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叢裡能看見草棚前的空地。朱慈烺蹲著,透過蘆葦杆的縫往外看。乾辦帶著人上了坡,在草棚前站定。陸嘉允迎出去,拱手作揖。
“幾位差官遠來辛苦。”
乾辦冇還禮,掏出一份公文抖開。
“南京兵部馬閣老、阮堂翁鈞旨:江北漕河一帶,有人聚眾護民,自稱崇禎太子,攪擾人心。本辦奉命查驗。”
他念得響亮,像故意念給周圍人聽的。渡口邊幾個難民縮著脖子往後退,草棚裡煮粥的老王頭火都忘了添。朱慈烺蹲在蘆葦叢裡聽著。這套他熟。幾百年後辦差的路數也差不多,先來查實,查實了再動手。區別隻在於那時候不用坐船。
陸嘉允麵上冇什麼波動。
“差官這話從何說起。此處確有人護民,可冇有什麼自稱太子的事。”
乾辦把公文收了。
“你就是陸嘉允,原南京戶部主事。”
“正是。”
“你一個被攆出京的閒官,怎麼跑到江北來了。”
陸嘉允冇接他這茬。
“在下寄居江北謀生。漕河一帶難民多,在下與幾個同好在渡口做些護民的事。這是實情,與朝廷法度無礙。”
乾辦冷哼了一聲。
“護民。好一個護民。南京來的訊息可不是這麼說的。有人聚眾,有船有兵,沿河一帶傳得沸沸揚揚,說那為首的自稱崇禎太子。你跟我說隻是護民。”
陸嘉允冇被他這句壓住。
“差官若信市井流言勝過親眼所見,臣無話可說。可此處漕河上下遊幾十裡,差官儘可去問,看有誰聽過什麼太子。”
乾辦盯著他看了兩息。
“你那個小公子呢。”
“什麼小公子。”
“彆跟我打馬虎眼。這一帶傳得沸沸揚揚,說有個小公子帶兵護民,自稱崇禎太子。人在哪。”
陸嘉允搖頭。
“差官聽了市井傳言。確有個小公子,北方來的行商,帶了幾車貨南下路過此地,見難民可憐,出錢出糧幫襯了一把。百姓感念,口口相傳便走了樣。什麼太子,冇有的事。”
“人呢。”
“前日就往南邊去了。行商趕路,在此地不過停了三五日。”
乾辦冷笑一聲。他往草棚裡看了一眼,又掃了掃渡口。難民蹲在棚邊,火架上的粥鍋冒著白煙,糧袋子摞在角落。棚裡冇什麼值錢的,就些鍋碗和稻草鋪。
“搜。”
十幾個公人散開了。兩個進草棚翻,兩個去渡口查船,幾個沿河岸往上下遊走。翻得不算細,可也翻了個底朝天。草棚裡冇什麼東西,渡口泊著的幾條舊漁舟艙底都掀了,空的。河彎裡冇有大船,隻有幾條破漁舟歪在蘆葦叢邊上。
朱慈烺蹲在蘆葦叢裡。一個公人從坡下走過去,靴底踩著爛泥,離他不到三丈遠。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壓在嗓子眼裡。周讞蹲在他左邊,刀出了半寸鞘。那公人朝蘆葦叢看了兩眼,撥了撥蘆葦杆,冇往裡走,轉頭往河岸去了。
朱慈烺手裡攥著的乾餅碎了,餅渣掉在泥裡。攥了一路的手心全是汗。這要是真被翻出來,他一個亡國太子在這片蘆葦叢裡被抓,連個能報上名號的墳頭都冇有。周讞蹲在邊上,呼吸也壓著,手背上的筋繃成一條。蘆葦叢外頭又有腳步聲過來,兩個公人說笑著走過,聲音遠了纔敢鬆氣。又一個公人從河岸方向走回來,手裡拎著條破漁網,朝蘆葦叢努了努嘴,嘴裡罵了句什麼。乾辦在坡上搖頭,那人把漁網一扔,跟著彆人往草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