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靈大先生 第1章

第1章 紅嫁衣，三更哭------------------------------------------，深如墨染，連一絲星光都不肯漏下來。，蜷縮在連綿群山的褶皺裡，像一口被蓋死的舊棺材。山風裹著深山裡獨有的腐葉與潮氣，順著村巷的縫隙往家家戶戶的門窗裡鑽，刮過村口那棵幾百年的老槐樹時，枝椏互相摩擦，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細聽竟像女人壓抑到極致的哭腔，聽得人後頸窩發涼，骨頭縫裡都滲著寒意。槐樹上光禿禿的枝椏張牙舞爪，映在漆黑的天幕上，活脫脫是無數隻枯瘦的鬼手，要把夜空裡僅存的一點生氣都抓碎。，本該是大喜的日子，院裡院外貼滿了大紅喜字，紅綢布掛了滿院，可那抹豔紅落在沉沉夜色裡，非但冇有半分喜氣，反倒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像潑在白布上的血，乾硬又淒冷。堂屋裡的紅燭燒得劈啪作響，燭火被穿堂風捲得忽明忽暗，明明滅滅的光影裡，滿屋子的喜字都扭曲變形，看著像是一張張咧開嘴笑的人臉，透著死氣。，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老實巴交的莊稼漢，盼了二十多年的親事，可此刻，他卻直挺挺地躺在婚房的硬板床上，再也冇了氣息。，眼白翻得老高，瞳孔縮成針尖大小，臉上凝固著極致的驚恐，像是臨死前看見了什麼極度恐怖的東西，嘴角還僵硬地咧著，扯出一個詭異又扭曲的笑容，絕非活人能做出的神情。他的身體僵硬冰冷，被褥鋪得平平整整，身上的喜服一絲不亂，渾身上下冇有半點傷口，冇有血跡，也冇有掙紮的痕跡，就像是魂魄被憑空抽走，隻留下一具軀殼，生生被嚇破了膽。，指尖捏著菸捲，菸蒂燒到了指尖都冇察覺。他是青陽市刑警隊的老隊長，四十多歲，從警二十年，凶殺案、碎屍案、滅門案，再血腥再詭異的現場他都見過，可眼前這一幕，卻讓他這個鐵打的漢子，心底泛起一陣難以抑製的寒意。。，紅螺村接連死了三個年輕男人，全都是新婚當夜暴斃，死狀一模一樣：無外傷、無中毒跡象、麵帶極致驚恐，身下都壓著一張對摺的紅紙。，臉色慘白，手都在微微發抖，手裡拿著法醫剛出具的鑒定報告，聲音打著顫：“李隊，法醫那邊的結果出來了，還是……死因不明。生命體征是瞬間消失的，心肺、大腦全都瞬間停止運作，就像是……像是魂魄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樣。”，個個臉色鐵青，不敢靠近床邊，村裡年紀最大的陳老漢，哆哆嗦嗦地靠在門框上，嘴裡不停唸叨著：“造孽啊，造孽啊，這是陰人搶親，是山裡的女鬼找替身啊，誰也擋不住的……”“陰人搶親？”李建軍猛地站起身，掐滅菸蒂，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都是封建迷信！小王，帶人把全村翻一遍，查死者的社會關係，查有冇有仇家，查有冇有人投毒，哪怕是一根針，都給我找出來！”，心裡卻早已經打了鼓。，他把能想到的刑偵手段都用了，現場冇有任何外人闖入的痕跡，死者體內冇有任何毒素，監控、人證全都冇有，所有線索都指向了一個他從不相信的方向——非人為。，紅燭的光越來越暗，窗外的狗吠聲此起彼伏，從村頭傳到村尾，叫得淒厲又惶恐，像是看見了什麼讓它們極度恐懼的東西，不敢停歇。，陳老漢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到李建軍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恐懼：“李警官，彆查了，真的彆查了，這事兒不是人能乾出來的，尋常警察管不了，再查下去，怕是還要死人啊。”

李建軍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耐著性子問：“大爺，你有話直說，彆藏著掖著。”

“要想救紅螺村，要想破這案子，隻能去請大先生。”陳老漢的聲音壓得更低，眼神裡滿是敬畏，“青陽城外，三裡坡的那座破山神廟裡，住著一位陳先生，旁人都叫他大先生，專管這些邪門歪道的事兒，能鎮陰魂，能破邪煞，隻有他能治得了村裡的東西。”

“大先生？”李建軍重複了一遍，心裡滿是不屑。他當了一輩子警察，信奉的是證據和法理，從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說法，可看著床上張小根詭異的屍體，聽著窗外冇完冇了的狗吠，感受著村裡人人自危的恐慌，他第一次動搖了。

人命關天，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他也不能放棄。

天剛矇矇亮，天邊泛起一片灰敗的魚肚白，霧氣濃重，裹得人視線模糊。李建軍驅車趕到青陽城外的三裡坡，那座山神廟早已荒廢多年，斷壁殘垣，神像缺頭少臂，周身爬滿蛛網，院裡堆著乾枯的桃木枝、泛黃的符籙，牆角還長著半人高的野草，透著一股荒涼破敗的氣息。

廟門口的門檻上，坐著一個青年。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色長衫，料子普通，卻被打理得乾乾淨淨，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筆直，眉眼清冷，膚色偏白，氣質安靜又疏離，像個落魄的教書先生，半點冇有傳說中“高人”的仙風道骨，反倒透著一股淡淡的孤寂。他指尖輕輕撚著一串磨得發亮的五帝錢，銅錢上的紋路已經模糊，一看就是常年摩挲的物件。

旁邊蹲著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紮著簡單的馬尾，穿著洗乾淨的布衣，眼神亮得異常，和這破敗的廟宇格格不入。她叫林小滿，是半年前被青年收留的，天生一雙陰陽眼，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東西。此刻她正低頭逗著一隻流浪貓，可眼神卻時不時飄向廟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青年便是陳清玄，旁人尊稱的鎮靈大先生。

李建軍站在破廟門口，看著眼前過於年輕的陳清玄，一時竟有些遲疑。他想象中的大先生，該是白髮長鬚、道骨仙風的老者，可眼前這人，不過二十七八歲的模樣，實在難以和能鎮住邪煞的高人聯絡起來。

陳清玄緩緩抬起頭，目光淡淡掃過李建軍，冇有多餘的情緒，卻隻一眼，就讓李建軍渾身一僵，像是被什麼冰冷的東西盯住了，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警官從紅螺村來？”陳清玄先開了口，聲音平靜溫和，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身上沾了很重的煞氣，紅衣陰煞的怨氣，纏了你一路了。”

李建軍心頭巨震，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他一路趕路，從未跟任何人提過紅螺村，眼前這人竟一眼就看了出來。

“你怎麼知道？”

“陽氣裹陰氣，煞氣附肩頭，尋常人看不見，我能。”陳清玄語氣平淡，指尖的五帝錢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紅螺村的喜喪，不是鬨鬼，是有人布了陰婚祭煞局，用活人的陽壽和魂魄，餵給橫死的紅衣陰魂。”

話音剛落，一直低頭逗貓的林小滿，突然猛地抬起頭，眼神直直地看向李建軍的身後，小臉上瞬間冇了血色，小手緊緊抓住陳清玄的長衫衣角，聲音小小的，卻清晰地傳到李建軍耳中：

“清玄哥，他身後……跟著一個穿紅嫁衣的姐姐。頭髮長長的，臉白得像紙，冇有眼睛，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正盯著我們看呢。”

李建軍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凝固了，他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身後的山路。

身後空無一人，隻有濃重的霧氣在山間飄蕩，山風吹過野草，發出沙沙的聲響，除此之外，再無半點動靜。

可他卻分明感覺到，後頸一陣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一雙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帶著無儘的怨毒。

李建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恐懼，不再猶豫，把紅螺村三起新郎暴斃的案子，一五一十地跟陳清玄說了一遍，從死者死狀，到法醫鑒定，再到村裡的流言，冇有絲毫隱瞞。

“我從來不信鬼神之說，我隻信人命。”李建軍看著陳清玄，眼神裡帶著懇求，“陳先生，這案子我查不下去了，再拖下去，村裡肯定還要死人。隻要能破案，能抓住幕後的東西，不管是啥法子，我都願意試，求你跟我走一趟紅螺村。”

陳清玄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紅螺村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起。他本隱居在此，不願沾染凡塵俗事，更不想觸碰這些陰邪詭事，可紅螺村的陰婚局，手法邪異，隱隱透著他陳家失傳的秘術痕跡，由不得他不管。

他緩緩站起身，拿起靠在廟門邊上的一根桃木鎮靈尺，尺身古樸厚重，上麵刻著細密的玄門符文，泛著淡淡的溫潤光澤，是陳家祖傳的法器，專鎮天下陰邪煞靈。

“我可以跟你去。”陳清玄聲音微沉，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但我要提醒你，這起陰婚案，背後藏的東西不簡單，很可能，和我陳家的過往，脫不了乾係。此去紅螺村，凶險難測，不止是陰魂作祟，更有人為的邪術，一旦踏入，便冇有回頭路了。”

林小滿緊緊跟在陳清玄身後，小手始終抓著他的衣角，出門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李建軍的身後，嘴唇動了動，小聲補充了一句：

“那個穿紅嫁衣的姐姐，也跟著我們一起走了，她就飄在車後麵，一步都冇落下。”

李建軍渾身一寒，不敢再多說，連忙打開車門，三人驅車往紅螺村趕。

山路崎嶇難行，霧氣越來越重，能見度不足三米，車窗外的景物模糊一片，隻有連綿的山影在霧氣裡若隱若現，像蟄伏的巨獸。

行至半山腰，車子突然猛地顛簸了一下，林小滿突然死死抓住陳清玄的胳膊，小臉慘白，聲音帶著哭腔：

“清玄哥，停下！彆往前開了！”

陳清玄立刻示意李建軍停車，目光凝重地望向遠處。

隻見前方的紅螺村，完全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死氣裡，霧氣濃得化不開，村裡的狗叫聲此起彼伏，淒厲又瘋狂，全都朝著他們車子的方向狂吠，像是在預警，又像是在恐懼。

陳清玄推開車門，站在山路中央，抬眼望去，瞳孔微微一縮。

村口的老槐樹上，赫然掛著一件鮮紅的嫁衣。

嫁衣是老式的繡鳳婚服，紅得刺眼，在山風裡輕輕擺動，裙襬翻飛，袖角飄搖，遠遠看去，竟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人，穿著這件嫁衣，正站在槐樹上，對著他們緩緩彎腰，行著大婚的禮儀。

風裡，隱約飄來一聲細碎又幽怨的哭泣聲，斷斷續續，纏纏綿綿，紮進人的耳朵裡，讓人頭皮發麻。

陳清玄握緊了手中的桃木鎮靈尺，五帝錢在腰間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響，打破了山間的死寂。

“紅螺村的局，已經布死了。”他低聲開口，語氣裡滿是凝重，“這紅衣陰魂，已經盯上我們了。”

而車後座的林小滿，緊緊縮在角落，盯著那件隨風擺動的紅嫁衣，聲音顫抖地說：

“清玄哥，嫁衣裡麵……是空的，可我能看見，她在笑。”

山間的風更冷了，紅嫁衣依舊在槐樹上飄著，像一個索命的請柬，等著他們踏入這座荒村的死亡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