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穀零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心情還是十分不錯的。自己說得這麼明瞭,以那位警官的邏輯能力和敏銳度,不知道能猜到多少。
既然另一個世界的諸伏景光已經用假死徹底脫離了組織,短時間內不會再與他們發生交集,那他知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對降穀零來說都沒有太大影響,半遮半掩的揭穿真相還能給另一個自己添堵。不,怎麼能叫添堵呢,他這也是在幫助另一個自己。既然是重要的幼馴染,怎麼能隱瞞這麼重要的事情呢。至於真相被發現之後安室透是否會受到來自諸伏景光的指責和埋怨則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諸伏景光提供的辦法雖然讓他有點意見,但確實也是降低警惕心的好辦法。左右他和這個世界蘇格蘭的接觸最多也不過是三個月的時間,之後就會把他打發走,稍微敗壞點形象應該……也挺有趣的?
綠川亮加入組織已經有一段日子了,他在各項能力上的均衡天賦讓他在組織底層頗受矚目,連教官都評價過他是這批裡最有可能拿到代號的那一個。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隻要他繼續保持下去,相信升遷也隻是時間問題。
但人生總會有很多意外,比如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提前被一個代號成員注意到。
“您確定對方要找的人是我嗎?”綠川亮問教官。
“那位最近想找一個新下屬,要求是一個機靈點,學東西快的新人,所以指名了要你們這批的第一名。”教官向他解釋道。
那大概率就是一個巧合了,綠川亮內心暗暗鬆一口氣,基本排除自己被發現的可能性。如果真是如此,那這個巧合對他來說就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可以直接跳過中間的各種步驟,直接接觸組織上層。
“那位大人需要找一個新下屬,意思是原本的下屬發生什麼事了嗎?”綠川亮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這個就不是很清楚了,大概是死了吧。”教官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畢竟我們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不是嗎。”
“說得也是呢。”綠川亮也毫不在意道,“應該是那個人太弱了吧。”
見他即將前途無量,教官自然也吹捧他:“綠川的話當然要優秀很多了。”
綠川亮沒有反駁,毫不心虛的接受了讚美。
自大,野心勃勃,又缺乏同理心,他擁有著完美適配地下世界的性格。
然而在他內心的某個隱秘角落,屬於諸伏景光的那一部分正用凜然的目光注視著這一切。
他果然,十分厭惡這個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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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組織成員的效率很高,第二天綠川亮就被通知與其見麵,地點在組織的某個小型基地裡。綠川亮進入偽裝的破舊電梯,在麵板上輸入暗號後電梯下降到了不存在的地下三層。以他目前的級別是接觸不到這種級別的地點的,沒想到在被這個組織成員的點名的第一天就能獲得這樣頗具價值的情報,也算是開了個好頭。
大廳裡十分昏暗,那位沒有選擇開啟所有的照明燈光,而是隻開了幾盞射燈。他正站在燈光的中央,銀色的髮絲在臉上打下一些陰影,麵部線條成熟而淩厲,即使不開口也能感受到危險的氣息。
組織的高層果然如同想像中的一樣啊……綠川亮這麼想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與演技向對方打招呼。
“您好,我是和您約好了今天見麵的綠川亮。”
愛爾蘭挑了挑眉:“你誤會了,不是我,是後麵那個。”
他側了側身,露出身後的人影。
淺金色的頭髮,少見的小麥色肌膚,五官雖然精緻帥氣但卻看起來年齡不大,甚至可能是個大學生,灰藍色的眼睛睜大時甚至會顯得十分無辜。
但最讓人矚目的,還是對方滿身的醫用敷料貼,右手右腳上厚厚的石膏,以及身下坐著的輪椅。
“不好意思啊綠川君。”輪椅男的聲音如外表一般,好聽但沒有威懾感,“這裏的供電係統出了一點問題,目前就隻有這幾盞燈可以使用了。”
愛爾蘭在一旁揭穿他:“如果不是你想要給自己的輪椅充電的話,這個基地的供電係統現在還好好的。”
“但研發那邊說電力充足的時候這個輪椅的最高速度能到七十邁,我隻是想試試看。”降穀零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充分的理由。
綠川亮:“……”
好像和想像的……不太一樣?但這位金髮的組織成員似乎是有點眼熟。
降穀零彷彿忘記了這裏還有第三人的存在,他繼續對愛爾蘭說道:“琴酒難得送我東西,不好好使用一下豈不是浪費了他的好心。”
“隻有你會把這種行為當作好心吧。”愛爾蘭覺得這禮物的嘲諷意味簡直要突破天際,鑒於這個輪椅的功能,現在可能還要加上一條希望波本能開輪椅創死自己。
無論是琴酒還是波本,愛爾蘭都十分看不順眼。但如果真要在兩人之間排一個先後順序,那還是現在的波本更噁心人一點。
降穀零微笑道:“說起來你能幫我轉個向嗎,我覺得我的左麵更有威嚴一點。”
這一點小事他自己也做得到吧,況且都是坐在輪椅上到底哪裏有威嚴了。愛爾蘭用殺人的眼神瞪著他,卻收到了對方挑釁的笑容。
這幾年波本的升職速度隻能用史無前例來形容,以他的性格之前壓過他的人都會遭到報復,更不用提因為宮野艾蓮娜和他結過怨的皮斯克。他被整得看到波本隻想繞道走,連帶著與他關係好的愛爾蘭有時也會被牽連。
這次特意讓自己過來推輪椅,應該也是存了整他的心思。
休假的時候怎麼沒把他摔死呢……愛爾蘭邊給他調整輪椅的方向邊暗暗詛咒道。
“如你所見,我之前發生了一點意外。”降穀零用自己威嚴的左半邊麵對著綠川亮,“總之,我現在需要一個人來幫忙處理生活上的事情。”
……真的十分眼熟,一些記憶在海馬體中湧動著呼之慾出。綠川亮保持著思考,同時裝作新人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問道:“您之前是遇到了棘手的敵人嗎?”
“唔,有些難形容。”降穀零為難道,“確實是很棘手的敵人呢。”
愛爾蘭冷笑一聲:“如果說旅行途中的地洞也算是敵人的話。”
綠川亮:“……”
也許是因為受到眼前怪異景象的衝擊,他在無語的同時,突然想起了什麼。原本平靜的心跳開始加速,血液加快流動,連鼓膜都隨著心臟隱隱震動。
【哥哥,我在東京交到朋友了。他叫Zero,是不是很帥氣?】
他想起來了,他們曾經見過。
這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這個少見的金髮和膚色。童年的回憶紛至遝來,關於失語症,關於友情,關於不告而別與無疾而終。
冷汗瞬間爬上綠川亮的後背,他在霎那間便意識到,既然自己能想起對方,那降穀零很有可能也會在哪天意識到自己是童年時的玩伴諸伏景光。一旦順著這個名字調查,他的身份就會暴露無遺。最糟糕的可能,就是對方已經知道了自己是誰,把他叫過來隻是在進行攤牌前的最後試……探?
綠川亮看著降穀零微微往右偏了偏,用身體盡量擋住右側的石膏,努力維持著不存在的尊嚴,突然陷入了茫然。
無論如何,先暫時看看能不能拒絕吧:“不好意思,雖然我也很想得到這個機會,但洗衣做飯什麼的我完全沒有做過,我覺得自己無法讓您滿意。”
哦呀,降穀零心想,看來他是想起來自己是誰了。
【不可能的吧,諸伏景光在電話另一頭說,無論如何我應該都不會冒著身份被揭穿的風險接近那個組織成員的。】
【除非……除非我根本捉摸不透他。】
【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無法用邏輯和常理判斷,接近的風險變得不確定,這樣的話我可能會賭一下。】
降穀零回想著之前平行世界的對話,麵上依舊溫和的對綠川亮說:“是覺得生活助理無法發揮你的價值嗎?放心吧,這幾個月之後我會給你提供別的機會的。至於不會做飯……麵試的時候不是經常有這種說法嗎?”
“沒關係的,你可以學!”降穀零給他打雞血。
愛爾蘭:“……”他雖然沒什麼社會常識,但還是覺得這兩人的對話好像反過來了。
“像我,因為剛剛想要轉個輪椅就被愛爾蘭翻白眼。”降穀零還給他舉例,“所以在半分鐘前自學了輪椅轉向。”
綠川亮:“……”半分鐘前,那不就是早就會嗎。
降穀零沒有管現場沉默的氛圍,他用左手在輪椅的麵板上輕按幾下。輪椅發出了“滴滴”的聲音,在安靜幾秒後,突然開始像個陀螺一樣自轉!
愛爾蘭倒吸了一口冷氣,連連後退三步,試圖離開這個鬼地方。
好在降穀零也沒打算轉暈自己,自轉了四圈之後就馬上停下。方向把控得很不錯,正好正對著一旁的愛爾蘭。
“這就是所謂的莫欺少年窮吧。”降穀零對他說。
三十秒河東,三十秒河西。當年想調個輪椅方向都要被欺侮的少年,現在已經可以原地自轉出太陽繫了!
綠川亮十分迷茫,他完全看不懂現在的情況。無論是童年的夥伴還是組織的高層,降穀零與這兩者的形象都越來越遙遠。
愛爾蘭:“……”雖然知道波本話裏有話,但就是很想抽出槍來把他人道毀滅了。
降穀零突然把輪椅往綠川亮的方向一轉,把對方嚇得也往後退了一步,顯然對輪椅的這個功能產生了心理陰影。
降穀零好像沒有看到在場的人對他的抗拒:“怎麼樣,現在覺得自己能勝任這個位置了嗎?”
“我可以,你也可以!”
“我……”綠川亮艱難道,“我試試吧。”
“太好了。”降穀零高興道,“那你現在就可以跪下來親吻我的手了。順帶一提我不喜歡和男人身體接觸,所以你可以吻我右手的石膏。”
綠川亮:“……這是組織的規矩嗎?”
“不,這應該是波本的個人愛好。”愛爾蘭看不下去了:“我們又不是意大利的mafia。”
降穀零猛地轉過頭,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愛爾蘭,彷彿在說:什麼,我們居然不是mafia嗎?
“……很遺憾,真的不是。”愛爾蘭咬牙切齒道。波本到底要玩到什麼時候,自己隻是欠他一個人情,沒有必要被他整到要去醫院掛精神科的地步吧。
“這樣啊……”降穀零退而求次地對綠川亮說,“那你就在石膏上籤個名吧,就當簽合同了。”
綠川亮:“……”不,我想組織也沒有合同這麼正規的東西。
最終波本的想法還是被沒有筆這件現實的事所打敗了。遺憾的降穀零開著自己七十邁的電動輪椅飛馳而去,留下兩個正常人類目送他的背影和不存在的車尾氣。
“那我就先離開了。”待再看不到降穀零的身影後,綠川亮向愛爾蘭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嗬,你倒是很冷靜。”愛爾蘭問他,“第一次和未來上司見麵,有什麼感想嗎?”
綠川亮謹慎地回答:“他很厲害,連慣性都能克服,坐著七十邁起步的輪椅還能不被甩出去。”
以及心智成熟度存疑,剛剛好像是在扮演職場遊戲,但因為長期脫離社會,對真正的職場一知半解,隻是套了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外殼。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算了,你們也許很合適。”愛爾蘭頭痛地揉了揉額角,“還有,你別被波本耍寶的樣子給騙了。”
可能是因為一起經歷了波本的摧殘,愛爾蘭難得善心發作:“既然當了波本的下屬,有些情報的許可權會對你開放。如果不想死得太早的話,我建議你去看看波本歷任下屬的資料。”
“希望一個月後還能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