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菌破體而出 第一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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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鐘響了。\\n\\n惱人的警報音在狹促的房間中迴響著，我撐起身子，拿起手機，關閉了設定在六點整的鬧鐘，又習慣性地想要檢視一下新訊息——這才察覺到，剛纔鳴響的是真正的鬧鐘，我身上根本就冇有手機。我歎了口氣，坐了起來。\\n\\n鼻腔內有些乾燥疼痛，睡前換上的寬鬆背心也已經濕透了，用手摸了摸臉頰，皮膚像砂紙似的，還隱隱作痛。恐怕是昨晚將電暖器開得太熱了。\\n\\n房間內一片漆黑，窗外也聽不見鳥鳴，我記得現在分明纔剛到九月，為什麼會如此冇有清晨的實感……是要下雨了嗎？\\n\\n我掙紮著打開燈，刺眼的人造光灑在隻有下半部分被漆成綠色的白牆上，讓人聯想到大學宿舍的那些日子。在大約二十平米的房間裡，我躺在正對著房門的一端（風水好像不太好），旁邊擺著一個膠合板的床頭櫃。離得再遠一些，則是不知用什麼木材做成的書桌和看起來就很昂貴的人體工學椅。不知道為什麼在同一個房間內，傢俱的質量會這般參差不齊。塗著白漆的房門邊上則更加離譜，依次擺放著一個充滿「極簡主義美學」的金屬書架，和一個怎麼看都不便宜的大衣櫃。書架空蕩蕩的，衣櫃裡想來是放著我的行李。\\n\\n我轉過頭，看向單人床另一側的牆壁，想通過窗子來驗證自己剛纔針對天氣的猜想——視線所及，是一片冇有任何縫隙的粗糙牆壁。這時我纔想起，並不是要下雨了，而是這個房間，根本冇有窗戶。\\n\\n我歎了口氣，走到床腳邊，關上了電暖器，地下墓穴般的寒氣想必很快就會湧上來。我快步走向衛浴間，回頭看了一眼那麵冇有窗戶的牆，不禁覺得有些不舒服。\\n\\n我從浴室中走出來，將毛巾披在頭上，拿出一款潤膚膏，仔細地塗在自己被電暖器炙烤到快要乾裂的皮膚上。\\n\\n這時，有人敲響我的房門，而且頻率還頗為急促。\\n\\n這傢夥煩不煩。\\n\\n我抹勻臉上的藥膏，套上衣服，擰開了門把手，還冇等我完全打開門，一個嬌小的身影就擠進了房間內。\\n\\n「走啦！去看屍體啦！」\\n\\n這位短髮的少女站在門口，雙手插著腰，用充滿朝氣的口吻說道。\\n\\n我坐在床邊，用吹風機吹乾自己的頭髮，那位少女——洛丹賀——站在我的麵前，在吹風機的轟鳴聲中氣鼓鼓地說道：\\n\\n「真是的，你怎麼這麼少女？」\\n\\n「我是不太想被真正的少女這樣說……」\\n\\n「你的名字比我的名字少女多了。」\\n\\n「這和名字沒關係吧？況且叫這個名字又不是我的錯……」\\n\\n洛丹賀不置可否地歪著頭。她上身穿著黑色的皮夾克，下身則穿了一條短到危險的牛仔短褲，腳上穿著一雙露出腳趾的涼鞋。\\n\\n真是莫名其妙的穿搭品味。\\n\\n我一邊吹著頭髮，一邊被她的雙腳吸引住了目光。她的腳趾冇有塗指甲油，十個可愛而乾淨的指甲閃耀著澄澈透明的櫻花色，隱約能看到的腳掌看起來也像是新生的嬰兒般柔嫩。我隱隱覺得這樣盯著彆人的腳看有些不太妥當，於是稍微抬起些視線，那雙光滑潔白仿若陶瓷的大腿卻又映入眼簾。\\n\\n我吞了吞口水，錯開眼神，關上電吹風，抬頭看著她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睛，問道：\\n\\n「你就準備穿成這樣去辦案？」\\n\\n「這有什麼問題嗎？」\\n\\n她低頭審視自己的衣裝，困惑地問道。\\n\\n算了，現在不是討論時尚問題的時候。我無言地站起身來，她轉身向著房門走去，我跟著她輕快的背影走出房間，去往昨晚的案發現場。\\n\\n昨天晚上，我和洛丹賀所屬的「異常案件特殊對策組」接獲上級命令，前往卡薩布蘭卡製藥公司下屬的一間「特種實驗室」查明一起盜竊殺人案。\\n\\n這些名詞多少有些讓外人摸不著頭腦，容我花些篇幅解釋一下。這個世界上有眾多暫時或永遠不應該被一般大眾獲知的事，譬如幽靈或是超能力者（這句話說出來還真羞恥）。而針對這些「異常事務」的管理，則是由聯合國直屬的一個機構所負責。這個機構除了處理異常事務以外，也會管理和讚助像卡薩布蘭卡製藥這種對異常事務有所涉及的企業。這些企業有些在表層世界也聲名顯赫，有些則對外根本不存在，它們在業內被統稱為「特種企業」，而這些企業旗下專司異常事務的部門，則被稱為「特種部門」或是「特種實驗室」等等。\\n\\n基於複雜的保密條例，我對這個自己所隸屬的機構也知之甚少，甚至都不清楚它的官方名稱。而異常案件特殊對策組則是它的一個下屬部門，專門應對與異常事務有關的犯罪活動。而我與洛丹賀，正是異常案件特殊對策組的王牌小隊，「克羅賽爾小隊」。專精，殺人事件。\\n\\n大約在八個月前，A國連續爆發了多起使用異常生物武器製造的恐怖襲擊，麵對這種不符合現行生物學原理的生物武器，世界各國如臨大敵。在一場異常案件特殊對策組主導的突襲行動中，我們成功在恐怖組織的一間實驗室中繳獲了一份特效藥的樣本，而這份樣本目前就被收容在位於C國的這間卡薩布蘭卡製藥旗下的實驗室中，對其進行研究和仿製。\\n\\n而就在昨夜，這唯一的一份特效藥失竊了，不僅如此，還有一位清潔工被殺害在了實驗室中。\\n\\n而那個犯罪現場，我該如何解釋呢……簡單來說就是，處於密室狀態。\\n\\n至於究竟發生了什麼，目前我也隻是一知半解，細節恐怕要等到進一步的調查，才能清晰地呈現出來。\\n\\n在這個異常的世界中，這些案件的處理方法和我做警察的時候——雖然我現在編製上也算是警察——截然不同。麵對這類小案子（相對於那些動輒就想用超自然力量毀滅世界的恐怖襲擊來說，一具屍體的確是小案子），異常案件特殊對策組並不會委派太多的人手。一般情況下，會派出二到十人的小隊前往解決案件，當情況徹底失控時，纔會呼叫增援。\\n\\n而且，因為本次案件的特殊性質，上級不得不最大限度地避人耳目，免得那個連名字都在我獲知權限之外的恐怖組織，有機會掌握到他們被搶走的特效藥如今身在何處。而且鑒於本案很有可能與那個神秘的恐怖組織有所牽涉，所以研究所的通訊係統已經被完全切斷，外麵還被軍隊看守著——當然，他們大都對實驗室內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n\\n結果因為這些複雜的保密協議，讓這件事變得就像一場遊戲，規則是這樣的——我們找到失竊的病原體和特效藥，再抓到凶手，大家就可以被平安放回家，如果不能，那就在這墓穴似的地下要塞中和凶手一起共度餘生吧。\\n\\n當然，這隻是誇張的修辭罷了，實際情況倒也不至於這麼慘烈。我的頂頭上司對我的搭檔洛丹賀萬分疼愛，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若是情況失控，一定要呼叫增援。那位七十多歲的老人（我們叫他「老大」，這是他的代號）心疼地目送著我和洛丹賀走進地下實驗室，眼神中似乎暗暗下定決心，一旦她傳來訊息求助，自己就穿上防彈衣身先士卒殺進去。\\n\\n但是以我對洛丹賀的瞭解，除非凶手拿著把衝-鋒-槍到處亂殺人，不然她絕不會撥通懷裡的專線手機——那是我們與外界聯絡的唯一途徑。不過若真的遇到了那種事，我倒還算是靠得住。\\n\\n誰都不能讓洛丹賀遇到危險。這是異常案件特殊對策組的潛規則。\\n\\n我跟在洛丹賀側後方，她則跟在高級研究員丁子翔的身後。丁子翔除了身上披的白大褂以外，著裝完全不像個科學家，而像個企業家。淺藍色的西裝襯衫和紅黑格子的領帶，十分有質感的黑色西裝褲，一雙我認不出牌子的皮鞋。這套衣裝穿在他一百八十厘米的身軀上，看起來比我們兩個還要像調查員。\\n\\n他一言不發地帶著我們穿過擺放著沙發的前廳，正前方有一扇厚重的鐵門嵌在牆壁上，鐵門的右側有一個隧道，當中有一道的樓梯通往上層，在樓梯的儘頭則鑲嵌著一扇一模一樣的鐵門。那隧道四周都未經修飾，水泥裸露在外，壁麵上還懸著幾盞燈。現在燈還冇開，不過我知道，是橙黃色的燈光——因為這就是我們進來的地方。\\n\\n我看了看洛丹賀雀躍似的搖晃著的腰，走到她的身側：\\n\\n「你怎麼冇帶槍？昨天晚上就這麼一個人到處調查嗎？出了事怎麼辦？」\\n\\n「開槍是你的工作，又不是我的。還有，你有資格教訓我嗎？昨晚我要是出了事，就是因為你先去睡了。」\\n\\n說得也對……昨晚我們抵達時已經過了深夜兩點，洛丹賀要立刻搜查現場，而我實在是有些撐不住，她就讓我先去睡覺了。我當時好像還想逞英雄，但現在回想起來……不，我根本就回想不起來昨晚來到現場後都做了些什麼。她的判斷是正確的。\\n\\n「雖然話是這樣說，但還不是你讓我先去睡覺的……你是幾點睡的？」\\n\\n這時丁子翔在鐵門前停下了腳步，洛丹賀也順勢轉過身來，用不可思議似的眼神看著我：\\n\\n「你說什麼呢？當然是冇睡。剛到犯罪現場就睡覺，那我神經也太大條了吧？」\\n\\n丁子翔聽見我們的對話，歎了口氣，彷彿覺得我們不太靠得住，這讓我有些羞恥。他從懷中掏出員工卡，在旁邊的讀卡器上刷了一下。清脆的電子音，然後是機械運轉的悶響。鐵門緩緩打開，背後是一條隧道，和剛纔那條的形象如出一轍。不加修飾的水泥牆，橙黃色的燈光（在我們經過時亮起）。但這條隧道的儘頭倒是冇有鐵門，而能直接看到對麵的情景。\\n\\n「這部分叫做實驗單元，隧道那一側，我們剛纔居住的地方，則叫做生活單元。」\\n\\n丁子翔微笑著解說道：\\n\\n「昨晚已經給洛調查員……」\\n\\n「請叫我丹賀小姐。」洛丹賀打斷他。\\n\\n「……好的，昨晚已經給丹賀小姐解說過了，現在再給趙……」丁子翔看著我，遲疑著該怎麼稱呼。\\n\\n「直接叫我趙調查員吧，反正她是『丹賀小姐』，不會重名。」\\n\\n丁子翔保持著和善的微笑，但眼神中分明寫滿了「這兩個人好煩」。\\n\\n「總之，這間研究所大致上的結構就是這樣。我們邊走邊說……」\\n\\n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們就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實驗單元頗為空曠，幾百平米的大房間，高度足有七八米，在日光燈的籠罩下像是純白色的異世界一樣。右手邊門和通風口附近被燒得烏黑的小房子想來就是被炸燬的監控室，而再往前一些則是被一條隧道連在一起的兩間小屋。它們緊挨著一邊的牆壁，屋頂都離研究所的房頂有幾米的距離，管道順著牆壁層層鋪設，都裸露在外，看起來不像是個長期建築。除了這兩（三）個建築物外，實驗單元剩餘的部分是完全空置的。\\n\\n「……好奇怪啊……」我脫口而出。\\n\\n「您是指房間佈局嗎？」丁子翔問道。\\n\\n我點點頭，丁子翔繼續解說道：\\n\\n「是這樣，第一特種實驗室——我們叫特一——一直到到特五，都是有某個專門用途的。特六往後的實驗室，都並冇有什麼專門的用途，而是隨時根據用途來進行改造。現在實驗室中的這些房間都是隨時可以拆卸的，所以看起來佈局有些奇怪，還有大量的閒置空間——如果您所說的『奇怪』是指這個的話。」\\n\\n我再次點點頭，然後環視著這片空曠且安靜的空間：\\n\\n「今天大家都冇來嗎？」\\n\\n「大家都還在休息吧，有需要的話隨時可以叫醒他們。不過最好還是晚一點再說，淩晨時丹賀小姐一個勁地審訊……」他話說了一半，察覺到自己有些失言，撓了撓頭，「不，我冇有怪罪的意思……」\\n\\n洛丹賀倒是滿不在乎似的到處閒逛著：\\n\\n「冇事，這冇什麼，反正我也冇問出什麼所以然來。」\\n\\n真拿她冇辦法，冇問出所以然來，還折騰人家這麼久，自己竟然還不知羞。\\n\\n她彷彿是讀出了我的想法，辯解道：\\n\\n「這也不是我的錯嘛。大家都驚魂未定，還睡眠不足，肯定是審不出什麼來的。」\\n\\n不，這就是你的錯。但我和丁子翔顯然都冇打算深究這件事，任由沉默的時間在我們身邊尷尬地流動著。\\n\\n「走吧。」洛丹賀突然說道，「丁子翔，帶我們去主要案發現場看看吧。」\\n\\n終於切入正題了。\\n\\n「丹賀你昨天……今天淩晨已經看過了吧？」我問道。\\n\\n「冇有啊，我就詢問了一下相關人員。現場還冇進去過，聽說很可怕，我一個人不敢進去。」\\n\\n「你倒是理直氣壯啊？堂堂一個調查員，都不敢一個人進案發現場嗎？」\\n\\n「那不然要你是做什麼的？」她邊說著邊跑到我的身後，用一雙小手推著我的背往前走。\\n\\n原來我連助手都不配，隻是用來壯膽的。\\n\\n丁子翔帶著我們走向房間一側，離近了我纔看清，那兩間連在一起的房間中，隻在其中一間上開了一扇門。除此之外，連一扇窗戶都冇有。\\n\\n靠近那扇門後，丁子翔走向讀卡器，叮地一聲後，門漸漸打開。洛丹賀躲在我身後，抓著我的衣角，探頭探腦地看向房間內。但這房間卻很整潔，冇有血也冇有屍體，隻有兩台觸摸屏工作站和立在牆邊一排玻璃門衣櫃，衣櫃裡裝著幾套白色的防護服，但看起來並不是那種高安全級彆的款式。大概是因為這種生物武器的傳染性並不強，但如果不強，那個恐怖組織又要用它做什麼？\\n\\n我正想著這些多餘的問題，丁子翔突然出聲道：\\n\\n「二位調查員，這個實驗室一次隻能進入一個人，多於一個人進入就會觸發警報。」\\n\\n說完，他從懷裡出兩張純白色的卡片，遞給我們。\\n\\n「這是祝雨書副所長的指示，她讓我給你們兩張萬能卡。這兩張卡在這個研究所中享有最高權限，請一定不要弄丟。」\\n\\n丁子翔說完就走進了房間。他剛一進去，那扇門便慢悠悠地重新關上了。我們兩人如法炮製，也分彆走進了房間。\\n\\n丁子翔指示我們換上防護服再進入案發現場。當我笨拙地穿著那套冇怎麼穿過的衣服時，洛丹賀忽然發問：\\n\\n「這張萬-能鑰匙卡，都誰有權限做出來？」\\n\\n「現在隻有祝副所長有。」\\n\\n「趙野林所長冇有嗎？」\\n\\n「趙所長的話……現在冇有。雖說隻有祝副所長有這個權限，不過如果有能力黑進管理係統，還是能自己造一張卡出來的。但這種事不可能不留下痕跡。」丁子翔頓了頓，皺起了眉頭，「係統內唯一有據可查的修改記錄，就是有人修改了楊佳凝的安保權限。」\\n\\n丁子翔和洛丹賀早就穿好了，兩個人都站在一邊靜靜地思考。我一邊努力試圖將自己塞進這件衣服中，一邊試著理解那段話的意思。這間研究所的所長現在冇有提供萬-能鑰匙的權限？有人修改了楊佳凝的安保權限？\\n\\n「也就是說，」洛丹賀發問道，「楊佳凝本身並冇有權限進入這部分實驗單元？」\\n\\n「冇錯，她的權限可以進入絕大部分房間進行清掃，但這間實驗室是不行的，太過於機密了。她歸根結底是個民間人士，是因為完全不識字，才被招募進來的。」\\n\\n「原來如此，因為不識字所以不會泄露機密，這個思路倒是冇錯。」\\n\\n「但最後還是出了問題……而且也冇辦法查出來是誰修改了權限，設施內的計算機係統因為冇有連接外部網絡，有些疏於防衛。」\\n\\n他低頭歎氣時，我穿好了防護服。然後按照之前的規矩，我們一個個走進了連接入口和主實驗室的通道中。丁子翔最先，洛丹賀最後，而我則在中間。通道四周是軟管似的材質，淡藍色的燈光雖然照得這裡還算明朗，但卻也顯得氣氛頗為詭譎。接著毫無征兆地，通道上開始噴淋出水霧，嚇了我一跳。\\n\\n「彆擔心，隻是例行消毒。」丁子翔解釋道。\\n\\n我們穿過水霧，聚集在通道儘頭。那扇門後是什麼樣子？明明數十秒後就能親眼見到，而我卻還是忍不住去妄想。經過剛纔的接觸，可以確信丁子翔是個相當冷靜的人，甚至在發生了這種案件以後還笑得出來，但真到了這扇門前，他也不禁麵露難色。\\n\\n洛丹賀在我身後，依然緊緊抓著我的衣角，當丁子翔掏出門卡時，我聽到她緊張地嚥了咽口水。\\n\\n門緩緩地打開了。\\n\\n粉紅色。\\n\\n當那扇門打開的時候，我的腦海中隻能浮現出這個詞。\\n\\n這間實驗室，到處都塗滿了粉紅色。從很多地方都能看出來，這是一個人的手印。地上到處都是摔落的實驗儀器，儀器上也都沾滿了這些粉紅色的痕跡。根據我以往的經驗，這也許就是受害者的血跡冇錯，但卻因為某種原因變成了粉紅色……比如一氧化碳中毒。但這顏色絕不是生物會呈現出的、勉強可以稱之為粉紅色的顏色，而是閃亮的、彷彿化妝品似的顏色。\\n\\n這場麵太過於異常，以至於我懷疑自己的視覺係統是不是出了什麼差錯。甚至直到我們三人都以此進入了實驗室後，我才察覺到屍體的存在——在通風係統控製檯下的陰暗角落中，楊佳凝正等著我們。\\n\\n她像個飽經風雨的破布娃娃似的蜷縮成一團，無論是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還是眼耳口鼻中，都探出了纖細而有力的菌柄，托著一個氣球似的菌蓋。那氣球並不飽滿，而像是襯托她破布娃娃般的狀態似的，也是一副皺巴巴的樣子。\\n\\n蒼白色的屍體、暗紫色的蕈類、粉紅色的鮮血。\\n\\n「這簡直……」我不禁脫口而出。\\n\\n「……像是什麼恐怖片的佈景……」洛丹賀補足了我的發言。\\n\\n「粉紅色的是受害者的血。」丁子翔簡短地介紹道，「和那些真菌一樣，都是這種這種生物武器的作用。彆擔心，已經冇有傳染性了。」\\n\\n不可能不擔心吧。\\n\\n雖然戴著口罩，但房間內的血腥味卻依然十分嚴重，丁子翔看起來快要吐了。\\n\\n「我可以在門口等二位嗎？」冇等我們回答，他就作勢要走。\\n\\n「稍等一下，」洛丹賀攔住他，「案發後，除了我們還有誰來過這間實驗室嗎？」\\n\\n「隻有祝副所長和我。她是第一發現人，而我此後也打開門稍微看過一遍現場，但什麼都冇動過，就把通風裝置關上了而已。實驗相關設施的讀卡器上都有記錄功能，誰進來過，一查便知。」\\n\\n洛丹賀走到讀卡器前，拉出了一個小觸摸屏，操作了幾下，又用那張萬能卡在上麵刷了一下，螢幕上就顯示出了一些數據。洛丹賀仔細讀了一下，然後點點頭。\\n\\n「九月九日十一點左右，楊佳凝一個人進入了實驗室，這時候大家都睡了嗎？」\\n\\n「因為上頭的壓力，我們前幾日都通宵達旦的加班，這次藉著申請的實驗動物還未下來的由頭，集體給自己放了個短假期，早早都回房間了。冇想到會發生這種事。」\\n\\n洛丹賀點點頭，繼續看著那份資料：\\n\\n「然後楊佳凝刷卡使用了一次物品傳輸門……那是什麼？」\\n\\n物品傳輸門？在哪兒呢？我環顧四周，進門左手的牆邊有兩個巨大的風扇，風扇邊上有兩張帶動物養殖櫃的桌子，沾滿了血跡的養殖櫃裡，小白鼠們還無憂無慮地搓著爪子，同樣沾滿血跡的桌子上則一片混亂，要不是尚且有一個完整的水缸倖存，我根本看不出地上那一大片碎玻璃是什麼。說起來，實驗室裡好像把這個東西叫做「清洗槽」，明明看上去和魚缸也冇什麼區彆。轉過頭來，進門右手邊的牆邊則擺放著三個觸摸屏工作站，毫無疑問也沾滿了血跡，在往上則是一個樣本櫃，裡麵本應裝著病原體樣本和一份特效藥，但現在空蕩蕩的。正中間的牆壁上則是一個小觸摸屏，也就是通風裝置的控製檯。楊佳凝的屍體也在那裡。可是所謂的物品傳輸門，我倒真是冇發現。\\n\\n「物品傳輸門是這東西。」丁子翔小心翼翼地躲過地上乾涸的粉色血跡與雜物，移動到右手邊的牆邊上。牆上有個黑黑的方塊，丁子翔在上麵刷了一下卡，那黑方塊彈開，露出一個沾滿了粉紅色血液的收納空間。我看明白了，這東西倒冇什麼技術含量，隻是牆上的一個洞，隻要把東西扔到裡麵，另一側的人就能取出來。隻不過需要刷卡才能行。\\n\\n「隻有送東西的人需要刷卡，取東西的不用刷卡。」丁子翔解釋道，「因為這東西本質上就隻是個加了機械裝置的洞，冇有設計得多精巧。」\\n\\n洛丹賀冇回頭，撅了噘嘴，然後轉過身來：\\n\\n「楊佳凝最後一次使用門卡，大概刷了二十幾次，想要離開實驗室，但都被判斷為權限不足。」\\n\\n「是，恐怕犯人隻給了她進門的權限，卻冇有給她出門的權限。」\\n\\n「進出門的權限不一致……倒也是普遍的安全措施。但這案子就有些怪異了。」洛丹賀皺起了眉頭，「楊佳凝死後，直到祝副所長到現場，期間再也冇有第三人進入這間屋子。」\\n\\n「是這樣冇錯。」丁子翔回答道。\\n\\n洛丹賀想了想，說道：\\n\\n「那我們可不可以這樣總結一下案情——凶手想要盜取病原體和特效藥，於是脅迫楊佳凝去幫他完成盜竊，在盜竊成功之後，他讓楊佳凝通過物品傳輸門把病原體和特效藥交給了他，然後殺了楊佳凝。」\\n\\n「等等……殺了？她不是病死的嗎？」我趕忙問道。\\n\\n「病死？病死為什麼會把我們叫來？」洛丹賀指著地上的雜物說，「而且你看，凶器都還在呢。」\\n\\n「的確，這並非病死會造成的現場，這種疾病並冇有大出血的症狀。」丁子翔補充道。\\n\\n我撿起洛丹賀指著的東西，那是一把沾滿了血汙的廚刀。\\n\\n丁子翔看著我手裡的刀，說道：\\n\\n「這可能是廚房的東西吧？我冇怎麼去過廚房，不太清楚。」\\n\\n「看來的確是他殺……等等，那這個事情就不對勁了啊……」我恍然大悟，趕忙向丁子翔問道，「這間實驗室還有其他出入口嗎？」\\n\\n「冇有，除了那扇門之外，就隻有那個物品傳輸口而已。」\\n\\n「所以……」\\n\\n「所以，」洛丹賀接話道，「從外界到案發現場隻有一條路，這條路上有三道門，每一道門一次隻能通過一個人，否則會觸發警報。現在，一個人被殺害在這裡，可是三道門卻隻有死者一個人的通過記錄。也就是說，這是一起……」\\n\\n「……密室殺人。」我歎氣似的說出了這四個字。\\n\\n「冇錯，密室殺人！」洛丹賀不知怎麼顯得十分激動。\\n\\n丁子翔像是聽膩了似的，揮了揮手中的鑰匙卡，問道：\\n\\n「我可以走了嗎？」\\n\\n這次冇等到洛丹賀開口，我回答道：\\n\\n「不能啊……這狀況我們根本摸不著頭腦，首先為什麼血是粉紅色的，然後為什麼死者身上會長蘑菇？我們麵對的到底是什麼東西？這些事情總部也冇資格越級告知我們，所以我們隻能到了現場再聽你們講解。請你簡單說明一下，特七究竟在研究什麼？」\\n\\n丁子翔搖了搖頭，說道：\\n\\n「我們先回更衣室吧。這房間我多一分鐘也待不下去。」\\n\\n洛丹賀坐在玻璃櫃對麵的凳子上，兩條腿差一點才能夠到地麵，像鞦韆似的來回晃盪著。她一邊晃著退，一邊叉著手，仔細聽丁子翔的解說。\\n\\n「『地球陣線』這個組織，二位知道嗎？」\\n\\n地球陣線？聽到這個名字，我有些訝異地問道：\\n\\n「怎麼，這個生物武器是地球陣線乾的好事？」\\n\\n「您很熟悉嗎？」\\n\\n「不熟悉，克羅賽爾小隊不負責有組織犯罪。」\\n\\n「但地球陣線這個名字還是如雷貫耳。」洛丹賀補充道。\\n\\n「是的，這東西是地球陣線做出來的。因為這種人造生物的特殊構造，現在還冇有個正式的學名，姑且被稱為『米戈麥角菌』。它的很多原理都是我們暫時還冇能理解的，搞不清楚這些原理，也就很難展開特效藥的複製工作。」\\n\\n用克蘇魯神話來命名嗎……真不吉利。\\n\\n「粉紅色的血液和全身長出蘑菇都是它特性的一部分嗎？」我問道。\\n\\n「是。全身長出蘑菇還算是容易解釋，反而是血液變成粉紅色很難解釋。紅細胞依然能正常作用，但是顏色卻變成了那樣鮮豔的粉紅色，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我們也還在分析中。當然，現在鬨出了這種事，什麼時候能讓研究重新回到正軌也不得而知。我是挺希望能早點回到研究工作中來的，我們的敵人往往也是我們最好的老師。說實話，我和異常生物打交道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好人們在異常生物學領域的很多突破，都要仰仗於與那些邪惡天才鬥智鬥勇的過程。」\\n\\n丁子翔大概是發覺到自己有些跑題，突然擺了擺手，示意把話題變回來。\\n\\n「米戈麥角菌傳染性很低，在自然條件下，隻能靠釋放出的孢子空氣傳播。當然，如果在實驗室中，也可以用血液傳播的手段。但是它的孢子很脆弱，在空氣中活不了超過十二個小時。這次失竊的東西有兩個，一個二位已經知道了，是特效藥，另一個則是用特殊方式保持活性的米戈麥角菌孢子，也就是一份病原體樣本。」\\n\\n「也就是說，」洛丹賀插嘴道，「那份樣本可以用來血液傳播？」\\n\\n「正是如此，我們用小白鼠做實驗和培養樣本時，就是注射這種方式儲存的孢子。但是小白鼠實在……用來研究這樣事關重大的異常生物，多少有些小兒科，我們向公司那邊申請了實驗猴子，可暫時還冇送到。」\\n\\n丁子翔講話容易跑題，這一點即使遲鈍如我，也能察覺得到。於是我出聲提醒道：\\n\\n「丁博士，米戈麥角菌都有什麼症狀？傳染性這麼低的病原體，地球陣線為什麼要當做生物武器投放出來？」\\n\\n「這個也是我們的任務之一，查明地球陣線為什麼要投放傳染性如此低的生物武器。米戈麥角菌隻寄生於哺乳動物身上，說是叫『麥角菌』，也僅僅是因為它的某些基因特征類似麥角菌科的真菌，但又很難斷定這種嵌合體究竟應該屬於什麼生物學分類。」\\n\\n麥角菌科……我隱約想起了中學時學到的知識，米戈麥角菌看來是蟲草菌在肉座菌目的遠親。怪不得這麼擅長寄生，真是優良的家族傳統。\\n\\n「米戈麥角菌在感染患者後所體現的症狀，有很多東西都不太符合生物學規律，這也給我們帶來了很大的難度。首先，自然狀態下感染米戈麥角菌後的發病時間根本冇辦法預測，有人三天就發病了，有人一個月後還生龍活虎。並且麻煩的是，在感染的初期階段，幾乎冇有任何設備能查出患者是否已經被米戈麥角菌寄生了，唯一能判定的標準隻有患者的痛覺會變得麻木——目前認為這是它寄生在神經係統內而造成的。但是痛覺這東西太主觀了，用這個作為診斷方法，未免太過於草率。\\n\\n「發病之後，米戈麥角菌的行為會變得更加離奇，更加難以捉摸。首先，正如二位所見，患者的血液會變成粉紅色的，而也正如我剛纔所說，理由我們還在探明中。米戈麥角菌針對血液的改造並不算太多，因為它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對神經係統的摧殘上。」\\n\\n「讓紅細胞變粉……」洛丹賀搖晃著小腦瓜，「所以，案發現場纔會有巨量的粉紅色血液。冇錯吧？」\\n\\n「冇錯。」丁子翔點點頭，「基本上，我們並不清楚米戈麥角菌對患者血液動手腳的原因。」\\n\\n「它顯然更重視神經係統？」洛丹賀跳似的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十分苦惱似的皺著眉，噘著嘴。\\n\\n「這也冇錯。雖然感染在潛伏期很難被檢查出來，也無法預測發病時間，但一旦發病，就勢如破竹，幾天之內取人性命。在患者的血液變成粉紅色的同時，也會逐漸開始產生一些恐光趨暗的症狀，這往往會讓患者頗為狂躁。剛剛二位也看到了，楊佳凝在死亡前將整個實驗室搞得一團亂，然後自己躲到了黑暗的角落中。這恐怕就是真菌的作用。」\\n\\n「這恐怕在凶手的算計之內……」洛丹賀小聲嘀咕道。\\n\\n她想得很有可能是對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房間中原本很有可能藏了什麼不利於凶手的證據。\\n\\n「但是……」丁子翔繼續解說道，「接下來的情況就有一點點複雜了。米戈麥角菌會在人安定到一個黑暗角落之後迅速從宿主身上生長出來，並且依然會保持宿主的存活，在這種情況下，這些真菌會依靠患者神經係統的生物電流來……發光。所以患者在徹底發病以後，就會成為一個真菌培養皿，在黑暗的角落中發著紫色的光。一旦有人刺激到那些生長出的蕈類，它們便會一齊爆裂開來，將孢子散播得到處都是。」\\n\\n「可是楊佳凝的屍體並不是這樣的。」\\n\\n「是，因為楊佳凝在蕈類生長出以前就已經死了。甚至用不上驗屍官，肉眼都可以辨彆。這些新生的蕈類冇有生物電的支援，已經完全失去了感染性，現在隻是普通的蘑菇罷了。」\\n\\n洛丹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忽然發問道：\\n\\n「那麼，那個特效藥在什麼階段有效呢？」\\n\\n「事實上，特效藥也隻能在你血液剛變成粉紅色的時候生效，再往後就冇有用了。但我們的實驗數據還遠遠不足，畢竟能使用的隻有虎口拔牙得來的這幾百毫升而已。當然，現在連這幾百毫升都冇有了。」丁子翔說道這裡，不禁有些咬牙切齒。人類的感情都是共通的，我雖然很難理解一位科學家對科學研究的執著，但看著他憤懣的表情，也不禁對凶手的行徑有些惱火。\\n\\n「所以……凶手為什麼要殺死一個絕症患者？楊佳凝無論如何都冇救了吧？」我不禁問道。\\n\\n「確實，無論如何都冇救了。而且……雖然我一個查案的外行人不應當對二位指手畫腳，但作為一個科學家，我無法認同楊佳凝死於他殺的結論。」丁子翔有著猶豫地說道。\\n\\n「因為密室？」\\n\\n「因為密室。」\\n\\n洛丹賀補充道：\\n\\n「你說得對，矛盾是有點太多了。凶手想要拿到病原體和特效藥，需要通過物品傳輸門來傳遞，但而卻又可以穿牆而過殺死受害者。而且，如果他能不留下痕跡地穿行在實驗單元中，又為什麼要脅迫一位共犯來幫自己偷東西呢？說到底，凶手又為什麼要殺死楊佳凝？即使他放著不管，楊佳凝也死定了。」\\n\\n丁子翔敬佩地撇了撇嘴：\\n\\n「您把我想說的都說遍了。」\\n\\n「但是如果我的猜想冇錯，那麼凶手就是先用米戈麥角菌感染了楊佳凝，再逼她去幫自己偷東西。如果是這樣的話，楊佳凝盜竊的目的就是求生，如果盜竊的目的是求生，那她也萬萬不可能是在密室中自殺的。」洛丹賀繼續說道。\\n\\n「這……暫時還不好說吧？」丁子翔搖搖頭，眉頭皺成了一團。\\n\\n「行了，我們再去看看案發現場吧。」洛丹賀看看錶，時間已經臨近早上十點了，「丁子翔，你去安排一下，我們午餐後會逐一詢問大家一些問題。」\\n\\n「好，」丁子翔站起身，走向出口，然後又回頭看向我們，「楊佳凝這段時間狀態一直都不對勁，而我們冇有任何一個人看出來……更確切一些來說，我們冇有任何一個人在意過她的健康問題，這一點讓我有些問心有愧……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總之，拜托二位了。」\\n\\n他轉身離開了。\\n\\n雖然有些不知所雲，但他的那種感情我還算能理解。倒也不是想拜托我們什麼，而隻是期待真相被查明以後，自己的良心會好受一些吧。\\n\\n我們回到實驗室內，準備在午飯前最後調查一遍案發現場。不過在調查完一個這樣的案發現場以後還能吃下午飯的人，估計也隻有洛丹賀這樣神經大條的傢夥了。\\n\\n我在「表層世界」所做過的犯罪現場調查，往往都比在這個「秘密世界」來得輕鬆。原因也很簡單，因為無論多麼簡單的案件，調查人員也絕對不會隻有兩個人而已。儘管我十分清楚，組織上是在瞭解洛丹賀調查能力的前提下，才放心地容許參與案件調查的人數如此稀少，然而這卻冇辦法阻止我暗自擔心我們會有所遺漏。\\n\\n現場的狀況正如同第一眼看上去那樣，楊佳凝在寄生真菌的折磨下絕望地試圖逃生，又在恍惚的狂躁之中試圖摧毀她目所能及的一切事物。我蹲下檢查那把沾滿粉紅色血跡的廚刀，一邊從身上掏出指紋提取工具，一邊對洛丹賀說：\\n\\n「你覺得這把刀是哪兒來的？」\\n\\n「和丁子翔說得一樣，食堂的廚房吧。不太可能是誰的私人物品，自己搞一把匕首甚至蝴-蝶-刀隨身攜帶都不算奇怪，但是廚刀還是太奇怪了。是把什麼廚刀？鋒利嗎？」她一邊回答我，一邊吃力地將楊佳凝僵硬的軀體從控製檯下拉出來。這傢夥就是這樣的，每次進入犯罪現場前都不情不願，不是害怕屍體就是害怕怪物，但是一進入現場，就立刻進入了狀態，突然之間什麼都不怕了。這人物設定不像是名偵探，反而像是個什麼殺手。\\n\\n「最普通的款式，西式主廚刀。而且是鍛造刀。這地方怎麼搞得，有些生活用品一看就很不講究，有些卻怎麼看怎麼值錢。」廚刀分兩種，一種是在整片的鋼板上切割下刀具的形狀再加以打磨，一種則是工人一錘子一錘子鍛造出來的，後者通常比前者昂貴得多。這是我在美食節目裡學到的知識，誰能想到有朝一日會在犯罪現場調查中學以致用。不知怎麼，總覺得有點倒胃口。\\n\\n洛丹賀終於將楊佳凝拽了出來，她站起身，習慣性地想撣撣手，卻發現帶著手套的雙手上沾滿了血汙。\\n\\n「因為這些傢夥不知道怎麼花錢吧。先是買了一大堆很高級的對象，接著卻發現預算不夠用了，剩下的對象就隻好買些便宜貨了。」\\n\\n「這點你倒是深有體會啊？你宿舍好像就是這樣。」\\n\\n洛丹賀撅起嘴，不理會我的奚落：\\n\\n「既然這把刀不算是便宜貨，那更不太可能是誰的私有物品了。隨身帶一把不適合戰鬥的主廚刀是要乾什麼，而且這東西肯定比一把普通的匕首還貴吧？」\\n\\n我一邊提取著指紋一邊回答道：\\n\\n「肯定的，做飯可比殺人重要多了。」\\n\\n「突然之間冒充什麼哲學家。」\\n\\n我輕聲笑了笑，可笑容卻忽然凝固在了臉上：\\n\\n「丹賀，這指紋不太好提取啊。」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底，轉身摸了摸手中的刀，又抬頭指了指洛丹賀的手。\\n\\n洛丹賀愣了一秒，很快察覺到了。\\n\\n「都怪你一直跟我閒聊啦！我都冇注意到！」\\n\\n好，怪我。我冇和她多計較，因為現在情況有些麻煩。如果這把廚刀是食堂裡的東西，那麼上麵有任何人的指紋都不奇怪，所以我一開始的思路就是，提取留在血跡上的指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可是……\\n\\n「從昨晚案發到現在，血一直都冇有乾透……」\\n\\n封閉的實驗室內，通風裝置又冇有打開，這麼多液體灑在地上，乾不透也是合理的。但這可是血跡，血這東西自己就是會凝固的。雖然根據環境和個體不同，凝固時間也會有些差異，但無論如何不會需要十幾個小時。\\n\\n洛丹賀搖搖頭：\\n\\n「這大概也是米戈麥角菌的異常性質吧。這破防護服還是白色的，咱們倆都快被染成天線寶寶了。所以指紋能提取到嗎？雖然我覺得就算能提取到也冇什麼意義，凶手應該冇有那麼蠢。」\\n\\n「能，雖然隻有幾個不太清晰的指紋。一會兒去廚房看一眼吧，這種成套的刀具，要是丟了一把，很容易就能看出來。」\\n\\n洛丹賀向我走過來，手裡拿著幾張透明的卡片：\\n\\n「那你對比一下吧，這些是楊佳凝的指紋。雖然個人資料裡都有，但既然實物就在眼前，還是用實物保險一點。畢竟我們這位凶手已經有過篡改個人權限的曆史了。對比完了我們一起……解剖一下屍體。她蜷縮成一團，我實在是掰不開。」\\n\\n「檢查完了，完全一致，隻有楊佳凝的指紋。左手右手都有。」\\n\\n「你效率還真高。」她踮起腳尖，滿意地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留下了一個清晰的血手印——雖然是少女般的粉紅色。\\n\\n接著我走過去，用蠻力將楊佳凝的屍體展開成一個可以進行驗屍的姿勢。每次做這種事，我心裡都會升起一陣強烈的罪惡感。\\n\\n楊佳凝現在的樣子愈發詭異，她生著蕈類的僵硬軀體成了一個不自然的姿勢，一些蕈類因為我們對她的移動而折斷，散落在一旁。雖然丁子翔說過，她已經不再具備傳染性了，但這恐怖的模樣還是令我心生退意。總覺得當我們接觸她的軀體時，她的軀體就會扭曲變形，像約翰·卡朋特拍的《怪形》裡一樣化為一張血盆大口，咬下我們兩人的手臂。\\n\\n但好在什麼也冇發生，洛丹賀用她的驗屍工具對屍體做了些簡單的調查。死亡時間冇有辦法確認得太詳細，大致上是在昨夜。這其實根本不是什麼有用資訊，除非祝雨書和丁子翔撒了謊，不然楊佳凝肯定是在十二點前被殺的。\\n\\n另外就是她的死因，雖然一看便知，但確認了這個結果以後，還是有些加深了我的困惑。屍體身上的每一個孔洞都塞滿了蕈類，皮膚上也多處開裂，一叢叢的蕈類在神經係統上紮根，將蔫巴巴的傘蓋擠出皮膚外。雖然從屍體的種種表現上來看，直接死因是失血過多不會錯，但是致傷處卻無處可尋。\\n\\n她究竟是哪裡被刺傷？是頸部還是腿部動脈？是心臟還是肺部？究竟是一處受傷還是多處受傷？儘管問題有這麼多，可冇有一個能得到回答。像是某種生物學上的高明詭計一般，死者身上的創傷被掩蓋在無數的創傷之中。\\n\\n儘管從法醫學的角度上來說，可以通過很多特征來判斷傷口是生前傷還是死後傷，譬如創緣捲縮或是炎性反應等等，但在這種情況下，原本存在的生前傷也又被這些真菌從體內破壞了一遍。所以到頭來，我們眼前的這具屍體，雖然模樣恐怖，卻根本冇辦法給我們帶來什麼有效資訊。\\n\\n洛丹賀收集了一些血液和其他組織樣本後，走到通風裝置的控製檯前，沉默地站定。似乎是在思考這一團糟的犯罪現場究竟還能告訴我們什麼。忽然，她皺起眉頭，在控製檯上操作了起來，半晌才停下手，轉過身看向我：\\n\\n「這有點奇怪呀，楊佳凝在死前……關閉了通風裝置的過濾係統，然後啟動了通風裝置。」\\n\\n「確實，丁子翔說過，他到現場的時候關上了通風裝置。你覺得這是為什麼？」\\n\\n「還不知道啦，但倒是有點思路，我要再整理一下。」\\n\\n接著我走到房間中央，調查曾經放著病原體和特效藥樣本的低溫倉。打開低溫倉並不需要權限，按下按鈕，防彈玻璃門便打開了。雖然最重要的東西已經失竊，可溫控係統還開著，低溫撲麵而來，雖不至於零下，卻還是令我不禁打了個寒噤。\\n\\n「這裡應該是找不到什麼線索了，實驗室的每個高級研究員都有能力接觸到這些樣本，有誰的指紋都不奇怪。再加上這高級電冰箱的門上又冇有任何安全措施，想找到什麼凶手的痕跡大概是白日做夢。」我總結道。\\n\\n「所以他們乾嘛不給這門加個鎖？是覺得每個進得來實驗室的人都是好人咯？真是給人亂添麻煩。算了，即使有鎖，想必也是用楊佳凝那張被黑掉的鑰匙卡打開的。保險起見，你查查指紋吧？萬一有哪個低級研究員的指紋留在了低溫倉裡，咱們就算是破案了。」\\n\\n結局理所當然到讓人冇有絲毫失望，除了楊佳凝，高級研究員們的指紋齊齊整整，都和個人資料上的資訊對得上號，唯獨冇有趙野林所長的。大概是在上次情節低溫倉時，趙野林已經不在第一線了吧。\\n\\n「還有一點比較重要，」洛丹賀指示道，「地麵的血跡上有幾組腳印？你去看一下。」\\n\\n我低頭環視四周的地麵，長久未乾的血跡上零零散散佈滿了腳印。我和洛丹賀進入時都頗為謹慎，卻也不小心留下了一些腳印。想要在這個房間中避免留下腳印，實在是有些困難。\\n\\n我小心地蹲在地上測量足跡，洛丹賀站在一旁看著我。但她的眼神卻並不是真在看我，而隻是在陷入思索時，不自覺地追蹤著環境中運動的物體罷了。\\n\\n測量了好一會兒，我才站起身來。我蹲了太久，忽然站起身，一瞬間有些意識模糊，再加上曲折的小腿和腳步忽然湧進血液，不禁踉蹌了一下。\\n\\n洛丹賀冇有管我，隻是問道：\\n\\n「有幾組呢？」\\n\\n「五組。兩組是我們的，兩組應該是祝雨書和丁子翔的，剩下一組最多最雜亂，想來是楊佳凝的。」我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楊佳凝的屍體邊測量了一下，「冇錯，是她的。」\\n\\n「那麼除非祝雨書和丁子翔是凶手……」\\n\\n「……否則凶手就冇有留下腳印？」我接話道。\\n\\n「嗯……現在看來是這樣的。」洛丹賀若有所思。\\n\\n「但是凶器留在現場，所以有冇有這樣一種可能性……凶手刺中了楊佳凝，冇有拔出刀就離開了，所以那時她還冇有流這麼多血。刀是楊佳凝自己拔出來的，丁子翔不是說了嗎？這真菌會讓人痛覺麻痹。」我猜測道。\\n\\n「確實可能哦。」洛丹賀有些心不在焉。\\n\\n「至於密室……凶手可能是用什麼東西暫時卡住了門，不讓門關閉，然後殺了人再逃出去。」\\n\\n「這不太可能哦，」洛丹賀笑了，「一扇門還好說，這裡可是有三扇門。凶手難道要一個一個堵住它們嗎？如果凶手是和楊家凝一起進入實驗室的，那這一幕實在是太詭異了，讓人冇辦法不起疑心。更何況，楊家凝掙紮了那麼久才死，而那麼長的時間中她竟然都冇有想過沖出這幾扇被堵住的門嗎？不現實的。」\\n\\n洛丹賀想了想，又繼續說道：\\n\\n「另一個問題是，為什麼凶手和死者一起進去，卻要讓死者用那個什麼傳送門來把東西交給他呢？」\\n\\n「我也想不通，但一定有合理的解釋。」\\n\\n「廢話，當然有合理的解釋，這還用你說嗎？」洛丹賀白了我一眼，「重點是要怎麼解釋。」\\n\\n我們沉默了許久，各自都在思索著能解釋這些矛盾的答案。\\n\\n「我覺得我們對這種真菌還是知之甚少，」洛丹賀看了看時間，「繼續留在這裡也想不出來什麼了，我們走吧，實驗室的其他人也差不多應該到食堂集合了。」\\n\\n穿過佈置著沙發、電視、棋盤和檯球桌的休息室，我們走進了食堂。食堂隻有一張長桌，長桌上擺著些家常菜，桌子四周放著十碗米飯，八個人都坐在位子上，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在長桌的一端，一名年輕女性和一名老人坐在一起，那位老人有著一雙充滿生命力的眼睛，卻始終盯著虛無。\\n\\n老人就是研究所的所長，趙野林。曾經在研究的第一線活動，突發眼疾，現在已經不能進入實驗室了。這也正是副所長祝雨書近期忽然加入實驗團隊的原意——接替所長的職務。這些資訊是對策組告知過我們的，也確實是一件令人頗為在意的資訊。\\n\\n然後我才注意到，眾人的目光並不友善，想必昨晚洛丹賀確實給大家折騰得很煩。\\n\\n「我們來啦！」\\n\\n丁子翔站起身來，說道：\\n\\n「趙調查員，昨晚我已經為丹賀小姐一一介紹過研究所的諸位了，還需不需要……」\\n\\n「不必了，我告訴他就行了。」洛丹賀小手一揮，打斷了他。\\n\\n「那現在二位打算？」丁子翔問道。\\n\\n「先吃飯，吃完飯一個個來找我，我要單獨問話。」洛丹賀吩咐道。\\n\\n丁子翔和其他研究員大概是盼著洛丹賀能不要再審訊了吧，一個個都不加掩飾地露出了厭煩的表情。我不知道這些人在不滿什麼，才認識這傢夥一天而已，我可是忍受了她好幾年。於是我同情地回望著眾人厭煩的眼神，臉上彷彿寫滿了「給我趙某人一個麵子」。\\n\\n「順便一問，」我一邊坐到洛丹賀身邊一邊問道，「現在做飯是誰在負責？」\\n\\n「是我。」坐在趙野林旁邊的年輕女性回答道，「我以前冇什麼做這種大鍋飯的經驗，未必好吃，還請兩位體諒。」\\n\\n我對著個人資料看了一下，徐清儀。她並不算是容貌豔麗的女子，也並冇有特彆化什麼妝，隻是口紅和眼影的程度，但在這間實驗室中卻堪稱鶴立雞群。\\n\\n「我們其他人實在是做菜的外行，冇辦法，隻好麻煩小徐了。」另一位女性回答道。她看起來較為年長，卻也不過是三十出頭的年紀。不需要查個人資料我就認得出，她是祝雨書，研究所現任副所長，不出意外的話，是下一任所長。\\n\\n「那之前負責做飯的都是？」洛丹賀一邊給自己夾菜，一邊問道。\\n\\n她倒是吃得很開心，其他人看起來並冇有什麼食慾。\\n\\n「對，是楊佳凝。」\\n\\n「那廚具隻有她熟悉？」\\n\\n「廚刀是廚房的，確實丟了一把。」祝雨書搶答道，她看起來腦筋很好用，「那廚刀是成套的，我剛進研究所到處參觀的時候還覺得，怎麼會有一套這麼高級的廚刀。因為印象還挺深的，所以到案發現場一眼就認出來了……」\\n\\n祝雨書像是回憶起了那幅慘狀似的，看上去更冇食慾了。空降領導本身就要承受很大的壓力，一上任就又立刻要麵對這種爛事，任誰都不會好受的。三十多歲，纔剛剛擺脫「年輕人」的身份冇多久，就忽然要麵對大部分中年人都未曾麵對過的窘境。想到這裡，我不禁後悔要在吃飯時提起這種話題。\\n\\n「好了好了，」我趕忙轉移話題，「大家先吃飯吧，搞壞了身體可就不好辦了，畢竟我們現在還在封鎖狀態……」\\n\\n話一出口我就察覺不對，果然「封鎖狀態」四個字給了大家更大的壓力。\\n\\n而洛丹賀還在悶頭吃飯。\\n\\n「嗯，你說得對，」祝雨書苦笑道，「先吃飯吧。」\\n\\n於是我吃了一頓氣氛最尷尬的午餐。等我們出去以後，我一定要好好教育洛丹賀，不要再大半夜折騰彆人了。這不是給調查平添障礙嗎？這孩子雖然推理能力是名偵探級彆的，可是行事作風和猴子也冇什麼區彆。作為助手(監護人)，疏於管理是我的過錯，怨不得彆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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