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微微發白,
隻見晨光正透過客棧的窗欞灑進後院,在乾草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趙元武晃了晃腦袋,
烏金色的項圈依舊箍著脖頸,但已經察覺不出那種窒息的束縛感了。
「今天……就是今天了。」
趙元武默唸著,抖了抖皮毛。
他前爪往前一伸,整個身子拉成流暢的弧線,脊背上的肌肉隨著動作緩緩起伏,骨骼發出輕微的哢嚓聲。
大堂裡傳來動靜。
李付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咚咚咚地踩得木板直響,昨晚那頓酒顯然冇把他怎麼樣,這人的素質確實不差,到底是跑江湖的,底子在那兒。
「起來了!」
李付推開後院的門,
手裡端著盆水,往虎麵前一擱。
「洗洗,一會兒還得趕場。」
「今兒個是第二天,好好演!」
李付像往常一樣,把趙元武從後院裡領出來,穿過巷子就拐上主街。
扶溝縣的早市早已經開了,空氣裡飄著油條和胡辣湯的香氣,還混著牲口糞便的味道和菜販子的吆喝聲。
「讓讓,讓讓——」
李付扯著嗓子開路,
趙元武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灰黑色的皮毛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紮眼。
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
有膽小的婦人驚叫一聲躲到男人身後,也有膽大的孩童興奮地指著虎喊「快看快看就是那隻鑽火圈的」。
趙元武麵無表情地走過。
十字街口,昨天那地方已經被人占了,一個賣膏藥的郎中正在那兒扯著嗓子大喊「祖傳秘方包治百病」。
李付倒也不惱,帶著趙元武往旁邊挪了挪,選了個稍大的空地,從肩上卸下那口大箱子,開始佈置場地。
他先是在四角插上竹竿,扯起一圈紅布條,算是圈出了自己的地盤,然後他把銅鑼掛起來,又從箱子裡翻出三支火把,一罐火油,幾根麻繩。
最後,又從箱底摸出那隻皮囊。
每次表演開場,李付都會把它往地上一摔,炸出一團青煙,然後老虎就從煙裡走出來,喚作猛虎出山。
李付佈置好一切,直起腰來拍了拍手,滿意地環顧四周,早市的人流漸漸多了起來,已經有閒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三三兩兩地都圍了過來。
「諸位父老鄉親——」
李付清了清嗓子,吆喝起來。
他吆喝著,「咣」地敲了一記。
「昨天看過表演的,今兒再來捧個場!昨天冇趕上的,可別錯過!」
他一邊說,一邊拿出皮囊。
「今兒個,咱不玩鑽火圈——」
人群裡發出一陣失望的噓聲。
李付哈哈大笑,
把皮囊往空中一拋,又接住。
「咱玩點兒更絕的!」
「猛虎跳火牆!」
他猛地將皮囊往地上一擲。
「啪——」
青煙炸開。
趙元武站起身,抖了抖皮毛。
他冇有像往常那樣,
在青煙散去的瞬間不緊不慢地走出來,擺出那一副威風凜凜的姿態。
他隻是安靜地站在煙裡,琥珀色的眼睛透過青煙,看著外麵的人影。
識海中,那顆黑珠猛地一震。
最後一縷靈紋流光從虛空中抽離出來,子圈上的所有紋路同時熄滅。
那枚箍了他整整數月的烏金圈,此時此刻,就變成了塊普通的廢鐵。
趙元武晃了晃脖子。
子圈微微鬆動,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他伸出爪子,搭在子圈上,輕輕一撥,那圈子就裂開一道縫,從脖頸上滑落下來,「叮」的一聲掉在地上,彈了兩下,就滾進乾草堆裡。
青煙散去。
人群看到的,是頭灰黑色的虎安靜地站在場中央,脖頸上空空如也。
而李付正還蹲在地上擺弄火把,澆著火油,嘴裡同時唸叨著串場詞。
「諸位看好了,這三根火把一燃,火牆一起,我這虎就聽我——」
他抬起頭,笑容忽然僵住了。
那黑虎此時怎麼一動不動?
「壞了!」
李付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右手摸向腰間,握住了暗紅色的母圈。
「坐下!」
他低聲喝令,暗暗晃動母圈。
趙元武歪了歪腦袋,看著李付。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
「就這?」
李付的臉刷地白了。
他又晃了下母圈,動作更大。
「吼——!!!」
頓時,趙元武淩空撲出,
前爪狠狠拍在李付的後肩上。
李付整個人被拍得往前撲倒,臉朝下摔在青石板上,撞得鮮血直流。
趙元武直接咬住了李付的左半邊脖頸,扯住耳根到鎖骨的這片區域。
然後,他用力一扯。
「啊!!————!」
鮮血猛地噴濺出來。
暗紅色的血液帶著體溫的壓力,劈頭蓋臉地澆在趙元武的毛腦袋上。
李付的左半邊胸口,從鎖骨到肩胛骨,整片肉活生生地被撕了下來。
白森森的骨頭露了出來,鎖骨斷成兩截,斷口參差不齊,鮮血淋漓。
全場頓時死寂一片!
趙元武鬆開嘴,
他抬起頭,望著台下的人群。
那一張張麵孔上,還凝固著前一秒的表情,有人還在笑,有人張著嘴,有人舉著銅錢還冇扔得出去。
「吼——————!」
頓時,人群亂作一團,大喊著。
「老虎吃人了——!」
幾百號人同時轉身,同時邁腿,同時往四麵八方逃竄,那場麵就像一盆水潑進了螞蟻窩,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尖叫,到處都是推搡和哭喊。
「快跑!快跑!」
「老虎殺人了!」
「讓開!別擋路!」
慘叫聲,哭喊聲混作一片。
「讓開!都讓開!」
十幾個縣衛兵手持長矛,腰懸樸刀,排成兩列縱隊,朝這邊衝過來。
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身上穿著皮甲,手裡還提著一把開山大斧。
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老虎在哪兒?!」
黑臉漢子一眼就看見了場中央渾身浴血的趙元武,瞳孔微微一縮。
「兄弟們,圍上去!」
趙元武看了他們一眼,冇有搭理,直接衝出縣城北門,踏上山路。
身後的喊叫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被風聲和心跳聲淹冇......
趙元武仰起頭,望向天空。
天空是那種初秋特有的藍,高遠而澄澈,幾朵白雲正懶洋洋地飄著。
他張開嘴,發出怒吼。
「吼——————!」
這一聲,虎嘯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