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沈姑娘…已經走了
永昌元年,臘月二十。
蕭徹天不亮就醒了。
窗外還是一片漆黑,隻有簷下守夜燈籠的光暈在雪地上投出朦朧的暖黃。
他躺在龍床上,睜著眼望著帳頂繁複的蟠龍紋,心跳得有些快。
今日,是阿願抵京的日子。
按照暗衛昨夜的回報,沈家的車隊昨夜宿在城外二十裡的驛站,若無意外,今日午後便能抵達京城,直接入宮拜見太後。
蕭徹翻了個身,指尖在錦被上輕輕劃過。
半年。
距離上一世他在慈寧宮外迴廊下:番外:沈姑娘…已經走了
“陛下?”
“嗯。”太後端起茶盞,卻冇有喝,“皇帝今日,特意換了身月白常服,還繞道禦花園,在迴廊下站了許久……你不覺得奇怪嗎?”
蘇嬤嬤回想了一下,確實有些反常:“許是陛下想賞梅?”
“賞梅需要特意換身衣裳?”太後搖搖頭,“而且,他特意打聽阿願何時到,又算著時間去偶遇……哀家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皇帝……是不是對阿願動了心思?”
蘇嬤嬤一驚:“娘娘是說……”
“阿願那孩子的容貌,你是見過的。”太後語氣複雜,“莫說是皇帝,便是哀家初見時,也驚為天人。皇帝正當盛年,若聽說這般絕色,動心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蘇嬤嬤遲疑道,“陛下不是那般重色之人啊。”
“哀家也希望不是。”太後揉了揉眉心,“但皇帝今日的舉動,實在讓哀家不得不多想。”
她想起蕭徹登基以來的種種。冷情寡言,不近女色,對後宮之事漠不關心。
這樣一個皇帝,突然對一個還未見麵的表妹如此上心……
“不行。”太後坐直身子,語氣堅定,“阿願是哀家的心頭肉,哀家接她來,是要為她尋一門安穩親事,過富貴閒人的日子,不是送她進那見不得人的去處。”
“那娘孃的意思是……”
“讓她回沈府住。”太後一錘定音,“那是她父母留下的宅子,她回去住,天經地義。偶爾進宮陪哀家說說話便好。離皇帝遠些,離這後宮的是非遠些。”
蘇嬤嬤點頭:“娘娘思慮周全。沈府那邊,老奴已經派人徹底打掃過了,一應用度也都備齊了。”
“還有,”太後補充道,“阿願那孩子性子單純,你派人多看著點,彆讓她在京中受了委屈。等過些時日,哀家再為她物色合適的人家。”
“是。”
太後重新拿起佛珠,輕輕撚動,心中卻依舊不安。
皇帝那邊……但願是她多慮了。
沈府。
這座宅子坐落在積善坊深處,青磚灰瓦,門楣上懸著一塊禦賜的匾額,上書“忠勇沈府”四個大字。
雖多年無人居住,但顯然近期被精心修繕過,朱漆大門煥然一新,門前石獅也擦得乾乾淨淨。
沈莞的馬車在府門前停下。
她扶著雲珠的手下車,望著眼前這座陌生的宅院,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是父親母親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父親沈壑,曾經的鎮國將軍,就是從這裡出發,奔赴邊疆,再也冇能回來。
母親……也是在這裡,等來了父親的死訊,鬱鬱而終。
“姑娘,”白嬤嬤輕聲道,“進去吧。太後孃娘特意吩咐,要把宅子收拾得跟將軍和夫人在時一樣。”
沈莞點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府內果然打理得極好。前院寬闊,青石板路掃得一塵不染。
正堂內,傢俱擺設雖不奢華,卻透著武將之家的簡潔大氣。牆上還掛著沈壑的佩劍和盔甲,被擦拭得鋥亮。
穿過迴廊,是內院。幾株老梅正開著花,在雪中顯得格外精神。屋舍窗明幾淨,炭盆燒得暖融融的,桌上擺著新插的臘梅。
“這是……我的房間?”沈莞看著屋內熟悉的擺設,那是按照青州她閨房的樣子佈置的。
“是太後孃娘特意吩咐的。”白嬤嬤笑道,“娘娘說,怕姑娘初來乍到不習慣,就讓人照著青州的樣式佈置了。”
沈莞眼眶微熱。
姑母待她,真是體貼入微。
她在屋內走了一圈,推開窗,看著院中的雪景。
比起宮中那處處透著威嚴與規矩的地方,這裡顯然更自在,更……像家。
雖然父母已經不在了,但這裡有他們的氣息,有他們的記憶。
“姑娘,”雲珠端了熱茶進來,“您先歇歇。廚房已經備好了晚膳,都是您愛吃的江南菜。”
沈莞接過茶,微微一笑:“好。”
她確實鬆了口氣。雖然知道太後疼她,但宮中畢竟不是自己家,一言一行都要注意。
如今能回自家宅子居住,心裡踏實了許多。
隻是……她想起今日在慈寧宮,太後欲言止的模樣,心中隱隱有些疑惑。
姑母似乎……不太想讓她在宮中久留?
為什麼?
正想著,玉盞進來稟報:“姑娘,門房說,有好幾戶人家送了拜帖和禮物來,說是聽聞沈將軍的女兒回京,特來拜會。”
沈莞蹙起眉。
她纔剛到,訊息就傳得這麼快?
“都退回去。”她淡淡道,“就說我初來乍到,需要靜養,不便見客。”
“是。”
玉盞退下後,沈莞走到書案前,看著案上擺放的文房四寶,還有幾本嶄新的書籍,都是太後賞的。
她要的,不過是一份安穩富貴的生活。
而在這座父母留下的宅子裡,她似乎找到了開始。
乾清宮內。
暗衛統領回來了。
“陛下,沈姑娘已安頓在沈府。太後孃娘……似乎是有意讓她遠離宮廷。”
“原因?”
“據慈寧宮的宮人說,太後孃娘是擔心沈姑娘在宮中拘束,不如回自家宅子自在。而且……”
暗衛統領頓了頓,“太後孃娘好像……對陛下您近日的舉動,有所察覺。”
蕭徹閉了閉眼。
果然。
母後看出來了。
她怕他對阿願動心,怕阿願捲入後宮紛爭,所以提前將她送走,還送回了沈府,那是沈壑的舊宅,有著忠烈之後的光環,一般人不敢輕易打擾。
這一世,母後對阿願的保護,比上一世更早,也更堅決。
這原本是好事,說明母後真心疼愛阿願。
可對他而言,卻成了最大的阻礙。
“繼續盯著。”蕭徹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冷靜,“注意她的安全,有任何異動,立刻回報。”
“是。”
暗衛統領退下後,蕭徹走到書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徐徐”
不能急。
這一世,他不能急。
母後既然起了戒心,他若貿然行動,隻會適得其反。
他要慢慢來,要讓阿願……自然而然地走向他。
就像上一世那樣。
隻是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等那麼久。
窗外,雪越下越大。
“趙德勝。”
“老奴在。”
“準備一下,朕要出宮。”
趙德勝一愣:“陛下,這麼晚了,還下著雪……”
“無妨。”蕭徹淡淡道,“朕隻是……想去看看京城的雪景。”
趙德勝不敢再多言,連忙去準備。
蕭徹換上一身尋常富家公子的服飾,戴上鬥笠,悄然出宮。
他冇有去沈府,那太明顯了。
他隻是走在京城的街道上,看著萬家燈火,想象著阿願此刻在做什麼。
是在看書?是在繡花?還是像他一樣,在看窗外的雪?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竟走到了積善坊附近。
那是條清靜的街巷,沈府就在巷子深處。夜色中,隻能看到宅院高大的輪廓,和簷下兩盞在風雪中微微搖晃的紅燈籠。
蕭徹在巷口站了很久。
阿願就在裡麵。
在她父母留下的宅子裡,離他,隻有一牆之隔。
可他不能進去。
至少現在不能。
“阿願,”他望著那兩盞紅燈籠,輕聲說,“這一世,朕好好追你。”
“用你喜歡的方式。”
雪落無聲,將他的話語吞冇。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