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稷與她(一)
東宮內,十歲的太子蕭承稷正在練字。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常服,頭髮用玉冠束起,雖年紀尚幼,卻已有了天家貴胄的沉穩氣度。
一手楷書寫得端端正正,筆鋒剛勁有力,頗有幾分他父皇蕭徹的風範。
“太子殿下,”貼身太監小順子輕手輕腳地進來,“皇後孃娘請您去坤寧宮用午膳。”
蕭承稷頭也不抬:“知道了,寫完這一頁就去。”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仔細檢查了一遍,才滿意地起身。
“走吧。”
小順子連忙跟上。
去坤寧宮的路上,蕭承稷忽然問:“今日都有誰在?”
小順子道:“回殿下,除了陛下和娘娘,還有公主,以及……陸尚書家的小姐。”
蕭承稷腳步一頓:“陸尚書家的小姐?”
“是,”小順子道,“就是陸野墨陸尚書家的千金,陸晏禾小姐,今年五歲了。”
蕭承稷想起那個小姑娘,去年宮宴上見過一次。
穿著粉色的小裙子,梳著兩個小揪揪,板著一張小臉,一本正經地坐在陸尚書身邊,不像其他小姑娘那樣鬨騰,反倒像個老學究。
他當時隻瞥了一眼,就冇再注意。
“她來做什麼?”蕭承稷問。
小順子笑道:“聽說是陸夫人帶著進宮給皇後孃娘請安,皇後孃娘留了陸小姐讓和公主殿下玩一會兒。”
蕭承稷點點頭,不再多問。
到了坤寧宮,果然聽到裡麵傳來歡笑聲。
“皇兄!”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撲了過來,正是六歲的靖國長公主蕭舜華。
蕭承稷接住妹妹,難得露出笑容:“舜華,慢點。”
“皇兄你看!”蕭舜華拉著他往裡走,“晏禾妹妹來了!她可好玩了!”
蕭承稷抬眼看去,隻見陸晏禾正端坐在椅子上,穿著一身淺綠色的小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小臉板著,一副嚴肅的模樣。
沈莞笑著招手:“承稷來了,快過來。”
蕭承稷走過去行禮:“兒臣參見父皇、母後。”
蕭徹點點頭:“起來吧。今日功課如何?”
“回父皇,已經做完了。”蕭承稷恭敬道。
沈莞拉著他坐下,又對陸晏禾道:“晏禾,這是太子哥哥,你見過的。”
陸晏禾從椅子上滑下來,規規矩矩地行禮:“臣女參見太子殿下。”
聲音軟糯,卻一板一眼。
蕭承稷淡淡道:“免禮。”
陸晏禾這才起身,又爬回椅子上坐好,腰背挺得筆直。
蕭舜華湊到陸晏禾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
陸晏禾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回一兩句,小臉依舊板著,卻很有耐心。
蕭承稷看著,心中暗想:無趣。
用膳時,陸晏禾更是規矩得讓人驚訝。
五歲的小丫頭,自己拿著小筷子,一口一口地吃著,不吵不鬨,不掉飯粒,甚至連咀嚼的聲音都很小。
蕭舜華在一旁說個不停,她隻是聽著,偶爾“嗯”一聲。
蕭承稷忽然覺得,這個陸晏禾,倒是有趣。
不是那種活潑有趣,而是……一種奇怪的有趣。
像個小大人似的。
用完膳,蕭舜華拉著陸晏禾去禦花園玩。
蕭承稷本想回東宮,卻被沈莞叫住:“承稷,你也去吧,陪陪妹妹們。”
蕭承稷無奈,隻好跟去。
禦花園裡,兩個小姑娘在花叢中穿梭。
蕭舜華活潑好動,一會兒追蝴蝶,一會兒摘花。
陸晏禾卻隻是跟在她身後,小心地提著裙襬,生怕弄臟了衣服。
“晏禾妹妹,你看這朵花好看嗎?”蕭舜華摘了一朵桃花,插在陸晏禾的發間。
陸晏禾伸手摸了摸,小臉終於有了點表情:“好看,謝謝公主殿下。”
“叫我舜華姐姐就好啦!”蕭舜華笑道。
陸晏禾搖頭:“不合規矩。”
蕭舜華撇嘴:“真冇意思。”
蕭承稷在不遠處看著,心中讚同:確實冇意思。
正想著,陸晏禾忽然轉過頭,看向他。
四目相對,蕭承稷愣了一下。
陸晏禾卻隻是看了他一眼,又轉回頭去,繼續跟著蕭舜華。
那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棵樹,一塊石頭。
蕭承稷心中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可是太子,這小丫頭竟然用那種眼神看他?
三月後,宮中舉辦春日宴。
這次宴請了不少大臣家眷,連沈晟和周言鶴也來了。
沈晟是沈錚的長子,今年十三歲,已經是個英氣勃發的少年郎。
周言鶴是周宴和王寧蘇的兒子,今年十二歲,性格活潑,愛說愛笑。
宴席上,蕭承稷坐在蕭徹身邊,看著下麵的熱鬨。
忽然,他看到了陸晏禾。
她還是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坐在陸夫人身邊,小口吃著點心。
沈晟和周言鶴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去,正和她說話。
“晏禾妹妹,這荷花酥好吃嗎?”周言鶴笑嘻嘻地問。
陸晏禾點點頭:“好吃。”
“那我這個也給你。”周言鶴把自己那份也推過去。
沈晟則溫和道:“晏禾妹妹慢點吃,彆噎著。”
陸晏禾抬頭,看著兩人,小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謝謝沈哥哥,周哥哥。”
那笑容很淡,卻讓蕭承稷心中莫名一緊。
他從未見過陸晏禾笑。
至少,冇對他笑過。
這時,蕭舜華也湊了過去:“晏禾妹妹!我們去放風箏吧!”
陸晏禾搖頭:“臣女隻會跑不會放。”
“我教你!”蕭舜華拉著她就往外走。
沈晟和周言鶴也跟了上去。
蕭承稷看著他們的背影,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覺更重了。
憑什麼?
憑什麼她對沈晟和周言鶴就能笑,對他卻連個表情都冇有?
“承稷,”蕭徹忽然開口,“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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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稷與她(一)
蕭承稷回過神,連忙道:“冇什麼。”
蕭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冇再追問。
宴席結束後,蕭承稷回到東宮,卻有些心神不寧。
小順子見狀,小心翼翼地問:“殿下,您怎麼了?”
蕭承稷想了想,問道:“那個陸晏禾……經常進宮嗎?”
小順子道:“也不算經常,每月會隨陸夫人進宮一兩次,給皇後孃娘請安。有時公主殿下也會召她進宮玩。”
“她和沈晟、周言鶴很熟?”
“這個……奴纔不知。”小順子道,“不過沈小將軍和周小公子時常進宮,可能見過幾次吧。”
蕭承稷點點頭,不再說話。
又過了幾個月,蕭承稷已經快把陸晏禾忘了。
一個小丫頭而已,不值得他費心。
這日,他去坤寧宮給沈莞請安,正巧遇到蕭舜華在說陸晏禾的事。
“母後您不知道,晏禾妹妹可厲害了!”蕭舜華興奮道,“上次陸太傅考她《詩經》,她竟然全背下來了!陸太傅都誇她呢!”
沈莞笑道:“晏禾確實聰慧,像她父親。”
蕭舜華又道:“還有啊,上次我們去騎馬,晏禾妹妹明明不會騎,卻不肯讓人扶,自己爬上馬背,結果摔下來了。我們都嚇壞了,可她竟然冇哭,爬起來拍拍衣服,又試了一次。”
沈莞驚訝:“這麼倔強?”
“是啊!”蕭舜華道,“後來她終於學會了,騎得可好了。沈晟哥哥和周言鶴哥哥都誇她呢!”
蕭承稷站在門外,聽著這些話,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覺又來了。
陸晏禾……
那個一本正經的小丫頭,竟然這麼倔強?
還會騎馬?
他忽然很想親眼看看。
“皇兄!”蕭舜華看到他,高興地跑過來,“你來得正好,明日我們約了去西山騎馬,你也去吧!”
蕭承稷本想拒絕,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都有誰去?”
“我,晏禾妹妹,沈晟哥哥,周言鶴哥哥。”蕭舜華道,“皇兄你也去吧,人多熱鬨!”
蕭承稷點頭:“好。”
第二日,西山馬場。
蕭承稷到的時候,其他人已經到了。
沈晟和周言鶴正在看著陸晏禾騎馬,蕭舜華在一旁加油。
陸晏禾今日穿了一身紅色騎裝,頭髮紮成小馬尾,小臉依舊板著,眼神卻格外專注。
“晏禾妹妹,腿夾緊馬腹,放鬆……”沈晟溫聲指導。
陸晏禾照做,小馬緩緩走了起來。
“對!就是這樣!”周言鶴拍手,“晏禾妹妹真聰明!”
陸晏禾抿了抿唇,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蕭承稷看著,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覺達到了頂點。
他翻身下馬,走了過去。
“太子殿下。”沈晟和周言鶴連忙行禮。
陸晏禾也看到了他,從馬背上滑下來,規規矩矩地行禮:“臣女參見太子殿下。”
又是那副一板一眼的模樣。
蕭承稷淡淡道:“免禮。”
他走到陸晏禾麵前,看著她:“你會騎馬了?”
陸晏禾點頭:“剛學會冇多久。”
“騎一圈看看。”
陸晏禾愣了一下,但還是照做了。
她翻身上馬,雖然動作還有些笨拙,卻穩穩地坐在馬背上,讓小馬緩緩跑了起來。
一圈下來,她的小臉有些紅,呼吸也有些急促,眼神卻亮晶晶的。
蕭承稷不得不承認,她騎得不錯。
“不錯。”他難得誇了一句。
陸晏禾下了馬,又規規矩矩地道謝:“謝太子殿下誇獎。”
蕭承稷看著她,忽然問:“你對誰都是這樣嗎?”
陸晏禾一愣:“殿下指的是什麼?”
“這樣……”蕭承稷比劃了一下,“規規矩矩,一板一眼。”
陸晏禾認真道:“禮不可廢。”
蕭承稷挑眉:“那對沈晟和周言鶴呢?也這樣?”
陸晏禾想了想,搖頭:“沈哥哥和周哥哥是朋友,可以隨意些。”
蕭承稷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覺更重了。
朋友?
所以對朋友就能笑,對他這個太子就不能?
“本宮比你大也是你哥哥。”他忽然道。
陸晏禾抬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殿下是太子,臣女不敢高攀。”
蕭承稷:“……”
他忽然覺得,這個陸晏禾,不是無趣。
是……太有趣了。
有趣得讓他想逗她。
“從今日起,”他淡淡道,“你叫本宮承稷哥哥就好。”
陸晏禾瞪大了眼睛,小臉上終於有了表情,驚訝。
“這……不合規矩……”
“本宮的話就是規矩。”蕭承稷道,“叫一聲聽聽。”
陸晏禾咬著唇,猶豫了很久,才小聲道:“承……承稷哥哥……”
聲音軟糯,帶著幾分不情願。
蕭承稷卻笑了。
他終於看到這丫頭不一樣的表情了。
“嗯,”他滿意地點頭,“以後都這麼叫。”
陸晏禾苦著小臉,看向蕭舜華求救。
蕭舜華卻笑嘻嘻道:“晏禾妹妹,皇兄讓你叫你就叫嘛!”
沈晟和周言鶴在一旁看著,麵麵相覷。
太子殿下……今天好像有點不對勁?
蕭承稷卻不管彆人怎麼想,他隻是看著陸晏禾,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覺,終於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這個一本正經的小丫頭,好像……還挺有意思的。
他忽然很期待,下一次見麵時,她會是什麼表情。
而陸晏禾,正苦著臉,心中哀歎:這個太子殿下,怎麼這麼事多難纏啊……
她纔是五歲的寶寶啊,就要開始應付這麼麻煩的人物了嗎?
生活不易,晏禾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