兒思慮。」趙煦看著船外的汴河,看著往來貨船上堆滿的糧袋和木箱,過了片刻纔開口道:
「最緊要的,是讓人知道,朝廷還在娘娘掌中,孫兒仍然孝順。」
高滔滔眉心輕動,「這話是誰教你的。」
趙煦轉過臉,「冇人教。」
「孫兒隻是想明白了。」
「朝中有人望著娘娘,有人望著孫兒,有人盼著新黨起,有人盼著舊黨穩。」
「若孫兒今日說一句重話,說不得明日便有人妖言惑眾,說天家祖孫不和。」
「若娘娘今日對孫兒嚴厲些,明日許有人揣度娘娘心思。」
「所以最緊要的,是讓他們都閉嘴。」
簾外的內侍低著頭,不敢發出細微聲音。
高滔滔有些意外,她盯著趙煦,冷聲道:「閉嘴二字,不該從官家口中說出。」
趙煦立刻低頭,「孫兒知錯。」
話音未落,他又道:「那換個說法,便是讓他們少生是非。」
高滔滔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眼前的少年皇帝比昨日更難看懂。
趙煦仍舊端坐,神態恭謹,內心裏卻另有一番天地。
三日前,大宋的小皇帝醒來後,便被來自後世的靈魂所取代。
記憶裡的趙煦對高滔滔十分不滿,甚至厭惡,但他被架空了。
他隻能謹小慎微蟄伏著,等高滔滔死去,接著清算。
這倒也正常,漢宣帝、萬曆就是這麼做的。
可新生的趙煦明白了當前處境,再想到未來的種種後,他已經冇法再像前身一樣耐心蟄伏。
宋哲宗趙煦是北宋最短命的皇帝,二十出頭便冇了。
偏偏又是北宋開國後最有骨氣、最鐵血的皇帝。
親政不過七年,一改高滔滔垂簾聽政時的軟弱妥協,對內重啟變法、打擊保守派舊黨、整頓吏治,充盈國庫。對外鐵拳出擊,震懾吐蕃,威壓河湟,打的西夏幾乎要亡國。
短短幾年,大宋達到了開國以來的國勢巔峰。
可惜天不假年,趙煦如柴榮一般冉冉升起而又極速隕落。
世人說,若再給宋哲宗十幾年時間,西夏必亡,也能收回幽雲十六州,甚至還能滅掉走下坡路的契丹,壓製金朝的崛起。
更不會有第一敗家子趙佶上位之憾。
屆時,他的廟號很可能是武宗或者世祖。
世事難料,大宋從雲端到泥濘,也就隔了二十多年。
趙煦雖然知道高滔滔年事已高,活不了幾年,但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時不我待也!
靖康恥也就數十年後,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多讓高滔滔垂簾聽政一月都是煎熬。
儘廢新法,神宗二十年心血毀於一旦。
又搞出主動割地妥協退讓的操作,趙匡胤知道了都能氣的從棺材裡跳出來給高滔滔一斧,順便誅司馬老賊九族。
章惇力主掘司馬光、呂公著之墓,斫棺暴屍,追廢高滔滔尊號為庶人,並不過分。
一步慢,步步慢。
趙煦明白自己要做的事還很多。
好在,司馬老賊死了。
好在,章惇還活著。
故,在高滔滔和往常一樣對趙煦灌輸這些狗屁道理時,他決定該做點什麼了。
他需要分潤一些皇帝該有的權力,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而不是依然做傀儡。
他需要讓高滔滔明白他不願意這樣等下去了。
至於高滔滔怎麼想,並不很重要。
隻有他不做出格的事,高滔滔一個將死之人難道要廢了他?
他已經坐了七年的皇帝寶座,表現的很好,誰也挑不出什麼大毛病。
又不是剛扶上大位。
這個時候,廢皇帝比立皇帝還難。
高滔滔非霍光,他趙煦也不是劉賀。
「官家今日說話,比往日多。」沉默中的高滔滔終於開口,意有所指。
趙煦昂首答道:「孫兒從前怕說錯,今日仍怕,隻是再不說,怕以後連說錯的機會都冇有。」
「嗯?」高滔滔皺起眉頭,聲音嚴厲了幾分,「誰讓官家有這般念頭。」
「您。」
「吾?」
「娘娘教孫兒祖宗家法,教孫兒君臣名分,教孫兒不可輕信偏聽。」
「孫兒聽了多年,卻有一惑。」
「說。」高滔滔緊緊盯著趙煦。
趙煦不躲不避,沉聲道:「皇帝若連自己的婚事都不敢問,便談不上祖宗家法。」
「嗯?——」高滔滔臉色微變。
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這事居然被官家提前知道了。
是誰告訴他的?
該死的長舌小人!
高滔滔心裡浮想聯翩,也很不高興。
「娘娘,您是不是已經給孫兒物色好了皇後。」趙煦索性挑明。
「官家,你——」高滔滔冇料到趙煦打開天窗說亮話,竟不知如何說下去。
最早在元佑五年六月,她就開始考慮皇帝納後事宜。
但人選遲遲未定。
去年四月、八月、十二月乃至十幾天前都曾和宰執議及此事。
直至前幾日,她才差不多下了決心,有了人選。
眉州防禦使、馬軍都虞候孟元之孫女孟氏,出身端良,家門清白,性情溫謹,又不涉朝中黨爭,是她眼下最滿意的人選。
隻是大了趙煦幾歲,樣貌也差了點。
但這並不重要。
目前,這件事隻有少數幾人知道。
她本打算過一兩月在禦前都議上定調,隨後由內外按禮推進。
可趙煦今日開口,竟把這件藏在簾後的事直接擺到了案上。
高滔滔的目光掠過艙外內侍,不自覺眯了起來。
艙外,一眾隨侍宦官與宮女皆心驚膽戰,不敢喘氣,隻是將頭壓得更低。
高滔滔忍不住問道:「官家從何處聽來。」
「孫兒自己猜的。」
高滔滔並不信,淡聲道:「婚姻大事,天子亦要聽宗室長輩安排,官家不該私下打聽。」
趙煦搖頭,「孫兒冇有私下打聽。」
「娘娘近日召過命婦,留了孟家夫人半盞茶時辰,前日又讓內東門司查問孟氏族中婚喪。」
「昨日尚宮局添製皇後禮服用料,顏色並非太妃所用。」
「孫兒再蠢,也該知道娘娘已有了人選。」
高滔滔怔怔聽著,眼中漸有慍怒,想了想,隨即轉向外頭,「梁惟簡。」
一箇中年內侍忙進艙,跪地叩首。
「奴在。」
高滔滔問道:「方纔官家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梁惟簡心底一顫,他很想說冇聽到,話到嘴邊,結結巴巴道:「回太皇太後,奴聽——聽到了。」
「這些事,誰在官家前說過?」高滔滔再問。
梁惟簡額頭幾乎貼著船板,「回太皇太後,奴這就去查。」
他正要起身,卻被高滔滔打斷,「罷了,不必查了。」
「近一月隨行官家的所有人,回宮之後各領杖二十。」
「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