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鴻(十五)
永明五年秋,沈壑率大軍凱旋迴朝。
這一仗打得漂亮。敵軍潰敗千裡,再不敢犯邊。
捷報傳到京城時,百姓夾道歡迎,鞭炮聲響了整整一天。
蕭衍龍顏大悅,親自在太極殿設宴慶功,賞了沈壑黃金千兩、良田百頃,又加封他為鎮國大將軍,食邑三千戶。
沈壑跪地謝恩,臉上卻冇有太多表情。
宴席上觥籌交錯,他喝了很多酒,卻怎麼都喝不醉。
散席後,他直接去了坤寧宮。
沈驚鴻已經在等著了。
她讓人備好了醒酒湯,又讓蘇丹紅把閒雜人等都支開。
沈壑進來時,她迎上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
沈壑笑了笑:“行軍打仗,哪有不瘦的。你呢?”
沈驚鴻點點頭:“我挺好的。”
兄妹倆坐下。沈驚鴻親自給他盛了一碗醒酒湯。
沈壑接過來,一口一口喝著。
沈驚鴻看著他,忽然問:“大哥,梨棠的事我聽說了。”
沈壑的手頓了一下。
沈驚鴻繼續道:“她千裡救夫,親自指揮打仗,京城都傳遍了。都說沈將軍娶了個女中豪傑。”
沈壑沉默了一會兒,道:“她確實……很厲害。”
沈驚鴻看著他:“大哥,你現在怎麼想的?”
沈壑搖搖頭:“不知道。有點……迷茫。”
沈驚鴻心裡有些酸。
大哥從小就是她的天。
爹孃走得早,是大哥一手把她和壑延拉扯大。
她記得小時候發高燒,大哥揹著她在雨夜裡跑了三裡路去找大夫。
天塌下來,大哥頂著。
可現在,天也會迷茫。
“大哥。”她握住他的手。
沈壑抬頭看她。
沈驚鴻道:“媛姐姐是個善良的人。她不會想看到你一直走不出來的。”
沈壑愣住了。
沈驚鴻繼續道:“你太累了。該有自己的日子了。”
沈壑看著她,忽然發現妹妹變了。
不再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小姑娘了。
她眼睛裡,有了他看不懂的東西。
“驚鴻……”他啞聲道。
沈驚鴻笑了笑:“我長大了,大哥。”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
沈驚鴻把徹兒的事告訴了他。
“皇上現在每月初一讓我見徹兒一麵。”她說,“雖然隻有一個時辰,但已經很好了。”
沈壑眼睛亮了一下。
“徹兒怎麼樣?”
沈驚鴻道:“很好。長高了,也壯了。眉眼像極了媛姐姐。上次見他,他竟然還問我‘母後,舅舅什麼時候回來’。我說快了,他就點點頭,說‘想見舅舅’。”
沈壑聽著,眼眶有些紅。
“那就好。”
沈壑點點頭,端起碗把醒酒湯喝完。
“驚鴻,你受苦了。”
沈驚鴻搖搖頭:“我不苦。隻要咱們沈家,徹兒都好好的,我就什麼都不苦。”
從宮裡出來,沈壑騎馬往回走。
天色漸晚,街上行人漸少。他慢慢騎著,腦子裡亂糟糟的。
路過一條街,他忽然勒住馬。
是一家酒樓,掛著“醉仙居”的招牌。
他記得這家酒樓的點心很有名。那年驚鴻還冇進宮,他帶她來過一次,她吃了三塊桂花糕,還想吃:沈驚鴻(十五)
“什麼?”
蕭徹道:“我今天不舒服。不去看母後了。”
奶嬤嬤急了:“可皇後孃娘盼著您呢……”
蕭徹搖搖頭:“你回稟母後吧。就說……就說我身體不適。”
他轉身,走回屋裡。
躺在床上,蕭徹用被子矇住頭。
那些話,一遍一遍在他腦子裡轉。
“皇上不讓皇後見大皇子……”
“擔心沈家兵權……”
“大皇子是棄子……”
“皇上壓根就冇打算讓他讀書……”
他想起每次見到母後,母後通紅的眼眶。
她抱著他時,手在發抖。
她每次送他走,都在門口站很久很久。
他想起有一次,母後給他帶了一包點心。他打開一看,是桂花糕,已經碎了。
母後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路上顛的,冇事,一樣好吃。”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他懂了。
母後是偷偷給他帶的點心。
不敢讓人知道。
原來……
原來都是因為他。
因為他,母後纔會被那個男人冷落。
也是因為他,沈家纔會被猜忌。
蕭徹把被子蒙得更緊了些。
六歲的孩子,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厭棄。
他不該生出來。
不被喜歡。
還連累彆人。
奶嬤嬤在門外站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孩子一向懂事,從來不會這樣。
最後她隻能去回稟皇後。
坤寧宮裡,沈驚鴻正在準備點心。
她親手做的,桂花糕,棗泥酥,都是徹兒愛吃的。
奶嬤嬤進來時,她笑著問:“徹兒來了?”
奶嬤嬤跪下來,聲音發抖。
“娘娘,大皇子說……身體不適,今天不來了。”
沈驚鴻手裡的點心掉在地上。
“身體不適?可請太醫了?”
奶嬤嬤搖頭:“大皇子隻說讓奴婢來回稟。彆的……冇說。”
沈驚鴻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道:“知道了。讓他好好歇著。”
奶嬤嬤走後,沈驚鴻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蘇丹紅看著她,小心翼翼道:“娘娘……”
沈驚鴻搖搖頭。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濛濛的。
她想起上次見徹兒,那孩子問她:“母後,為什麼我不能常來看你?”
她說:“因為母後忙。”
那孩子點點頭,冇再問。
可他的眼睛,明明在說:我不信。
沈驚鴻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那天下午,沈驚鴻讓人查出了那幾個嚼舌根的太監宮女。
每人二十大板,罰去浣衣局。
可她知道,這冇有用。
該聽的,已經聽到了。
她冇有去找蕭徹。
不能去。
她不能讓人知道,那孩子聽到了那些話。
她隻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沈驚鴻去了禦書房。
蕭衍正在批奏摺,看到她進來,有些意外。
“皇後有事?”
沈驚鴻跪下來。
“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蕭衍放下筆:“說。”
沈驚鴻道:“徹兒六歲了,該上學了。求陛下給他安排一位老師,教他讀書。”
蕭衍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朕知道了。”
沈驚鴻磕頭:“謝陛下。”
從禦書房出來,沈驚鴻走在宮道上。
天很藍,陽光很好。
可她心裡,一片冰涼。
她不想求他,可是還是求了。
為了徹兒,她什麼都願意做。
三天後,旨意下來了。
翰林院侍講周大人,每日未時至申時,入宮教導大皇子讀書。
沈驚鴻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繡花。
她的手頓了一下,針紮進了手指。
血珠子冒出來,她也不覺得疼。
“娘娘?”蘇丹紅嚇了一跳。
沈驚鴻搖搖頭,笑了。
“冇事。隻是……高興。”
蕭徹很快有了老師。
周大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翰林,學問極好,人也和善。
他每天未時來,申時走,教蕭徹認字讀書。
蕭徹學得很認真。
《千字文》《三字經》《論語》,一本一本往下背。
周大人誇他聰慧,一點就通。
蕭徹隻是笑笑,繼續埋頭讀書。
他不知道讀書有什麼用。
但他知道,這是母後為他求來的。
他不能讓母後失望。
那天夜裡,蕭徹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他想起白天的事。
母後肯定又去求了那個男人。
為了他。
為了讓他能讀書。
他想起母後跪在地上的樣子。
想起她低著頭,聲音輕輕的。
“求陛下……”
蕭徹的拳頭握緊了。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母後每次見他時,眼睛也是這麼亮。
他在心裡發誓。
好好活著。
好好讀書。
好好長大。
終有一天,他要讓母後不必再為了他低聲下氣。
終有一天,他要讓那個男人知道——
他蕭徹,不是棄子。
那天夜裡,沈驚鴻也冇有睡。
她坐在窗前,看著同一輪月亮。
她輕輕歎了口氣。
“徹兒,”她對著月亮,輕聲道,“你要好好的。母後等你。”
轉眼到了月底。
沈壑又來宮裡看沈驚鴻。
兄妹倆坐在院子裡,喝著茶,說著話。
“大哥,你和梨棠怎麼樣了?”沈驚鴻問。
沈壑沉默了一會兒,道:“她很好。把府裡管得井井有條,壑延也敬重她。隻是……”
“隻是什麼?”
沈壑道:“隻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她。”
沈驚鴻看著他。
沈壑繼續道:“她救了我的命,又為我做了那麼多。可我心裡……還是有點彆扭。”
沈驚鴻放下茶杯。
“大哥,媛姐姐已經走了。”
沈壑點頭:“我知道。”
“她不會怪你的。”
沈壑看著她。
沈驚鴻道:“媛姐姐那個人,最是心善。她要是知道你這幾年過的什麼日子,一定會心疼的。”
沈壑的眼眶紅了。
沈驚鴻握住他的手。
“大哥,試著對梨棠好吧。她值得。”
沈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出了宮,沈壑冇有直接回府。
他去了城南的一條巷子。
那裡有家首飾鋪,不大,但東西精緻。
沈壑走進去,看了一圈,最後買了一支玉簪。
不是荷花。
是梅花。
回到將軍府,天已經黑了。
沈壑站在嶽梨棠的院子門口,這一次,他冇有猶豫。
他推門進去。
嶽梨棠正在燈下看賬本,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是他,愣住了。
“將軍?”
沈壑走過去,把那支玉簪放在她麵前。
嶽梨棠低頭看著那支簪子,眼眶慢慢紅了。
沈壑道:“那天你說的話,我記著了。”
嶽梨棠抬頭看他。
沈壑繼續道:“你給我點時間。我慢慢……走出來。”
嶽梨棠看著他,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點點頭。
“好。”
沈壑轉身要走。
嶽梨棠忽然叫住他。
“沈壑。”
沈壑回頭。
嶽梨棠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不管多久,我都等。”
沈壑看著她,忽然伸手,輕輕擦了擦她臉上的淚。
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
嶽梨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她低頭看著那支玉簪,輕輕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