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響過那夜,李自成的兵馬一隊隊開出營去。馬蹄聲、甲葉聲、車輪聲混在一處,往東邊滾,滾了整整一日才滾儘。營裡空下來,像一口井見了底。
朱慈烺靠著門框看空了的營道。校場上隻剩幾桿旗,夥房熄了火,馬廄空了大半。留守的不過是些老弱散兵,輪著哨,哨到後半夜就歪在火堆邊睡死過去。上頭幾位將軍走了,冇人管束,底下的人便冇了顧忌。頭幾日還有人值守攔門那根粗木,到後頭,連那根粗木都懶得橫上了。
幾個兵痞湊在夥房後頭賭錢,輸了贏贏了輸,嘴裡冇個把門的。一個拍著膝蓋罵娘,另一個往地上啐了一口,回頭朝偏房這邊瞟了一眼。
“裡頭那個,”他壓著聲,“那個太子。”
“廢物一個,能換多少賞錢?”
“殺了獻首,闖王冇準賞兩吊。”
“闖王都走了,誰管你獻不獻。倒不如趁這亂,做了,搜身。那身蟒袍裡頭指不定還藏著什麼。”
朱慈烺冇動。這幾日他裝木訥裝慣了,走路低頭,眼神躲人。可這些話順風飄過來,字字落在耳朵裡。他攥了攥袖口的玉佩,那點溫熱還在。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營空了,反倒比滿營時更險。滿營時人多眼雜,誰也不敢明著動手。如今上頭冇人管,那幾個兵痞要的不過是一點賞錢、一身衣裳,夠他們趁亂脫逃的本錢。一條亡國太子的命,在他們眼裡不值幾個。
他往後退了半步,靠牆站住。門口冇人。今夜輪值的押卒不知鑽哪個帳篷賭錢去了,連個影都不見。
入夜,營裡靜得發空。朱慈烺和衣縮在牆角,冇敢睡死。半夜裡,腳步聲響起來,雜,重,不是一個人的。他一下睜眼,心口猛地一收。
門板早卸了,門口黑著。三個影子擠進來,手裡攥著傢夥,刀背反著一點外頭餘燼的光。頭一個壓低嗓門罵了句臟話,第二個往裡探身,三角眼在暗裡掃。
“就他。”
“麻利些。”
朱慈烺縮著冇動,手在袖裡攥住玉佩。三個人。他一個十六歲的身子,綁都冇解幾日,跑不動,更打不過。喉嚨發緊,胃裡那股空勁兒又翻上來。可腦子比身子快,他冇喊,喊也冇人來。隻把背抵住牆,眼盯著那三個人。
打頭的走近兩步,手裡那把短刀往下壓了壓。
“小太子,”他嘿嘿笑了一聲,“彆怪。怪就怪你生在帝王家。”
刀往下沉。朱慈烺往邊上偏,後背蹭著土牆,糙得生疼。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拖。拖到有人來。可這營裡誰來管?
刀還冇落,門口一聲悶響。
一個影子橫進門檻,半舊的棉甲,腰裡那柄雁翎刀已經出鞘。朱慈烺冇看清他怎麼來的,隻看見一道寒光橫過去,正撞在那把短刀上,噹的一聲,火星濺起來。
姓周的。
打頭的兵痞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認出人來,罵了一句:“你個看門的,管這閒事?”
周押卒冇接話。他把朱慈烺往身後一帶,自己橫在門口,刀平舉。三個兵痞圍上來,一個從左,一個從右,打頭的正麵壓。偏房窄,轉不開身,三個人擠成一團往裡壓。
周押卒的刀法不花哨,一劈一擋都往實處走。朱慈烺縮在他背後,隻看見刀光一起一落,聽見甲葉撞著刀背的鈍響、人悶哼的聲音、還有誰撞在牆上震落土灰。一個兵痞的刀蹭過周的左臂,棉甲豁了道口子,血洇出來,把那半截袖子染黑了。周押卒悶哼一聲,手裡的刀冇停,反手一挑,正中那兵痞的手腕。短刀噹啷落地,那人捂著手腕往後跌。
“錦衣衛的刀法!”一個兵痞驚了一聲,聲音裡有了慌。
三個對一個,擠在窄房裡轉不開,反倒讓周押卒占了地利。他守的是門口那道窄縫,三個人隻能一個個往裡擠。打頭的吃了一刀,捂著手腕罵罵咧咧往外退,另兩個見勢不對,也跟著撤了。腳步聲雜亂地滾出門,往營道遠處去了。
偏房裡靜下來。周押卒靠在門框上,喘著粗氣,左臂那道口子還在滲血,刀尖垂著,血順著刀脊往下淌,滴在土裡。
朱慈烺盯著那道血口子。他從冇這麼近地看過人見他流血。
“坐下。”朱慈烺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穩。
周押卒一愣,冇動。
“坐下,”朱慈烺又說了一遍,“胳膊給我看看。”
周押卒猶豫了片刻,把刀收了,靠著牆坐下。他冇脫甲,隻把左臂那截棉甲的繫帶解開,往上擼。血糊著,口子不淺,從上臂外側劃下來,皮肉翻著。朱慈烺在屋裡翻了一氣,翻出半塊乾淨些的破布,是原先墊稻草的麻袋角。他撕成長條,蹲下來。
“疼就言語。”
周押卒冇應。
朱慈烺把傷口周圍的血擦了擦,把布條一圈圈纏上去。手在抖,纏得不算利落,可一圈一圈都勒緊了。纏完打了個結,又按了按。周押卒始終冇出聲,隻左臂肌肉繃著,一抽一抽的。
纏完了,朱慈烺冇起身,就那麼蹲著。兩人離得近,他看見周押卒額角的汗,看見那雙眼裡壓著的東西翻上來了。
周押卒忽然把身子一矮,單膝跪了下去。
朱慈烺一驚,伸手要去扶。
“殿下,”周押卒開口,聲音啞得厲害,“臣有罪。瞞了這些天。”
朱慈烺的手停住。
“臣家原住京師,”周押卒低著頭,“城破那日,順軍進城,我一家老小,妻和幼女,死在亂兵手裡。”
房裡靜了一瞬。朱慈烺冇說話。
“我原在錦衣衛當差,北鎮撫司,管過詔獄。”周押卒的聲音壓得更低,“城破那日隊裡的人散了,我冇走成,讓順軍拿住,編進押卒裡。這些天看太子不像個尋常亡國主,可臣不敢認。今日這三個賊子,要不是臣守著,殿下就,”他把話嚥了回去,額頭抵在手背上,肩膀一抖。
朱慈烺蹲在那,手還懸著。一家人死在甲申之變,自己被裹進殺他全家的賊軍裡,還要來看守一個亡國太子。這滋味,朱慈烺不敢想。
“起來。”他輕聲說。
周押卒冇動。
“起來。”朱慈烺把手按在他肩上,按得實了些,“這不是你的罪。”
周押卒抬起頭,眼裡紅著。朱慈烺從他袖口裡把玉佩摸出來,螭紋白玉,繫著明黃絲絛,溫的。冬至那天崇禎親手繫上的,這幾日一直貼著腕子。
他把玉佩攤在掌心,給周押卒看。
“這是父皇親手係的,”他聲音不高,“去年冬至。”
周押卒盯著那塊玉,眼眶又一緊。
朱慈烺頓了頓,又從貼身處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卷黃絹,折得極小,藏在中衣夾層裡,被俘時冇被搜出來。他慢慢展開,遞過去。
周押卒湊近看,黃絹上是崇禎的筆跡。字寫得急,墨痕有幾分潦草,可那方印是真的。朱慈烺冇念出聲,隻讓他看。周押卒一個字一個字看下去,手開始抖。
“這是父皇殉國前留的。”朱慈烺把黃絹收回,重新摺好,“你是錦衣衛,認得禦筆。”
周押卒點了點頭,喉嚨裡滾了一聲。他認得。那方印,那筆跡,他辦了半輩子詔獄的差,不會認錯。
朱慈烺把玉佩和黃絹一起攥在手裡,看著周押卒。
“你信不信我,”他慢慢開口,“我再說幾樁事。李闖王這一去山海關,必敗。”
周押卒的瞳孔一縮。
“吳三桂引了關外清軍入關,”朱慈烺一字一頓,“清軍鐵騎,比闖軍厲害。山海關一仗,闖王贏不了。敗回北京,他也守不住,不出四十日,就得退出京師。”
周押卒盯著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
“清軍進了關,坐了北京,”朱慈烺繼續說,“可他們坐不穩南邊。江寧那邊,會另立一位監國,而後稱帝。南明,還在。”
房裡靜得能聽見外頭蛐蛐叫。周押卒的呼吸粗了。
“殿下,”他啞聲開口,“這些,殿下如何得知?”
朱慈烺冇馬上答。這話不能說透。說自己是三百年後穿越來的,那是妖言,連周押卒這樣認了主的人也會被嚇住。他得給這些預知一個古人能接得住的說法。
“父皇在世時,”他頓了頓,“曾與我說過些話。天文、輿地、關外虜情,崇禎朝這些年,父皇什麼都看在眼裡。有些話他不能跟朝臣說,隻跟我提過。”
這話半真半假。崇禎確實憂心關外,確實什麼都看在眼裡,可這些預知不是崇禎教的。周押卒信了。
周押卒的眼神變了。他看著朱慈烺,像在重新打量一個人。一個十六歲的亡國太子,被綁在賊營裡,張口就能算定清軍入關、南明將立、李自成四十日必敗。這話說出來,嚇懵的孩子說不出來,尋常少年也算不出來。
“殿下,”周押卒的聲音一顫,“非常人。”
他冇把話說完。朱慈烺聽懂了。非常人,有天命。這年頭人信這個。一個亡了國的太子,張口就能算定天下大勢,除了天命,他們找不出彆的解釋。
朱慈烺冇接這句。他把玉佩塞回袖口,黃絹摺好塞進中衣夾層。
周押卒忽然重重叩下頭去,額頭撞在土地上,咚地一聲悶響。
“臣周讞,”他報出了全名,“原錦衣衛北鎮撫司力士。今日起,誓死追隨殿下。殿下在,臣在。殿下若有變,臣先死。”
這話落地,朱慈烺心裡那根繃著的弦猛地一顫。
第一個。
他在這賊營裡裝了這麼多天的呆子,看了這麼多天的流寇臉,頭一回有一個人跪在他麵前,稱他殿下,報出全名,發誓效死。這幾日的反常,加上今夜這幾句話,讓這個錦衣衛認定他值得追隨。
他伸手把周讞扶起來。手按在那條冇受傷的胳膊上,按得實。
“起來,後頭路還長。”
周讞站起來,左臂的血已經把裹傷的布條洇透了,可他站得穩。那雙眼裡那點壓抑的東西散了,換上一種說不清的亮。
朱慈烺心裡咚咚跳。班底,從零到一。就這一個,夠不夠跑出去,他還不確定。可總算有了一個人。
他靠著牆坐下,腦子又轉起來。李自成若敗,北京就是一座空殼。大順軍一潰千裡,營裡更亂。到那時,亂是真亂,空也是真空。那是逃的視窗。可視窗什麼時候開,開多久,他心裡還冇底。山海關那邊一有訊息,就得動。晚一步,亂兵四散,反倒更難走。
“周讞。”他低聲開口。
周讞低頭聽著。
“今晚的事,”朱慈烺看著門口那道黑,“爛在肚裡。我是什麼人,你知道就行。信物的事,不許跟任何人提。”
“是。”
“你傷成這樣,明兒換班的人問起來,怎麼編,你自己尋思。”朱慈烺頓了頓,“往後再有人來,你不必硬扛。能拖就拖,拖不住就撤,保自己要緊。”
周讞冇應這句。他顯然不打算撤。
朱慈烺也冇逼他。他摸了摸貼身處,黃絹還在,藏得嚴實。這卷遺詔是他手裡最大的牌,比玉佩還大。玉佩是信物,遺詔是法理。隻要這卷東西在,他就是大明的太子,走到哪都有人認。可這張牌不能輕易亮,亮早了,要命。
“等山海關有訊息,”他把聲音壓得更低,“咱們就走。你帶我往南。”
周讞點頭。
“是。”
兩人冇再往下說。夜深了,營裡靜得隻剩遠處偶爾一兩聲馬嘶。周讞守在門口,刀出鞘擱在膝上,左臂的血止住了,裹傷的布條硬成一塊。
朱慈烺靠牆坐著,手伸進袖口,攥住那塊玉佩。螭紋硌著掌心,溫的。父皇繫上這塊玉的時候,說太子大了,該懂事了。懂事冇幾天,國就亡了。可這塊玉還在,遺詔還在,頭一個肯跟他走的人,也在了。
後半夜,官道上滾過來一陣馬蹄聲,急的,不是一騎兩騎。跟著,遠處有人喊,喊聲叫夜風撕成一截一截,聽不成句。
周讞猛地抬頭,往東邊看。
朱慈烺也聽見了。算日子,正是這一兩天。他攥緊玉佩,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
“山海關那邊,”他輕聲說,“有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