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走了大半個下午,日頭偏西時歇在一處土坡後頭。
高得功派了哨。潰兵們散開來找水找柴,有人蹲在溝渠邊捧著喝,泥水從指縫裡漏。那幾個南來的難民冇走遠,在坡下攏了一堆火,擠著取暖。天悶熱,午後一場雨冇下下來,全壓在雲裡頭,風一動,土腥味灌滿鼻腔。
朱慈烺坐在坡頂一棵歪脖子槐樹底下。周讞蹲在旁邊,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紙是那幾個難民裡頭一個識字的後生翻出來的,說是濟南府城裡傳抄的邸報殘頁,走了幾百裡帶到這兒。高得功接過來不認字,遞給了周讞。
周讞展開看了半晌,走到朱慈烺跟前。
紙上寫得清楚。五月十五,福王朱由崧於南京即皇帝位,以明年為弘光元年。
白紙黑字。老漢隻說了個大概,這張紙把事情坐實了。
朱慈烺把紙還給周讞。手指在膝蓋上壓了壓,指甲蓋發白。
弘光。
這個年號他太熟了。翻南明史翻到這一段總是最快的,因為翻過去就是揚州,就是嘉定,就是一頁一頁的人命。
福王朱由崧。這個人坐龍椅的日子攏共不到一年。馬士英擁立有功,把持朝政。阮大铖起複,掌兵部。東林一脈被清洗。聯虜平寇的國策定了下來,聯合滿清去打李自成。把狼引進來趕虎,虎冇趕走,狼進了門。
四鎮軍閥,高傑據徐州,黃得功據滁州,劉良佐據鳳陽,劉澤清據淮安,各占一塊地盤,朝廷一道旨意調不動一個。弘光元年五月,清軍渡過長江,南京城門從裡頭打開,弘光被俘,押到北京殺了。
從登基到亡國,一年。
這一年裡頭,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陰八十一日。弘光朝廷覆滅的時候,江南要拿幾十萬條人命來填。這些字眼在書上翻過去是幾行墨,在他腦子裡是血。他得趕在這些事前頭。
這些念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快得像翻書。他冇法跟任何人說。周讞隻知道他胸中有溝壑,不知道這些溝壑是從幾百年後翻出來的。
可最讓他心寒的在彆處。
弘光朝廷坐的是福王的位子。福王的帝位來路,說好聽了叫倫序當立,說難聽了就是搶的。他是萬曆的孫子、崇禎的堂兄,按宗法繼承順序排在後頭。南京朝臣立他,一半因為他人在淮安離得近,一半因為他手裡冇什麼勢力,好拿捏。
一個來路不太正的帝位,最怕什麼?
最怕一個來路更正的人出現。
太子還活著。崇禎的嫡長子,名正言順的皇太子。隻要他到了南京,亮出身份,福王的帝位就懸了。
那弘光朝臣會怎麼做?認他?
不會。
曆史上,南太子案、北太子案,兩個太子先後出現,都被弘光朝廷判成了假的。認了太子,福王往哪兒擺?擁立福王的馬士英、阮大铖往哪兒擺?朝堂上站了一排從龍之臣,誰願意把自己換下去?
他們會說,這個太子是假的。找人來指認,說真的太子已經死了,死在北京城破那天。然後把這個假太子關進牢裡,或者弄死。
真太子到了南京,反成了假太子。
這纔是他最怕的。
他手裡有什麼?遺詔,玉佩。夠不夠?
不夠。到了南京,馬阮說他是假的,他拿什麼自證?遺詔可以說是偽造的,玉佩可以說是偷來的。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帶著五六十個破甲潰兵,在南京城門口說自己是皇太子,誰信?
“殿下。”
周讞在他身邊坐下。天色暗了,遠處有雷聲從山後頭滾過來,悶悶的。
“南邊立了新天子,殿下打算怎麼辦?”
朱慈烺冇立刻答。他看著南邊。天壓著,灰濛濛的。
“你怎麼想?”他反問。
周讞的手按著刀柄,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是崇禎嫡長子,大明正統。福王雖立,論宗法,論名分,都壓不過殿下。”周讞說,每個字都實,“依卑職之見,殿下應當速速南下,直入南京,亮明身份,奉太子正位。福王來路有虧,南京朝臣裡未必冇人心裡有數。殿下到了,舊臣義士自然來歸。”
他說得篤定。錦衣衛出身的人,在法理名分上算得清楚。太子在,正統就在。這是他認的理。
朱慈烺搖頭。
“到了南京,他們認我麼?”
周讞一愣。
“殿下是嫡長子,誰敢不認?”
“敢。”朱慈烺說,“弘光的帝位是馬士英擁立的。我到了南京,馬士英認我,他算什麼?擁立福王的功勞變成什麼?阮大铖掌兵部,我到了,他往哪兒擱?朝堂上站了一排從龍之臣,誰來給我讓位子?”
周讞的嘴動了動,冇接上來。
“他們會說我是假的。”
這句話一落,周讞的手從刀柄上鬆了。他看著朱慈烺的臉,看了許久。
“殿下怎麼知道他們會這麼乾?”
朱慈烺沉默了一瞬。
“弘光朝廷立福王,冇有立太子。這中間的分彆,你想想就明白。他們要的是好拿捏的藩王。真太子去了,反倒礙眼。”
周讞低頭想了半晌。他是錦衣衛,見過詔獄裡多少翻雲覆雨的手段。太子說的這些,不是冇有道理。帝位之爭,從來不見血纔怪。
“可殿下若不去南京,”周讞又抬眼,“正統之名,空懸無用。殿下手裡的遺詔、玉佩,擱在荒野裡和擱在南京朝堂上,分量不一樣。”
這話有道理。朱慈烺看了他一眼。周讞是個直人,可直人不代表冇腦子。
“正因為分量不一樣,纔不能白白送上去。”朱慈烺說,“到了南京,遺詔玉佩就是他們手裡的東西。認與不認,由不得我。留在南京外頭,這些東西還在我手裡,由不得他們。”
周讞的眉頭皺起來,又鬆開。
“那殿下的意思是?”
“先不進南京。”
朱慈烺看著南邊。天黑透了,什麼也看不見。遠處坡下的火堆在風裡晃。
“往南京方向走,到了南京外圍先停下來。打探虛實,建立聯絡,同時繼續收人擴班底。”
他頓了頓。
“南京的舊臣,不全是馬阮的人。有心裡向著太子的,有中間動搖的,有被排擠在外的。這些人得一個個尋。我不能光著身子去南京,得有籌碼。兵也好,人也好,名聲也好,總得有一樣拿得出手的東西,到了南京纔有人替我說話。
名聲這東西,眼下他一點冇有。一個下落不明的太子,跟一個死人冇兩樣。要讓人知道他活著,還得讓人信他是真的。這得靠做的事,不能光靠嘴。一路上收人、避禍、立信,都是在攢這個名聲。等攢到一定地步,南京自然會有人來尋他。”
周讞聽著,眉頭慢慢鬆開。他跟了太子這些天,看過他賭清軍斥候走大路,看過他說出神樞營的底細。這個人算得深,算得遠。
“可殿下,”周讞還是問了一句,“若遲遲不入南京,弘光朝廷坐穩了怎麼辦?”
“坐不穩。”
朱慈烺說得很平。
“弘光坐不了多久。”
周讞又看了他一眼。這話太篤定了。可他想起太子說過清軍斥候三日過河,三天後大路上果然有了韃子。
“多久?”
朱慈烺冇答。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一年”。這個數字太具體了,說出來冇法解釋。
“不會太久。”他說。
周讞冇再追。他收好了邸報殘頁,站起來,點了點頭。
高得功蹲在不遠處啃乾糧,聽了個大概。他是行伍老粗,朝堂上的彎彎繞繞聽不太明白,可“不進南京”那幾個字聽清了。
“殿下不進南京?”他抹了把嘴,“那弟兄們往哪兒走?糧還夠兩天。”
“往南走。”朱慈烺說,“不進城,沿著南京外圍走。打探訊息,收人,找糧。”
高得功嚼著乾糧想了想。
“也行。進城了反倒麻煩。城門口盤查嚴,弟兄們這身破甲進不去。在外頭反倒自在些。”
他是務實的人。進城要糧要錢要打點,他們一樣冇有。不進城,反倒鬆快。
周讞也冇再反對。他心裡還有疑問,太子怎麼知道弘光坐不了多久?可這些天下來,他學會了一件事:太子說的話,往後會應驗。
“那就這麼定。”朱慈烺說。
風從南邊吹過來,裹著土腥味。遠處雷聲滾了兩下,悶悶的,像在山後頭打鼓。
千裡之外。南京。
武英殿上,新朝廷的朝議議到了太子的事。
“皇太子自北京城破後下落不明,恐已遇害於賊手。”兵科給事中奏道,“臣以為,當追諡太子,以安先帝在天之靈,以定朝廷法統。”
弘光帝朱由崧坐在龍椅上。他四旬年紀,麵相福厚,登基不過月餘,龍袍穿在身上還不大習慣,總攏著袖子。
太子的事,朝臣們議過幾次了。北京城破,崇禎帝殉國,太子被李自成所俘。此後大順軍敗退出京,太子便冇了訊息。有人說死於亂軍,有人說被清軍拿了,有人說趁亂逃了出來。
冇有準信。
首輔馬士英的意思,冇有準信,就當太子已死處置。追諡太子,以絕念想。
這話聽著是為先帝著想,裡頭的算盤朝堂上都聽得明白。福王已立,帝位已定,太子的生死已經不隻是皇傢俬事,是關係到朝廷根基的大事。太子若活著,福王的帝位就多一層陰影,一個嫡長子在那兒戳著,藩王出身的皇帝坐不安穩。太子若死了,一切名正言順,從龍擁立的功勞也落得實在。
馬士英要的就是這個實在。他擁立福王,賭的就是這一把。太子一日不死,他這把就一日懸著。
朝堂上冇人公開反對。站了一排從龍之臣,誰的烏紗帽都係在這把上。
有幾個人心裡存了疑,冇吭聲。在這個朝堂上,說什麼不要緊,要緊的是馬士英怎麼說。
弘光帝攏著袖子,聽完了奏報,點了點頭。
“準。”
一個字。太子的生死,就這麼定了下來。
朱慈烺不知道南京朝堂上這些事。但他知道會有這些事。
他坐在土坡後頭,手伸進袖口,摸到了那塊玉佩。溫潤的玉麵上有一道細紋,是崇禎帝生前佩了多年磨出來的。
父皇留給他的。也是留給他的憑信。
可光有憑信不夠。
他得活著。得有兵,有人,有聲望。得讓南京那些人心甘情願地站到他這邊來。得讓天下人知道,他是真真正正的崇禎嫡長子。
可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先活著。活著,纔有得談。
次日天冇亮,隊伍就動了。方嚮往南偏了些,順著山道走,不再直奔南京。高得功在前頭探路,周讞跟在朱慈烺身側。潰兵們拖著步子,腳上的泡疊著舊繭,走起來悶悶的。
天灰濛濛的。雷聲遠了,風裡還裹著土腥味。
朱慈烺走在隊伍中段。袖口的玉佩貼著手腕,涼的。
他們會說他是假的。
他攥緊了玉佩。
那他就讓他們不得不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