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日暮,
扶溝縣的天邊卷著層層火燒雲。
正是九月初七趕集的日子,縣城街道上熱鬨非凡,賣糖葫蘆的,捏麵人的,耍猴兒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隻見那城中央,好不熱鬨。
嘿呦喂,竟活活堵了三層人牆。
走過去這一瞧啊,
好傢夥,那台上正在馴虎呢!
......
「好——!」
隻聽人群裡傳來震天的叫好,接著是銅錢劈裡啪啦落進銅盤的聲音。
幾個孩童正騎在大人脖子上,伸長了腦袋往裡張望,小臉漲得通紅。
隻見虎紋袍的壯漢立於場中,赤著雙臂,肌肉虯結,腰間繫一條鐵灰色的皮帶,皮帶上掛著枚烏沉沉的銅圈,嬰兒拳頭大小,隱有光澤流轉。
「諸位父老鄉親,嬸子大娘!」
壯漢聲如洪鐘,雙手抱拳。
「李某走南闖北,靠的可都是真本事,今兒個咱就給諸位老少爺們開開眼,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虎跳牆!」
人群中鬨笑起來,有人高聲道。
「李師傅,你能變出大蟲來?」
壯漢咧嘴一笑,也不答話,從腰間解下一隻皮囊,猛地往地上一擲。
「啪」的一聲悶響,
隻見皮囊炸開一團青煙,
接著一聲虎嘯便從煙中傳出。
「吼——————!」
喧鬨的人群霎時安靜下來,
連叫賣糖葫蘆的小販都住了嘴。
隻見青煙散去,
一頭不大的黑虎蹲伏在場中央。
這虎啊,不過尋常豹子大小,通體卻是灰黑,毛色沉鬱如深潭之水。
琥珀色的瞳孔豎起條細縫,目光緩緩掃過四周,帶著種打量的意味。
裡麵活生生地像是住了個人。
「好虎!」
不知是誰叫了一聲。
壯漢大笑,從腰間抽出三根火把,手腕一抖,火把齊齊燃起,赤紅的火焰在秋風中獵獵作響,他將火把插在地上,擺成三個尺餘見方的圈。
「咣」地敲了一記銅鑼。
「諸位看官,您可瞧好了!」
黑虎懶洋洋地站起身,抖了抖皮毛,它不緊不慢地走到三根火把前,後腿一蹬,身子就輕鬆穿過了火圈。
它接連穿過三道火圈,落地無聲無息,回身一坐,尾巴悠悠擺動著。
「好!」
「好!」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喝彩聲、叫好聲、銅錢落地的叮噹聲響成一片。
「這虎可真俊!」
一個穿青布衫的年輕人使勁拍著巴掌,扭頭對同伴嚷嚷,「可不對啊,這虎怎麼是灰黑色的?個頭也忒小了點兒吧,比我去年在州府看到的猛虎小了足足兩圈,該不會是拿猞猁之類的東西在這染了色糊弄人的?」
他的同伴是個蓄著短鬚的中年人,聞言白了他一眼:「你懂什麼?虎生三子,必有一彪,冇聽說過?」
青衫年輕人一愣:「彪?」
「正是。」
中年人捋著短鬚,目光落回場中灰黑色的虎身上,語氣裡帶著賣弄。
「古書有載,虎產三子,其第三子體弱而毛色駁雜,母虎常棄之於野,任其自生自滅,但此子若是能活下來,會更凶悍於虎,可稱異種。」
「你眼前這頭,個頭雖不及尋常猛虎,但可不是什麼猞猁染的色。」
他咂了咂嘴,挑眉道。
「這可是真正的異獸。」
壯漢正拎著銅鑼滿場轉,銅板雨點般落進鑼裡,臉上帶著濃濃笑意。
那虎,或者說,
趙元武正安靜地蹲在那裡。
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人群興奮的麵孔和壯漢忙碌的背影,目光最終落在壯漢腰間那隻暗紅色的銅圈上。
圈子上有靈紋流轉,像是水麵的漣漪,一圈一圈,肉眼幾乎不可見。
「再等等,再等等......」
「再等一段時間就自由了......」
趙元武收回目光,垂下頭,爪子輕輕觸了觸自己脖頸上的那隻小圈。
那圈比壯漢腰間的要小得多,也精緻得多,通體烏金色,緊貼皮毛。
可就是這枚不起眼的小圈,卻是將它與那個壯漢,死死綁在了一起。
讓他不得不聽對方的指令。
說起來,
這一切都荒唐得不像真的。
他還記得前世,自己窩在被窩裡,追讀一本名為《真虎》的小說。
他隨手在評論區敲了一行字。
「你當過虎嗎你就寫?」
「亂寫,想當然。」
發完評論他就把手機扔到一邊,關了燈翻了身,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真就成虎了。
但他運氣不好,
好巧不巧成了傳說中的彪。
自然,母獸隻餵了三月,就把他給叼到山崖下,讓他在那自生自滅。
但好在,他也不是尋常虎崽。
他識海深處,有顆黑色的珠子。
那珠子隨他一同來到這個世界,就一直靜靜地懸浮在他的意識深處。
起初他還不知道這珠子有什麼用,後來在一次被毒蛇咬傷後,他意外發現,這珠子居然將蛇毒煉化了。
同時他還發現,當自己待在山脈中那些陰沉沉,黑壓壓的地方時,黑珠子能吸收灰黑色的氣息反哺自身。
讓其成長得更加茁壯。
那個時候他就猜測:
眼前的這個世界可能存在仙神。
否則如此詭異手段,如何而來?
果不其然,冇多久那壯漢上山尋獵,打殺了自己母獸和兩兄弟,又跟著痕跡,使個銅鐵圈就將自己抓了。
讓他真正見識到了神仙手段。
不過反而印證了黑珠子的本事。
趙元武收斂心神,沉入識海深處,
混沌的黑暗中懸浮著一顆珠子。
那珠子不大,不過龍眼大小,通體漆黑,像是凝固的墨汁,又像是被挖空的一塊虛空,不反光,不折射。
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裡,緩慢地旋轉著,每轉一圈,就有極淡極淡的黑氣從珠子表麵逸散出來,融入識海。
這就是他的伴生寶物。
「若說是天官賜福,百無禁忌,倒不如說是煉化天下桎梏為我用。」
趙元武見得黑珠子,如此想到。
本珠子的本事,他已有推測。
其最大的本事不是在於免疫蛇毒之類,而是能將加註在他身上的一切桎梏,全部都慢慢消磨轉化為能量。
毒素無法即刻致死,能消磨,
天下濁氣陰噬入骨,同樣消磨。
自然,也包括眼下這個囚禁他的禁製,也將在時間推移下慢慢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