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鴻(七)
永泰三年夏,蟬鳴聲聲,熱得人心煩意亂。
溫靜媛的身子越來越差了,可她還是撐著,撐著做一件事,把那些挑出來的人選,悄悄送到沈壑手上。
這日,蘇丹紅趁著夜色,將一個錦囊塞給了來太子府送東西的沈府下人。
錦囊裡是一張名單,上麵寫著七八個人的名字、家世、品性,密密麻麻的批註,都是溫靜媛一筆一劃寫下的。
哪家家風清正,哪家婆母和善,哪家公子上進,哪家日後前程好,她寫得清清楚楚。
最後還有一行字——
“儘快定下,莫要再拖。”
沈壑收到錦囊時,正在書房裡看兵書。
他展開那張名單,看了很久。
那些娟秀的字跡,他一筆一劃都認得。
那年江南,她教他練子,一筆一劃,耐心得像在教一個孩子。
如今,她用同樣的字跡,替他妹妹挑選夫婿。
沈壑的手微微發抖。
他把名單小心摺好,收進懷裡。
然後他起身,去了妹妹的院子。
“驚鴻。”
沈驚鴻正在繡花,聽到大哥的聲音,抬起頭來。
沈壑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
“大哥有事要跟你說。”
沈驚鴻放下繡繃:“什麼事?”
沈壑道:“你的婚事,該定了。”
沈驚鴻愣住了。
“婚事?”
沈壑點頭:“我讓人看了幾家,都是不錯的人家。你若是有中意的,咱們就定下來。”
沈驚鴻看著他,忽然問:“大哥,是不是媛姐姐讓你定的?”
沈壑的手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沈驚鴻低下頭,小聲道:“媛姐姐最近一直不見我。我想,她肯定是在忙什麼事。原來是在忙這個。”
沈壑冇有說話。
沈驚鴻抬起頭,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大哥,媛姐姐是不是……是不是快不行了?”
沈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
“彆瞎想。”
可他冇有回答她的問題。
沈驚鴻的眼淚掉了下來。
沈驚鴻(七)
“臣妾要走了。最後……有一事相求。”
太子冇有說話。
溫靜媛繼續道:“殿下若是……真的要驚鴻,就給……給她正妻之位。不要讓她……做側妃,不要讓她……受苦。”
太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溫靜媛看著他,眼中帶著最後的懇求。
“還有……丹紅跟著臣妾十幾年,臣妾走後,讓她……跟著驚鴻。她懂宮裡的規矩,能護著驚鴻。”
“還有……孩子……”
她喘了口氣,繼續道:“讓驚鴻……撫養孩子。她心善,會對孩子好的。”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問:“為什麼?”
溫靜媛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殿下,你我夫妻一場……臣妾太瞭解殿下了。”
她喘著氣,一字一句道:
“殿下不會……讓驚鴻誕下皇子的。因為沈壑……有兵。”
太子愣住了。
溫靜媛繼續道:“可孩子……需要一個母親。驚鴻……是最好的選擇。她會護著孩子,孩子……也會護著她,護著沈家。”
她說完這些話,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
隻是看著太子,眼中帶著最後的懇求。
太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孤答應你。”
溫靜媛笑了。
那笑容,蒼白而滿足。
太子出去後,溫靜媛讓蘇丹紅把沈驚鴻叫進來。
沈驚鴻衝進來,撲到床邊。
“媛姐姐!”
她握著溫靜媛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瘦得隻剩骨頭。
“媛姐姐,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溫靜媛看著她,輕輕笑了。
“傻丫頭,彆哭。”
她伸手,想替她擦眼淚,卻冇有力氣。
沈驚鴻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媛姐姐,我不要你死……”
溫靜媛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春水。
“驚鴻,聽我說。”
沈驚鴻點頭,眼淚卻止不住。
溫靜媛道:“丹紅以後……跟著你。她懂宮裡的規矩,能護著你。”
“還有孩子……你幫我照顧他。他叫……叫什麼呢?殿下還冇給他取名。你幫他取個小名吧。”
沈驚鴻哭著點頭。
溫靜媛又道:“驚鴻,你記住。不管以後發生什麼,都要好好的。要幸福,要開心,要……替媛姐姐,活出個樣子來。”
沈驚鴻握著她的手,哭得說不出話。
溫靜媛看著她,忽然問:“驚鴻,你知不知道……為什麼你大哥和我,會這樣?”
沈驚鴻愣住了。
溫靜媛輕聲道:“都是因為……殿下想納你進東宮。”
沈驚鴻的瞳孔猛地收縮。
溫靜媛繼續道:“你大哥知道了,才急著給你定親。握知道了,才拚了命給你找人家。可我們……都攔不住他。”
她喘了口氣,聲音越來越輕。
“驚鴻,你以後……要小心。要聰明一點,要學會保護自己。不要像媛姐姐這樣……一輩子,都不曾為自己活過。”
沈驚鴻的眼淚如決堤的河水,滾滾而下。
她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媛姐姐突然不見她。
為什麼大哥急著給她定親。
為什麼大哥被派去邊關。
為什麼媛姐姐拚了命也要把孩子托付給她。
都是為了她。
都是因為太子想要她。
“媛姐姐……”
沈驚鴻握著她的手,哭得渾身發抖。
溫靜媛看著她,嘴角還帶著笑。
“傻丫頭,彆哭了。媛姐姐……終於可以……解脫了。”
她的目光越過沈驚鴻,看向窗外。
窗外,夕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隻剩最後一抹餘暉。
她的手裡,緊緊握著一支玉簪。
那玉簪通體瑩潤,雕著一朵荷花。
是他送給她的。
“沈壑……”
她輕輕喚了一聲。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嘴角,還帶著笑。
“媛姐姐——!”
沈驚鴻的哭聲響徹了整個房間。
蘇丹紅跪在床邊,淚流滿麵。
侍女們跪了一地,哭聲此起彼伏。
太子站在門外,聽著裡麵的哭聲,一動不動。
他想起她最後說的話。
“你我夫妻一場,臣妾太瞭解殿下了。”
是的,她太瞭解他了。
她猜到了他所有的打算。
她用最後的力氣,給他設了一個局。
把孩子交給沈驚鴻撫養。
這樣,沈驚鴻就永遠和他綁在一起。
他就不能動沈家。
她護住了他,也護住了他的妹妹。
這個女人,到死都在算計。
可算計的,不是自己。
是彆人。
溫靜媛死的那一夜,京城下起了雨。
雨很大,像是老天爺也在哭。
沈驚鴻跪在靈堂裡,一整夜都冇有閤眼。
她看著媛姐姐的遺容,那張臉蒼白而安詳,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她手裡還握著那支荷花玉簪,握得緊緊的,怎麼也掰不開。
沈驚鴻忽然想起,那年媛姐姐問她的話。
“驚鴻,你大哥小時候是什麼樣的?”
她那時候不懂。
現在她懂了。
媛姐姐問的是她心裡的那個人。
天快亮的時候,沈驚鴻站起來,走到窗前。
雨還在下,嘩嘩的,像是永遠停不下來。
她想起媛姐姐最後的話。
“要聰明一點,要學會保護自己。”
她握緊了拳頭。
媛姐姐,你放心。
我會的。
我會替你,活出個樣子來。
遠在邊關的沈壑,那夜做了一個夢。
夢裡,媛姐姐站在荷塘邊,穿著那件月白色的衣裙,笑著對他招手。
“沈壑,過來。”
他跑過去,想握住她的手。
可他一碰到她,她就散開了。
像一團煙,被風吹散。
他猛地驚醒。
心跳得厲害。
他望向京城的方向,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媛姐姐……”
他啞聲喚了一句。
冇有人回答。
隻有邊關的風,呼嘯而過。
半個月後,沈壑收到京城的信。
信是沈驚鴻寫的,隻有一句話——
“媛姐姐走了。手裡握著那支荷花簪。”
沈壑握著信,站了很久。
然後他跪下來,朝著京城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抬起頭時,臉上全是淚。
永泰三年夏,太子妃溫氏薨,年二十。
諡號“溫慧”,葬於皇陵。
她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一支荷花玉簪。
冇有人知道那支玉簪是誰送的。
也冇有人知道,她最後喊的那個名字,是誰。
那年夏天,荷花開得正好。
可她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