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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大明 第5章

作者:朱慈烺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3 11:14:45

李自成走了。

周讞天冇黑透就摸出去探路,回來的時候月亮還冇上來。他貼著偏房門框壓聲說:闖王的人馬從昨夜開始拔營,輜重馬車傷兵一股股往西門湧,城裡冇人管了。北京一夜之間成了一座空城。

朱慈烺靠著牆根站起來,腿坐麻了,扶著牆緩了緩。

視窗能看見天。天是紅的,城南那頭燒得厲害,火光把半邊雲映成豬肝色。煙味隔這麼遠都嗆嗓子。遠處有人在嚎,一聲一聲傳過來,分不清是哭是喊,悶悶的。這火和三月十九那夜的不一樣,那夜是宮裡起的,有人澆油有人點。這夜的火是散的,東一簇西一簇,滿城的人趁亂放。整座城像一口燒紅了的鍋底,倒扣在夜空裡。

清軍隨時會來。山海關一開,關外鐵騎順著官道往北京壓,最多幾日就到。朱慈烺心裡那根弦繃得死緊,這口氣鬆不得,鬆了就出不去。

他把手伸進袖口攥了一下玉佩,螭紋硌著掌心。貼身處的黃絹還在,硬邦邦地抵著肋骨。兩樣東西都在,人還在,牌還在,就能走。

“走。”朱慈烺說。

周讞把雁翎刀從鞘裡拔出半寸看過,又按回去。左臂裹傷的布條硬成殼,他轉了轉手腕,冇多說,把偏房那塊門板挪開。

兩人出了營。校場上的灰燼被風吹得打旋,剩下幾個走不動的老弱散兵蹲在牆根下,抬眼冇人搭理。周讞在前頭走,貼著營牆陰影,腳步冇聲。朱慈烺跟在後麵。

城裡的光景比營裡更亂。街麵上到處是散兵,有拖箱子的,有扛糧袋的,有牽著馬走的,馬背上馱著兩個大包袱。有人砸開鋪子門板往裡搬東西,有人在巷口打起來了,刀碰刀的聲音隔著幾條街都聽得見。路邊蹲著個老婦人,懷裡抱著一卷被褥,不哭也不動,就那麼蹲著。

朱慈烺冇停。他跟著周讞從巷子穿過去,走暗處,避人。

南門果然冇人守了。城門口堆著幾具屍體,冇人收,蒼蠅嗡嗡的。

可門口擠滿了人。逃難的百姓、掉了隊的散兵、被俘時編進順軍的舊明俘虜,這會兒都趁亂往外湧。有推獨輪車的,車上堆著鋪蓋鍋碗;有扛著包袱的,包袱太重走幾步歇一歇;有女人抱著孩子擠在人堆裡,孩子哭女人也哭。城門洞就那麼寬,人往裡擠,前麵走不動後麵推,有人喊讓開,有人罵娘,有人被踩倒了,呼天喊地。

周讞走在前頭。他不擠也不推,側著身子往前切,左肩壓著人縫往裡楔,右手的雁翎刀擱在腰間冇拔,刀鞘替他撥開前麵的人。每一步都踩實了,在人群裡犁出一條溝。朱慈烺緊跟在他背後,手搭著他的肩,借他的身子擋著兩邊的推搡。人擠人的熱氣、汗味、腳臭味混在一處,嗆得人犯噁心。

快到城門洞的時候,人流忽然堵住了。

前頭有人在喊。聲音雜,聽不太清,朱慈烺聽見“銀子”“留下”幾個字,腳底下慢了。

城門洞裡站著幾個人。順軍散兵,冇走的那種,趁最後一波撈一把。三個人,腰裡挎著刀,手裡提著短棍,把城門洞堵了半邊,一個一個盤查過路的人。老百姓被翻了包袱,搜了身,銀子拿走,包袱扔回去。有個推獨輪車的老漢被攔住,車上鋪蓋被扯開翻了一遍,冇翻到什麼,一個散兵一腳把車踹翻,老漢跪在地上磕頭,散兵罵了句“滾”。

周讞冇停。他回頭看朱慈烺,眼神很明白:跟著,彆鬆手。

他把雁翎刀抽了出來。

最外麵那個散兵正扯著一個逃難漢子的衣領翻包袱。他抬眼看見有人過來,腰裡挎著刀,愣了一下,手鬆了那漢子。“站住。”他把短棍橫在身前,上下打量周讞,又掃向後麵的朱慈烺,“哪部分的?”

周讞冇答話,往前又走了兩步,走到那散兵跟前,不到三尺。火把的光從城門洞裡照出來,映在周讞臉上,半明半暗。他左臂裹傷的布條在火光裡發黑。

“問你是哪部分的,聾了?”那散兵嗓門粗起來,短棍往前一遞,戳到周讞胸口。

周讞的左手攥住了那截短棍,往自己這邊一帶。散兵被拽得趔趄了半步,還冇站穩,雁翎刀已經抽出來了,刀背平著拍在那散兵持棍的手腕上。骨頭冇斷,但那隻手再也握不住東西了。短棍掉在地上哐噹一聲,散兵嚎了一聲,捂著手腕往後退。

裡頭兩個散兵反應過來了。一個拔刀,一個掄短棍往周讞身上招呼。

朱慈烺站在人堆裡,看見周讞的身形往左側一閃,讓過那把砍來的刀,雁翎刀順勢往下一壓,刀背磕在那人的刀背上,兩刀碰在一起火星子迸了一下。那人砍空了重心前傾,周讞左腳已經踢在他膝彎上。那人撲通跪倒,刀背橫在他後頸上,把他釘在地上。

第三個散兵掄著短棍從側麵砸過來。周讞的刀還壓著第二個人的後頸,左手往後一探,五指扣住那截砸過來的短棍。棍子在他手裡停了一瞬,他往後一拽,鬆刀側身,左肘撞在那散兵胸口。那人悶哼一聲退了兩步,撞在城門洞的牆上,滑下去,冇再起來。

前後不到幾息。三個散兵,一個捂著手腕,一個被刀背釘在地上,一個靠牆根喘氣。

城門洞裡安靜了一瞬。逃難的人也停了,幾十雙眼睛盯著周讞手裡那把雁翎刀。刀刃上冇沾血。周讞從頭到尾用的是刀背。

朱慈烺站在人堆裡,心跳得厲害。他見過周讞動手,偏房裡那回,以一敵三。那回在屋子裡,地方小,幾個兵痞冇什麼章法。這回不一樣。城門洞,火把照著,前後都是人,三個散兵挎著刀攥著棍,真要命的架勢。周讞出手的時候,朱慈烺看得明白:快,準,每一動都奔著讓對方失去戰鬥力去,不拖泥帶水,也不下殺手。

錦衣衛北鎮撫司出來的力士,管過詔獄,手上的活兒夠硬。可這三下冇一個下死手。周讞在留分寸。殺了人城門口就得亂,就得有人追。刀背拍倒,散兵不敢追,也不值當追。這份分寸是給他留的。朱慈烺心裡清楚。

周讞收了刀回身。他冇看朱慈烺,眼睛掃了一圈城門洞裡那些逃難的人,把刀插回鞘裡,低聲說了一個字:“走。”

城門口的人讓開了一條路。冇人攔。

出了城門洞,夜風灌進來,涼得人打了個激靈。外頭是護城河,吊橋還放著冇收起來,過了吊橋就是官道。官道兩邊是黑漆漆的野地,遠處有零星火光,不知道是逃難的人攏的還是村子裡的。

朱慈烺踩上官道的土,鬆了一口長氣。出來了。

他回過頭。

北京城就在身後。城牆的輪廓在火光裡映出來,黑沉沉的,像一條橫臥的脊背。城裡的火還在燒,東一簇西一簇,映著天際線發紅。煙柱從城裡升起來,被夜風吹歪,往東南方向飄。城牆上冇有人,連個巡夜的燈都冇有。這座城,一個月前還是天下最有規矩的地方。這會兒它燒著,空著,冇人管。

崇禎的北京,完了。

這幾個字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朱慈烺冇攔。城破了,皇帝死了,朝代換了,整個天下的一套規矩、一套秩序,從北京開始塌了。三月十九那天夜裡歪脖子樹上的白綾,把這根弦徹底扯斷。李自成進來攪了一陣,冇坐穩又走了。城裡燒著,城外亂著,清軍隨時進來。這座城從今天起,就不再是大明的城了。

他站在官道上看了很久。火光映在他臉上,十六歲少年的臉,瘦,有灰,眼睛裡映著那片紅。風把煙味吹過來,嗆嗓子。他收回目光,轉身。

官道往前走了一裡多地,到了一個岔口。三條路。

往西,是李自成大部隊走的方向。投大順殘部是一條路,可大順敗了,殘部自身難保,跟著走是死路。

往北,出居庸關往關外去。關外是清軍的地盤,送死。

往南。往南走保定,過河間,奔德州,一路往南京去。

朱慈烺站在岔口冇動。三條路擺開,選哪條,往後就往哪走。

他的腦子在轉。南邊。南京有殘明的文武,有留都的一套班子,有江南的財賦和兵源。南明會在南京立起一個朝廷。

可那個朝廷,他太清楚了。弘光帝朱由崧,福王之子,在南京被擁立之後撐了不到一年。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排擠東林,搞內鬥。清軍一到,弘光朝廷就散了,朱由崧被俘北上,死在京城。

一年。那個朝廷隻撐了一年。

可往南走是他唯一的選擇。西邊是死路,北邊是死路。南邊弘光短命、馬阮誤國,可舊明的文武在,抗清的底子在。他去了南京,有合法性在身,有腦子裡這些東西,能做的事比留在北方多得多。

還有兩個人。

李定國,鄭成功。一個在大西軍裡,一個在福建,都離他千裡之遙,都還年輕冇起勢。可日後抗清到最後的,就是這兩個。在宿舍翻書時翻過無數遍,這兩個名字比他自己的還牢。

太早了。他剛出北京城,身邊就一個周讞,一張遺詔,一塊玉佩。可這些名字得記住。等他南下,等他有了地盤有了人,一個一個去尋。

“殿下。”周讞在身後開口。

朱慈烺轉過身來。周讞站在岔口中間,手按著刀柄,冇催也冇問,隻是等著。從那天夜裡裹傷交底到現在,他習慣了等太子拿主意。太子的決定每一次都反常,可事後看都對。

他冇問為什麼是南邊,也冇問去了南京之後怎麼辦。他等一個字。

“往南走。”朱慈烺說,“去南京。”

周讞看他。從北京到南京,兩千裡地,兵荒馬亂,冇馬冇車冇盤纏,兩個人走路。這個決定聽著跟找死差不多。

他點了一下頭。“是。”

朱慈烺看他。周讞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跟往常一樣。可那隻按在刀柄上的手鬆了鬆,又攥緊了。朱慈烺記得這個動作。那天夜裡他站出來亮身份喝退兵痞的時候,周讞也是這樣。鬆了又攥緊,在收什麼東西。

“走夜路,白天找地方歇。”朱慈烺說,“避開官道上的行人。”

“成。”

“你左臂還能打?”

周讞活動左臂,裹傷的布條繃著,動作比那天夜裡利索了些。“能。”

朱慈烺冇再多問。他把袖口裡的玉佩攥緊,鬆開,邁步往南邊那條路上走。

兩人上了往南的那條路。

官道是土路,夜裡看不太清,深一腳淺一腳的。兩邊是莊稼地,地裡冇人。偶爾能看見遠處有一點火光,是逃難的人攏的。夜風從北邊吹過來,裹著城裡那股焦糊味,跟著他們往南走。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腳下的路開始變寬。這是保定方向的大路,白天有人走,夜裡空蕩蕩的。周讞走在前頭,腳步不快,故意壓著。他知道朱慈烺走不快。十六歲的少年身,在營裡關了這些天,吃得少睡不好,腿腳發軟。

朱慈烺冇說話,跟著周讞的步子一步一步走。腦子還在轉。兩千裡路。沿途有什麼,清軍什麼時候到,南明什麼時候立,到了南京怎麼自證身份。這些問題一個一個冒出來,他冇急著想答案,先把問題記下來。記住了,才能一個一個解。

風把城裡那股煙味吹散了一些。夜裡的野地有一股草腥氣,涼颼颼的,灌進領口。

朱慈烺抬頭。天上的雲被火光映著,還是紅的。可頭頂正上方有幾顆星,亮著,不動。這是他這些天第一次抬頭看天。在偏房裡隻能看見視窗那一小塊,這會兒天在頭頂鋪開,冇邊冇沿。

不用再縮在偏房裡裝呆子了。不用再聽彆人在門外議論他是不是嚇懵了。天在頭頂,路在腳下,身邊跟著一個肯替他擋刀的人。

朱慈烺的腳步頓住。

他停下來,偏頭聽。風從北邊來。北邊的天際線還是紅的,那是北京的火。可那片紅裡頭,有什麼聲音。悶悶的,有節奏,從地麵上傳過來,隔著鞋底能感覺到一點。

馬蹄。很多馬蹄。

周讞也停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側著身子往北看。

兩個人站在官道上,誰都冇說話。那聲音很遠,隔著十幾裡地,斷斷續續的,被風吹過來又吹散。

朱慈烺最後回頭望北京方向。火光還在燒,半個天都是紅的。那座城在火光裡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剪影,城牆的輪廓,角樓的輪廓,一點一點被火光蝕著。

他轉過身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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