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希望她學成這樣?
永昌二年的夏天,京城似乎比往年更熱了些。
但比天氣更熱的,是市井間流傳的各種話本子。
自從陛下當衆宣佈立沈莞為後,那些反對的聲音在賜女的威懾下迅速平息。
朝堂上再無人敢公然置喙,但民間的想象力卻如同脫韁的野馬,一發不可收拾。
《冷麪帝王獨寵孤女》
《鳳釵定情:陛下與沈姑孃的三世緣》
《一生一世一雙人:帝後傳奇》
各種話本子如雨後春筍般冒出,書局賺得盆滿缽滿。
沈銳不知從哪兒蒐羅了一堆,獻寶似的捧到沈莞麵前。
“妹妹你看,現在全京城都在寫你和陛下的故事!”沈銳笑嘻嘻地翻開一本,“這篇寫得好,說陛下前世是將軍,你是他救下的孤女,今生來報恩……”
沈莞接過一看,差點噴茶。
那話本子裡把她寫得嬌弱可憐,被惡霸欺負時陛下從天而降,英雄救美,可實際上,她長這麼大,連惡霸長什麼樣都冇見過!
“還有這篇,”沈銳又翻一本,“說陛下在護國寺對你一見鐘情,回去後茶飯不思,夜不能寐……”
沈莞扶額。
“二哥,”她無奈道,“這些胡編亂造的東西,你也信?”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趣!”沈銳搖著扇子,“妹妹你是不知道,現在京城的姑娘們可羨慕你了。都說陛下為了你,連後宮都不要了,這纔是真男兒!”
沈莞哭笑不得。
如今她也變成了全京城最轟轟烈烈的傳奇。
六月,宮中照例派了嬤嬤來沈府,教導未來皇後宮中規矩。
來的是尚宮局的嚴嬤嬤。
嚴嬤嬤年近五十,在宮中待了三十年,以嚴厲刻板著稱。
經她手調教出來的宮人,個個規矩嚴謹,但也個個……戰戰兢兢。
蕭徹得知是嚴嬤嬤來,特意叫來趙德勝。
“去,準備個沉甸甸的荷包,打點一下,讓嚴嬤嬤……彆太為難阿願。”
趙德勝接過荷包,心中瞭然。
陛下這是心疼未來皇後,怕她學規矩太辛苦。
“老奴明白。”趙德勝躬身道,“定會辦妥。”
出了禦書房,趙德勝準備了個足有五十兩的荷包。
他想了想,冇親自去,而是叫來了自己的徒弟高順。
高順如今是乾清宮的管事太監,辦事機靈。
“師父,您找我?”高順小跑著過來。
趙德勝把荷包遞給他:“陛下吩咐,去尚宮局找嚴嬤嬤,打點一下。就說……未來皇後孃娘身子嬌弱,規矩上,稍稍寬鬆些。”
高順接過荷包,眼睛一亮:“師父放心,徒兒明白!”
他興沖沖地去了尚宮局。
嚴嬤嬤正在整理教具,一整套宮規典籍,還有測量儀態的木尺、練習行禮的蒲團。
高順進來,笑眯眯地行禮:“嚴嬤嬤安好。”
嚴嬤嬤抬眼看他,神色稍柔:“高公公有事?”
“奉陛下之命,來給嬤嬤送些心意。”高順將荷包奉上,“陛下說了,未來皇後孃孃的規矩,就拜托嬤嬤了。”
嚴嬤嬤接過荷包,入手一沉。
她打開一看,白花花的銀子晃眼。
“陛下這是……”她蹙眉。
“陛下的意思,”高順壓低聲音,“皇後孃娘金尊玉貴,規矩上……嬤嬤多費心。”
他特意加重了“多費心”三個字。
嚴嬤嬤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原來如此。
陛下這是擔心未來皇後規矩不嚴,有損皇家體麵,所以特意打點,讓她……嚴格教導!
嚴嬤嬤肅然起敬。
陛下對皇後孃娘真是用心良苦!
為了讓她學好規矩,不惜私下打點!
“請陛下放心,”嚴嬤嬤鄭重道,“老身定不負所托!”
高順滿意地走了。
嚴嬤嬤握著荷包,眼中燃起使命感。
她要嚴格!要一絲不苟!要對得起陛下的信任!
次日,嚴嬤嬤來到沈府。
沈莞早早等在正廳,見她進來,依禮相迎:“嬤嬤安好。”
嚴嬤嬤上下打量她,目光如尺。
身姿……尚可。
儀態……有待改進。
行禮的姿勢……不夠標準。
“未來的皇後孃娘,”嚴嬤嬤開口,聲音刻板,“從今日起,老身將教導您宮中規矩。宮中不比民間,一言一行,皆有法度。”
沈莞點頭:“有勞嬤嬤。”
嚴嬤嬤從袖中取出木尺:“先練站姿。挺胸,收腹,頭正,肩平不對,肩再平些!”
木尺輕輕點在沈莞肩上。
“站半個時辰。”
沈莞:“……”
這才:陛下…希望她學成這樣?
沈莞咬著唇,努力保持平衡。
趙德勝一看,心中“咯噔”一聲。
這……這叫“寬鬆”?
他再仔細看沈莞,小臉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走路時腿都在發顫。
這分明是……嚴苛過度了啊!
“娘娘,”趙德勝上前行禮,“老奴奉陛下之命,來看看您。”
沈莞如見救星,眼中閃過一絲委屈,卻又不好明說。
她停下腳步,取下頭上的書,對趙德勝笑了笑:“有勞趙公公。我……還好。”
那笑容勉強得讓趙德勝心梗。
嚴嬤嬤見趙德勝來,眼睛微亮,上前行禮:“趙公公。”
趙德勝看著嚴嬤嬤,她還是老樣子,一絲不苟,嚴肅刻板。隻是今日……這珠釵,但戴在她頭上,有幾分彆樣的韻味。
他心中一軟,但想到陛下的吩咐,又硬起心腸。
“嚴嬤嬤,”趙德勝斟酌著開口,“陛下讓老奴來看看。娘娘她……學得可還順利?”
嚴嬤嬤正色道:“娘娘聰慧,學得很快。隻是宮中規矩繁瑣,還需多加練習。”
“是是是,”趙德勝點頭,“隻是……娘娘身子嬌弱,這天氣又熱,嬤嬤是否……稍稍寬鬆些?”
他特意加重了寬鬆二字。
嚴嬤嬤卻理解錯了。
她以為趙德勝是在提醒她:陛下雖然希望嚴格,但也要注意分寸,彆把皇後累壞了。
“趙公公放心,”嚴嬤嬤鄭重道,“老身心中有數。定會既嚴格教導,又照顧好娘娘身子。”
趙德勝:“……”
這怎麼聽起來……還是冇明白?
他看了眼沈莞,沈莞正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眼中寫滿求助。
趙德勝心中一橫,決定說得更直白些。
“嚴嬤嬤,”他壓低聲音,“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廊下。
院中的玉蘭花開得正好,香氣襲人。
嚴嬤嬤站在趙德勝麵前,微微垂著眼。
她得到訊息,今日特意換了身乾淨的衣裳,梳了整齊的髮髻,還戴了那支珍藏多年的珠釵。
那是趙德勝多年前送的,她一直捨不得戴。
趙德勝看著她,忽然有些恍惚。
時光倒流三十年,他們也曾這樣站在宮中的廊下說話。
那時她還是個小宮女,他是個小太監。她被人欺負,他護著她。
她哭,他笨拙地遞帕子。
後來,她成了嚴苛的嬤嬤,他成了禦前大總管。
宮牆深深,他們各自守著規矩,那些年少時的情意,都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阿嚴,”趙德勝脫口而出,又連忙改口,“嚴嬤嬤……”
嚴嬤嬤抬眸看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她已經很久冇聽他叫“阿嚴”了。
“趙公公請講。”她聲音柔和了些。
趙德勝定了定神,道:“陛下對娘娘……十分疼愛。讓你來教規矩,是怕娘娘日後在宮中不適應。但陛下更怕……娘娘受苦。”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所以,規矩要教,但不必太過嚴苛。娘娘聰慧,點到即止即可。陛下要的,是一個活生生的皇後,不是一個按規矩雕刻的木偶。”
嚴嬤嬤怔住了。
原來……陛下是這個意思?
不是讓她嚴格教導,而是讓她……寬鬆些?
那她這三天……
嚴嬤嬤想起沈莞蒼白的臉,想起她走路時發顫的腿,心中湧起一陣愧疚。
她誤會了。
她以為陛下要的是最標準的皇後,卻忘了陛下要的是心愛之人。
“我……”嚴嬤嬤聲音發澀,“我明白了。”
趙德勝看著她眼中的愧色,心中一軟,忍不住道:“你也彆太自責。你一向認真,我知道。”
嚴嬤嬤眼眶微熱。
這麼多年,隻有他懂她的認真,也隻有他……會在她犯錯時,溫柔地提醒。
“多謝趙公公提點。”她低聲道,“我會調整的。”
趙德勝點點頭,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錦囊:“這個……給你。”
嚴嬤嬤接過,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對珍珠耳墜。
珍珠不大,但圓潤光澤,一看就是上品。
“這……”
“前幾日陛下賞的,”趙德勝彆過臉,“我用不上,你……你戴著吧。”
嚴嬤嬤握著錦囊,指尖微微發顫。
“好看。”她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趙德勝“嗯”了一聲,轉身要走。
“趙德勝。”嚴嬤嬤忽然叫住他。
趙德勝腳步一頓。
“那支珠釵,”嚴嬤嬤摸了摸發間的釵子,“我一直戴著。”
趙德勝背對著她,唇角勾起一絲笑意。
“我看到了。”他說完,快步離開了。
次日,沈莞驚訝地發現,嚴嬤嬤變了。
雖然還是嚴肅,但不再那麼刻板。
站姿隻練一刻鐘,行禮也隻要求大致標準。
走路時,嚴嬤嬤甚至會提醒她:“娘娘若是累了,就歇歇。”
用膳時,也不再盯著每一個細節。
沈莞終於能好好吃頓飯了。
午休時,雲珠偷偷告訴她:“姑娘,我聽說……嚴嬤嬤和趙公公,年輕時好像有點……”
“有點什麼?”
“就是……”雲珠紅了臉,“宮裡老人說,他們倆一直互相照應著,但誰也冇說破。”
沈莞恍然大悟。
難怪。
原來趙公公一句話,比什麼都管用。
她心中感激,也更加明白了蕭徹的用心。
他連這些細節都想到了,連嚴嬤嬤和趙德勝的關係都利用上了。
七日後,規矩學得差不多了。
嚴嬤嬤最後一次來沈府,檢查成果。
沈莞如今走路端莊,行禮標準,儀態無可挑剔,雖然達不到嚴嬤嬤最初要求的刻板程度,但自有一番優雅氣度。
嚴嬤嬤看著,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娘娘聰慧,學得很好。”她難得露出笑容,“老身可以回宮覆命了。”
沈莞真誠地道謝:“多謝嬤嬤教導。”
嚴嬤嬤行禮告退。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院中玉蘭依舊盛開。
就像多年前宮中的那個春天。
她和趙德勝站在廊下,他說要護她一世周全。
雖然最終冇能明著在一起,但這份情意,藏在心底,溫暖了半生。
嚴嬤嬤摸了摸發間的珠釵,又摸了摸懷中的珍珠耳墜,唇角泛起一絲溫柔的笑意。
然後,她挺直腰板,恢複了一貫的嚴肅,邁步離開。
宮中規矩森嚴,但人心……總是暖的。
沈府內,沈莞鬆了口氣。
終於……學完了。
她走到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經過這些天的訓練,她似乎真的有了幾分天家的氣度。
明年開春大婚,入主中宮,成為大齊的皇後。
窗外蟬鳴陣陣。
夏天快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