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色將明未明,草木枝葉上凝著濕漉漉的露珠。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被晨風吹落的一片雲,悄無聲息地自廊簷上方翩然落下,衣袂翻飛間,未帶起半點塵埃。
李清述剛立定,目光第一時間便鎖住了廊下那抹白色纖弱的身影。
見她獨自立於晨光微曦中,容顏清淨,衣裙如雪,彷彿一枝帶著露水的清晨梨花,他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光亮。
“看來我們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他開口,聲音在清晨寂靜的空氣裡幽幽盪開,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我剛想來看你,你便已在此等候了。
”
賀佑寧見到他,臉上並無太多意外,甚至連驚訝都欠奉。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清淩淩的,像未散的晨霧。
“道長說笑了。
”她的聲音帶著病後的微啞,卻清晰平穩,“不過是病中躺久了,出來透透氣。
”
李清述舉步朝她走近,清晨的涼意似乎都被他周身那股無形的壓迫感驅散了些。
他在她麵前停下,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香,帶著一絲屬於清晨的微寒。
“身子可大好了?”他問道,目光卻在她臉上細細逡巡,從她微顯蒼白的臉頰,到顏色尚淺的唇瓣,再到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
說著他抬起手,極其自然地伸出食指,輕輕勾起了她垂在鬢邊的一縷柔順髮絲。
指尖微涼,擦過她圓潤小巧的耳廓。
“瞧著是比昨日精神些,”他兀自說著,將那縷髮絲在指間繞了繞,動作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親昵,柔和的聲線壓低了些,更添幾分蠱惑,“隻是這臉色,看著依舊讓人心疼。
”
他微微俯身,距離她更近,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錯。
那雙深暗的眼眸專注地望進她的眼底,彷彿要透過那層平靜的偽裝,看清她內裡的波瀾。
他頓了頓,尾音拖長,帶著一種近乎歎息的溫柔,“你可真是個磨人的小乖乖……”指尖纏繞的髮絲輕輕滑落,他的指腹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臉頰。
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情人間的私語,內容卻令人心驚,“病這一場,惹得人為你牽腸掛肚、摧心折肝……”
這一段話他說得極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重量。
配上他那張帶著一絲笑意的俊美麵容和那全然掌控的姿態,透出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扭曲佔有慾。
賀佑寧依舊靜靜站著,任由他勾弄髮絲,貼近低語。
甚至連他指尖擦過臉頰帶來的微癢,都未能讓她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或顯出絲毫慌亂。
隻有那垂在身側,隱在寬大衣袖下的手,慢慢地蜷縮了起來。
在他說完那一番詭異表白之後,賀佑寧抬起眼,眸光清淩淩地看向他,聲音依舊平穩:“勞道長掛心,已無大礙。
”
李清述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她臉上,情緒並未因她的平淡迴應而褪去,反而更添了幾分探究,“真的冇事了?”
“嗯。
”賀佑寧隻回了一個簡單的音節,眼神淡淡地落在他胸前月白的衣袍上,並不與他對視。
“那就好。
”他語調輕緩,尾音微微上揚。
隨即,他話鋒一轉,依舊用那柔和的聲音說道:“先前帶你去那荒山野嶺,風大露重,讓你受苦了。
”
賀佑寧心頭微微一跳,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又意欲何為。
“所以今日……”他微微歪了歪頭,那雙幽靜的眼眸裡閃爍著意味不明的光,“我們便不出去了。
”
不出去了?
賀佑寧一怔,下意識抬眸看向他,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疑惑。
不出去?那他想做什麼?他是想留在這裡?
這裡可是她的閨閣院落!
李清述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摻雜進一絲惡劣的興味。
他向前半步,將她更完全地籠罩在自己的氣息範圍內,聲音壓得更低,如同粘稠的蜜糖緩緩滴落:“今天,我們哪兒也不去,就好好待在這裡。
”
他的目光掃過她身後的房門,又落回她陡然緊繃的小臉上,一字一句,十分清晰。
賀佑寧:“……”
但顯然,跟一個瘋子講道理是冇有用的。
“有我陪著你不好嗎?”李清述的尾音拖得長長,帶著一絲理所當然,彷彿這真是件值得商榷的美事,“你一個人在屋裡,不覺得悶?”
“而且你是病人,需要有人照看。
”
一連串的理由砸下來讓人無可反駁。
賀佑寧抿緊了唇,她覺得他的病情更加嚴重。
麵對這樣一個我行我素到極點的人,言語似乎已經失去了效用。
見她無言,李清述非但不以為忤,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種默許。
當然,即使賀佑寧開口拒絕,他也隻會當成一縷微風,看不見便不存在。
他徑直從她身側走過,帶起一陣微涼的氣息,步態從容地邁過門檻,走進了賀佑寧的閨房。
賀佑寧的閨房佈置得雅緻舒適,透露著一股書香門第的品味。
臨窗設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整齊擺放著文房四寶,並幾本翻開的詩集和遊記。
多寶閣上錯落有致地陳列著一些精巧但不奢華的瓷器玉玩,以及幾盆長得正好的蘭草。
靠牆是一張掛著藕荷色紗帳的拔步床,床邊擺著同色的繡墩。
窗邊光線最好的地方,則置著一張鋪著厚實軟墊的藤編搖椅,旁邊還有個矮幾,上麵放著一盞未點燃的紗燈和半卷未看完的書。
屋內還殘留著淡淡的藥香和女子,李清述視線隨意掃過,最後落在了窗邊那張鋪著軟墊的藤編搖椅上。
那是賀佑寧平日看書小憩常坐的地方。
他走了過去,姿態閒適地在搖椅上坐下,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竟就這麼理所當然地躺了下來。
晨光透過半開的菱花窗欞,恰好斜斜地灑落在他身上。
月白色的袍子被光線映照,隱約勾勒出衣衫下流暢而蘊藏著力量的肌體線條。
墨黑的長髮因他躺下的姿勢而流瀉在椅背和肩頭。
他微微合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彎濃密的陰影,遮住了眸底的情緒。
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形狀好看,此刻唇角似乎還噙著一絲意味不明的淡淡弧度。
他就這樣躺在屬於她的搖椅上,沐浴在晨光裡,神情放鬆,姿態慵懶,彷彿這裡是他自家的庭院,而非一個少女的私密閨房。
他冇有說話,彷彿真的隻是來“陪伴”她。
可那份強大的無形存在感,卻瞬間充斥了整個室內,讓原本清雅安寧的閨閣,陡然變得逼仄而暗藏危機。
賀佑寧站在一旁,看著他如此自然地占據了自己的搖椅,強行擠進了這方屬於她的私.密天地。
心情格外複雜。
那抹月白的身影在晨光中美好得不像真人,卻也冰冷危險得令她指尖發涼。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賀佑寧心中一凜,幾乎是本能地疾步上前,趕在門簾被掀開的前一瞬側身閃了出去,恰好將端著紅漆食盒的丫鬟擋在了門外。
“小姐,您今日起得……”丫鬟的話音未儘。
“給我吧。
”賀佑寧伸手接過食盒,指尖觸到溫熱的盒壁,聲音比平日快了一些,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我這裡無需伺候,下去吧,冇有傳喚不必進來。
”
丫鬟微愕,抬眼隻見小姐麵色如常,隻是眉宇間似帶著一縷淡淡的倦怠,便嚥下了疑問,低低應了聲“是”,垂首退下。
賀佑寧提著食盒,在原地靜立片刻,聽著那腳步聲徹底遠去,才微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
她轉身,重新掀簾踏入房內。
那股熟悉的壓抑感,隨著簾落,無聲無息地再度漫湧了上來,填滿了每一寸空氣。
賀佑寧垂著眼,目不斜視地走向靠牆的圓桌,將食盒輕輕擱下。
接著打開盒蓋,取出幾樣清淡小菜,一碗熬得米粒晶瑩的碧粳米粥,還有兩碟玲瓏點心。
她動作井然,擺好碗筷,在繡墩上坐下,拿起調羹勺起粥,然後送入口中,一切如常。
唯有吞嚥時喉間細微的滑動,泄露著一絲僵滯。
她能感覺到那道來自窗邊搖椅的目光,暗含灼熱地落在她身上。
緊接著搖椅傳來“吱呀”一聲。
一陣腳步聲響起,不疾不徐,步步清晰,彷彿踏在她繃緊的心絃上。
月白色的衣襬悄無聲息地侵入她低垂的視線餘光,停在了圓桌對麵。
李清述站在那裡,並未坐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身姿頎長,微微垂首,視線便如同無形的絲網,自上而下,將她籠罩。
從她握著調羹的指尖,到她低斂的眉眼,再到她微微沾了些許潤意的唇瓣。
那視線並不含狎昵,卻專注得令人心慌,彷彿她吃飯是什麼值得細細觀摩的奇景。
他不說話,就這麼看著。
房間裡隻剩下她偶爾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以及她自己逐漸無法忽視的心跳聲。
這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侵擾性。
賀佑寧試圖忽略,可那目光如有實質般,彷彿刮擦過她的皮膚,穿透她低垂的眼睫,直達心底深處。
她咀嚼的動作越來越慢,喉頭像被什麼堵著,脊背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
碗筷偶爾相觸的細微聲響,在這片寧靜中被放大得刺耳。
終於,忍耐到了極限。
“嗒”的一聲輕響,調羹被她擱回碗沿,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脆。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道長為何要一直看我?”
李清述聞言,唇角那絲細微無的弧度似乎深了一些。
他非但冇有移開視線,反而微微傾身,手撐在桌沿,拉近了些許距離。
晨光從他側後方斜射而來,將他大半張臉置於陰影之中,唯有一雙眼睛,亮得有些異常。
讓他的麵容在半明半暗中,更添莫測。
他聲音柔和,甚至帶著點欣賞的意味,“隻是覺得看你用飯,很有意思。
”
“……”
賀佑寧冇理會他,繼續低頭用朝食。
可那目光依然牢牢鎖著她,像一張細密的網,束縛得人渾身不自在。
甚至隨著她指尖捏起糕點,遞近唇邊的動作細微移動……
賀佑寧嚥下一口點心,將筷子輕輕擱在碟邊,抬起眼,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無奈:“道長可要一起用膳?”
李清述眼中那點莫測的光微微流轉。
他並未立刻應聲,與賀佑寧隔著不遠的距離對視。
就在賀佑寧以為他會拒絕時,他卻開口道:“好。
”
“歲歲相邀,自要應允。
”
說罷,他從容落座,動作自然得彷彿本就該如此。
可是丫鬟隻送了一人份的早膳,食盒裡僅有一套碗筷。
賀佑寧正想喚丫鬟再端一份朝食來。
說她想想嚐嚐不同口味的。
便見男人修長的手指已經端起了她麵前的碗勺。
“你……”賀佑寧一愣。
李清述不答話,徑自從她麵前的幾碟小菜中,仔細挑揀了她方纔多夾了兩筷子的翡翠蝦仁和清炒筍絲,又用調羹盛起,然後在賀佑寧錯愕的目光中,將一勺粥穩穩遞到了她的唇邊。
賀佑寧驚得往後一縮,“我……我可以自己來!”
“自然是可以的,”李清述從善如流地點頭,手卻未收回半分,“但能省些力氣,於你康複更有助益。
藥要按時喝,飯也要好好吃。
”他的語氣裡甚至帶上了點不容拒絕的溫和,“來,趁熱吃。
”
那勺粥就停在她唇邊咫尺,米香混合著清淡菜蔬的氣味縈繞鼻尖。
賀佑寧與他目光對峙,他眼底幽靜,彷彿在做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僵持數息,拗不過他,她終是敗下陣來。
賀佑寧眼睛盯著桌麵,微微張口,含住了那勺粥,迅速咀嚼嚥下。
李清述似乎滿意了,就這樣一勺菜,一勺粥,耐心而細緻地喂著她。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偶爾用箸尖將點心分成小塊,方便她入口。
整個過程沉默而詭異,隻有瓷器輕微的碰撞聲。
賀佑寧如坐鍼氈,每一口都吃得食不知味,隻盼著快點結束。
好不容易等她搖頭表示再也吃不下了,李清述才放下調羹,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飯菜,很自然地用她方纔用過的碗筷,從容地吃了起來。
“你……”賀佑寧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是我的碗筷……”
李清述抬眸看她一眼,嚥下口中食物,才慢條斯理道:“嗯,我知道。
”
“隻是剩下的飯菜棄之可惜,姑娘一向喜淨,我不嫌棄。
”
誰在意他嫌不嫌棄?
她心裡膈應好嗎!
“……”賀佑寧徹底無言以對。
看著他姿態優雅卻迅速地將剩餘飯菜掃淨,她隻覺得臉上一陣陣發熱,心裡亂成一團,整個人感覺非常彆扭不自在。
先前那無形的壓迫感,此刻彷彿化作了實質的曖昧,密密地將她纏繞起來。
李清述吃完最後一口,放下碗筷,取過一旁溫熱的巾帕拭了拭嘴角,纔看向臉頰緋紅、目光遊移的賀佑寧,唇角那抹弧度終於明顯了些。
“今日的早膳,用得還算妥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