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漁從灘邊站起來,手搭在額上擋著暮光,看了片刻。他轉身往坡上走,步子快,到了朱慈烺跟前。
“殿下。南邊來了一條船,不是我們的,也不是沿湖寨子的。”
“什麼人。”
“靠了岸才知道。”沈漁的聲音壓著,手已經按在短刀柄上。“我讓人去迎了。”
朱慈烺看著那條船慢慢靠近。暮色裡船影越來越清楚,船上坐著一個人,青衫,冇帶兵器,身邊擱著個包袱。船頭一個艄公撐著篙,往灘邊靠。船不大,吃水淺,一個人加個包袱的分量。帆是新換的,白布麵子,和沿湖漁家的舊帆不一樣。這條船趕路來的。
船在灘邊停住了。青衫人站起來,整了整衣冠,踩著跳板上了岸。他四下看了一眼台地上的草棚和旗幟,又看了窄頸處的壕溝鹿角。然後朝坡上看了過來。
朱慈烺在坡上看著這個人。青衫洗過了,可不算新,袖口有磨損。冇帶兵器,冇帶隨從,一個包袱就是全部行囊。從南京逃出來的人,就是這個樣子。
沈漁的人攔在灘邊,手按刀柄。青衫人冇動,站在原地,朝坡上拱了拱手。
“在下從南京來。”他聲音不高,可暮色裡傳得清楚。“聽聞太湖邊上有人舉了抗清旗。在下指名要見舉旗的人。”
風從湖麵上吹過來,吹得台地上的矮草倒伏。
朱慈烺站在坡上,看著灘邊那個人。
朱慈烺抬腳往坡下走。
沈漁搶前半步跟上來,壓著嗓子。
“殿下,灘邊我讓人攔著呢。”
“讓他上來。”
周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他側後,刀在腰間,人冇出聲。
沈漁朝灘邊揮了下手。攔著的人讓開一條路,青衫人從跳板那頭上了坡。
近了看得更清楚。約莫三十來歲,身量高,臉曬得黑裡透黃,顴骨高,下巴上一層青茬。青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卻是乾淨的,漿過。背上揹著個藍布包袱,不大,繩子在肩頭勒出兩道印。一路逃來的人,行頭就是這個樣子。一雙眼睛卻亮,亮得逼人。
他在五步外站定,又整了整衣襟,拱手。
“在下餘姚黃宗羲,字太沖。自南京來。”
坡下草棚那邊一陣腳步。陸嘉允拄著賬本出來,聽見這個名字,腳下一頓,隨即快走幾步過來。
“太沖兄?”
黃宗羲轉頭看他,眯了眯眼,認出來了,眉頭一挑。
“嘉允兄。你竟在這裡。”
“先你一步。”陸嘉允把賬本往腋下一夾。“你怎麼落到這般光景?”
“說來話長。”
“進棚裡說。”
草棚裡點不起燈,借的是天光。沈漁舀了碗熱水遞過去。黃宗羲雙手接了,捧在手裡焐著,冇喝。
“阮大铖起複了。”
棚裡靜了靜。
“馬士英引他入的朝。他一得勢,頭一件事就是翻舊賬,逮東林,逮複社。周鑣、雷縯祚下了獄,陳貞慧拿了,吳應箕上了緝捕的單子。我的名字,也在單子上。”
他低頭喝了口水,喉結動了一下。
“家父黃尊素,天啟六年死在詔獄。閹黨拿的,罪名是東林。那年我十七,入京訟冤,錐了許顯純,錐了崔應元。天下讀書人都知道,黃太沖記仇。阮大铖當年依附魏閹,如今掌了刑名,頭一個要拿的,就是我這種記仇的人。”
陸嘉允在旁邊聽著,捏著賬本的手緊了緊。他是被阮大铖從南京攆出來的人,這樁事棚裡冇人提,他自己也冇提過。眼下聽黃宗羲報名字,一個一個,全是他認得的。
“你從南京一路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