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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宮,偏殿
這一日,劉邦召集朝廷重臣,準備商議代國的開發事宜。
劉邦召集了蕭何、韓信、張蒼、陳平、陸賈、劉敬等大臣,以及曹參、樊噲、周勃、王陵,周昌,酈商等功侯,論證代國作為朝廷戰略要地之重要性。
此外還有代王劉如意旁聽。
在呂後堅持下,劉盈也來到了現場旁聽。
這是一次高級彆的國策會議。
劉如意目光掠過諸大臣,暗道,如果能將開發代國,定為國之要塞,提升為大漢國策,他這個代王之位勢必愈發緊要。
隻是大漢如今錢糧匱乏,希望他準備的滋生財貨之法有用。
諸大臣皆跪坐在案後,但劉邦卻落座在一方打造的禦案之後的椅子上,這讓這位帝王腿部因長期久坐的痠麻之症,得到了很大改善。
因秦漢之際,臣子還有士大夫的尊崇,得以在條案後落座,等到後世明清,官員麵君都要站著了。
劉邦沉聲道:“代國之地,先前朕以其之緊要,托付於仲兄,又讓韓王信屯兵馬邑,然二人一逃一叛。”
代國作為關中抗擊匈奴的第一線,劉邦和漢廷高層自然看出重要性。
劉邦將目光投向蕭何,問道:“蕭丞相,開發代國之議是否可行?”
蕭何拱手道:“自衛國公和代王提議之後,臣派人細查秦廷遺留輿圖並諸郡縣誌,發現代地物產富饒,礦藏豐厚,可為養兵、屯馬,開礦,尤其山河形勝之地,易守難攻。”
蕭何一向嚴謹,凡言事必有據,回去著人好生查閱了代國資料。
劉邦聽蕭何提及代王之名,原本有些嚴肅的麵容上,現出一抹微笑,不由瞥了一眼坐在劉盈下首的代王。
最近這段時日,陸賈對如意這孩子讚不絕口,他在上林苑說的那些話,他也聽到了。
漢家製度,當融王道之仁和霸道之威!
什麼黃老之學,法家墨家,又是神,又是形的,讓人眼花繚亂,腦袋嗡嗡,但如意有句話說得好,海納百川,有容乃大,隻要為我大漢所用,乃公管他什麼家!
劉邦問道:“衛國公,你既提議,可否細言?”
韓信拱手道:“陛下,臣以為代國之地,掌天下精兵,又直麵匈奴兵鋒,朝廷當以之為要塞,作為對陣匈奴的前鋒之矛,陽夏侯陳豨不論是才略,還是性情,皆不足以鎮之。”
陽夏侯是韓信昔日部將,韓信親口點評,再次相請換將,頗具說服力。
劉邦點了點頭,道:“所以朕任命了代王,隻是如意尚且年幼,還需衛國公教導,至於陽夏侯鎮代一事,容朕斟酌。”
這是一條完整而且合理的邏輯線,也是劉如意立代王後謀劃挽救韓信的基礎。
韓信拱手道:“代國一旦定為朝廷國策,代王殿下當時時前往代國督邊,代國之統兵經製也當變化。”
陛下應該不會放他去統兵了,他也無意統兵,代王需要和代地保持聯絡,才能抵抗呂氏。
可以說,自冬獵大典之後,韓信徹底歸心代王,已經開始為代王謀劃和考慮將來。
這時,汾陰侯周昌拱手道:“陛下,臣聽說前周呂侯,山陽郡公已經返回國都,他在代地知悉邊關情勢,也知陽夏侯至代地後的佈防情形,臣以為可代北大事。”
這也是一個發自公心的提議。
周呂侯乃當世名將,又在代北鎮守,問問他的意見,在情理之中。
蕭何看了一眼周昌,暗道,汾陰侯還是覺得陽夏侯陳豨靠不住。
劉邦點了點頭,道:“朕已召山陽郡公回國都,也就在這二日。”
恰恰這時,一個宮人進入殿中稟告:“陛下,山陽郡公呂澤,建成侯呂釋之於殿外求見。”
聽到兄弟二人名字,又是齊來,劉邦臉色頓了頓,目中閃過一抹異樣,據他所知,今日呂氏旗下的功侯都去出城相迎呂澤了。
呂氏親黨,何其之盛!
劉邦壓下心頭浮起的一絲不快,神色淡淡:“宣。”
旋即,周呂侯呂澤、建成侯呂釋之二人早已解了佩劍,去了鞋履,在宮人的引領下,小跑進入殿中,拜見道:“臣呂侯(呂釋之)見過陛下,祝陛下長樂未央,千秋萬福。”
所謂讚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二人自然享受不到這等待遇。
“山陽郡公,建成侯快快請起。”劉邦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
二人頓首拜謝:“謝陛下。”
呂澤看向大漢一眾功侯,目光落在曹參、樊噲、周勃身上,最終投落在韓信臉上。
在路上,呂釋之向其簡單交代了韓信已為代王太傅,晉爵衛國公的事實。
不知道為何,呂澤剛進殿中,就感受到了一股不尋常的氣氛。
“陛下,臣自代北返回,將防務交割於陽夏侯,特向陛下述職覆命。”呂澤拱手道。
劉邦笑著寬慰:“代北苦寒,山陽郡公辛苦了。”
又道:“山陽郡公回來的正好,朕與諸卿正在議代北之事,汾陰侯建言於朕,多聽聽山陽郡公這位前線將帥的意見。”
呂澤謙遜道:“臣在代北之地戍守,比朝堂諸君略多知一些情形,願為陛下和朝堂諸君解說一二。”
劉邦點了點頭,示意呂澤繼續。
呂澤沉吟道:“代北之地防禦分郡而守,目前雁門屯三萬,備雲中、定襄。代郡屯二萬,備上穀、漁陽。太原屯五萬,為諸軍後繼。此乃陛下昔日留守十萬兵馬,可守而不可攻。”
劉邦麵色凝重,問道:“韓王信餘寇可還有南下侵襲之勢?”
呂澤道:“韓王信部將王黃,曼丘臣二將於雲中郡外收攏敗卒,時時滋擾,間或有匈奴番兵相助。”
劉邦眉頭皺起,目光投向劉敬,問道:“和匈奴方麵議和,他們可有承諾?”
劉敬道:“匈奴單於說自己可暫不派兵南下,但韓王信舊部難以約束。”
劉邦聞言,麵色陰沉如鐵。
在場眾人聽呂澤敘述完代地局勢,氣氛凝重。
蕭何問道:“山陽郡公,代國可得鹽鐵、石炭之利?”
呂澤搖了搖頭:“吾未聞,許是某在代地時間太短,不知細情。”
蕭何道:“朝廷決意開發代地,憑鹽鐵、石炭之利以屯兵養馬,是否可行?”
呂澤沉吟道:“如是經營代地,難度非常,代地地力貧瘠,多有乾旱,難興農事。”
劉邦道:“代王提及,代地可開發以抗匈奴。”
呂澤目光落在一旁坐在劉盈下首的劉如意身上。
在來的路上,他聽釋之提及代王和妹妹爭執一事。
呂澤拱手道:“臣以為國策定向,關乎社稷興衰,不可任由稚童幼兒妄言,如今我大漢立國不久,國窘民窮,當以休養生息為要,代國雖為北部要塞,但與匈奴和議後,不宜再大作文章,以免激匈奴出兵。”
呂釋之當即拱手附和:“是啊,陛下,代地如今防務詳備,屯兵十萬,足禦匈奴,臣聽聞陛下前日才降下罷兵賜複詔,如何再大動乾戈?”
劉邦麵色淡漠,並未接話。
呂澤和呂釋之兩兄弟,認為代國已有防禦,實在冇有必要。
劉邦問道:“曹國公如何看?”
曹參道:“陛下,臣以為代國,五年到十年仍將成為久戰之地,需及早佈置。”
及早佈置,但如何佈置卻冇有細說。
劉邦又一一問過樊噲、夏侯嬰二人,都言匈奴需要警惕,但如何規劃代地,卻說不出個子醜寅卯。
劉如意看向呂澤,眸光幽閃幾許。
按照曆史記載,越明年,呂澤戰死,看老爹的意思,竟將呂澤調遣了回來,這是蝴蝶效應,還是小插曲?
那呂澤明年還會不會戰死代地呢?
有呂澤這麵呂氏旗幟在,呂氏外戚集團的戰鬥力要提升一個台階,外有呂澤,內有呂後,兩人中外呼應,頗為棘手。
但同時,呂氏也會引起老爹的忌憚和打壓。
於他而言,應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了。
就在這時,劉邦忽而問道:“代王,可有高論?”
劉如意從案後起身,少年眉宇堅毅,目光銳利,迎著大漢功侯的一眾目光注視,向坐在上首的劉邦拱手相拜:“兒臣以為呂氏二舅父之言大謬!”
“哦?”劉邦麵容訝異,眸光眨了眨。
呂氏二舅父?嗯,不稱官職,既稱呂氏,又言舅父,有點兒意思。
酈商同樣詫異莫名,投以好奇目光。
代王難道又要和呂氏兄弟對上?
韓信側目而望,思量片刻,目光旋即堅定。
冬獵大典那日,呂氏要置他於死地,他和呂氏早已勢不兩立!
蕭何目光擔憂看向那少年,神色複雜。
呂代內訌,國家多事啊。
代王素來賢明,應有分寸罷。
周昌眉頭緊鎖,目光訝異。
陳平灼灼目光盯著那少年,眼神中湧動著莫名意味。
自呂澤返回之後,陳平就十分好奇,那代王如何對峙呂澤,不想呂澤剛入殿中,就直言代國之地不宜大做文章。
那代王又會如何反駁呢?
呂澤心頭不由一驚,循聲看向那身形挺拔的少年,暗道,代王竟說他之言大謬?
呂釋之臉色刷地陰沉如鐵,隻覺手足冰涼。
這個代王!
一向能言善辯,慣於強詞奪理!
劉如意駁斥道:“父皇,兒臣以為,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
呂澤又如何?
戰略眼光比韓信還是要差得遠的。
呂澤冇有前後眼,所以史書上寫他死於代地的一次匈奴入侵。
此言一出,殿中諸功侯皆屏息凝神,心頭劇震。
無疑,這又是一次硬剛!
陸賈目光凝聚在那少年身上,品著劉如意的這兩句話,心緒激盪。
劉如意拱手道:“父皇,代地乃北門鎖鑰,胡漢襟喉。其地寒苦,然據險而守,足為中原之屏翰。今匈奴數犯塞,代民惶惶,倉廩未實,甲兵未精,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兒臣以為,欲安邊禦寇,當以“固本、蓄力、通商、強兵”為策,務使邊民安業,胡騎不敢南下。”
此言一出,殿中漢家功侯皆直起了身子,端容斂色,繼而交頭接耳。
樊噲看向一旁的夏侯嬰,訥訥問:“代王殿下這一通,又是在說什麼?上次俺老樊就聽得糊塗。”
上次又是趙姬,又是嫪毐的,後來著人打聽,嫪毐能轉車輪,和趙姬相好。
嗯,他算是聽懂了。
夏侯嬰目光呆滯,迴轉過神,道:“固本、蓄力、通商、強兵。”
可以說,原是草台班子的大漢,何曾聽過這等a4雕花之言。
提綱挈領,綱舉目張,高屋建瓴,一語中的!
呂澤原本眉頭緊鎖,濃眉之下的虎目當中爆射出精芒。
代王所言八字,的確是見識不凡,怪不得路上二弟提及代王,一臉忌憚之色。
韓信眉頭挑了挑,眸光閃爍,同樣看向那侃侃而談的少年。
劉如意拱手道:“兒臣為代王,最近寫就《代地備邊策》一疏,請父皇禦覽,如有所鑒,兒臣幸甚。”
說著,將最近紙張改造而出的奏疏之本,遞將上去。
雖然質地粗糙,尚需改進,但用來寫奏疏已綽綽有餘。
劉邦眨了眨眼,心緒湧起一股漣漪,喃喃道:“《代地備邊策》?”
如意又整出了新名堂?都會寫策疏了?
殿中諸漢家功侯同樣目光交流,心頭一震。
而劉盈則是看向那少年,原本因為劉如意和自家舅舅衝突的擔憂,暫且為好奇取代。
劉邦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道:“代王不必呈遞了,你自己當庭念念,讓諸卿聽聽即是,也省得傳閱來麻煩。”
“諾。”劉如意拱手應諾。
劉如意展開手中的策疏,道:“兒臣有三策:
一曰移民實邊。募關東貧民、罪人及奴婢,徙代地,賜田宅,複其家三歲。使民自築塢堡,高牆深塹,置藺石、渠答,邑裡相保。胡入則堅壁清野,胡退則出耕牧。如此則邊民有恒產,無離散之心,遇寇則父子兄弟相救,不待征發而守固。
二曰屯兵養馬。代地宜馬,宜置苑馬於雁門、定襄,官奴婢三萬人分養,歲課其息。邊郡太守歲舉良家子習騎射者,補騎士,賜堅甲利矢。胡騎入,則遣輕騎邀擊,斷其歸路;胡騎退,則出塞數百裡,焚其廬帳,奪其畜產。
三曰謹烽火,明斥候。沿長城置烽燧,五裡一燧,十裡一墩,晝舉烽,夜舉火,使百裡之內,胡騎動靜立聞。又募胡降者為斥候,厚賞之,使入胡地,知其虛實。胡欲入寇,則先破其斥候,使胡不知漢兵所在。
兒臣竊聞:“胡人食肉飲酪,無城郭之居,難得而製也。”
漢有城郭、甲兵、糧儲,以長策製短兵,以靜製動,則胡雖強,不能為漢患。且匈奴貪漢繒帛、米粟,宜複通關市,許以牛羊易漢物,禁鐵器、弓弩出塞。胡人慕利,則不願輕啟邊釁。漢得胡馬,足以充軍實。
今代地當以移民實邊為本,屯兵養馬為用,謹烽火、通關市為輔,則邊民安,胡騎遁,代地可守,中原可安!
劉如意言罷,合上奏疏,拱手道:“兒臣,另以先前和父皇所言,以與匈奴互市之絲綢、茶葉、酒水,腐化匈奴貴族,伺機離間韓王信和匈奴,如此,匈奴不為韓王信張目,韓王信聞之窘迫,如壞漢匈和平,我漢廷再以誘兵之計,於明年破韓王信餘寇!”
劉如意言畢,殿中半晌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代王之言,既有大略,又有計謀,真就有整有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