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道淩天 第1章

某個雨夜，在墜仙山脈深處，一片奇特的金綠雙色森林中，被大雨浸透的腐葉積層下，一個渾身鮮血的小身影，掙紮著一雙癲狂的血色小手，艱難地從濕爛的腐葉墳墓底下爬出。

瘋魔的身影像黑褐色泥沼中的赤紅幼蟲，在嘩嘩雨夜的冷暗森林中浴血寸寸蠕動。

……

數天後，六七歲年紀，頗為俊美的小少年，帶著從埋身的腐葉層下尋到的淡綠色菱形小石片，從一個天然錐形樹坑池水中驚慌逃離。

那池水裏冒出的不詳影子，帶著尺餘長的慘白指甲，一步一步，木訥地向著小少年而去。

……

三個月後，不詳之物散著悚人的陰氣緊隨小少年身後。他倉皇爬上眼前崖壁，逃出那巨大無比的金綠森林天坑。隻是逃出後，陷入小石片幻象的他被一隻猙獰紫蘊鐮蛛王偷襲，併吞入腹中。

那不詳之物，不知所蹤。

……

一年半後，喜歡撿漏，七八歲模樣，未涉人世的孤獨小少年。在墜仙山脈中靠近十國境方向的火靈山脈，救下化名為小禦，真名為落彩依，同為七八歲年紀的小少女。

靈動惹人的落彩依，玩笑般地給他取了個名字——小白。之後小白捲入她的仇怨，二人向墜仙山脈邊境兩大要塞之一的臨江要塞，踏上危險的歸途。

途中，落彩依經常逗弄心如白紙的小白，且充當著他入世啟蒙引路人，教導他各種知識。

……

一個半月後，兩人沿著鎖龍江穿過冥槍沼澤，碰到九英獵寶團一行人。

在落彩依半算計半順水推舟下，二人暫時加入獵寶團，向無妄大峽穀內的人靈洞進發，幫助獵寶團一行尋找冥靈花。

其中總是關注小白的神秘女子——墨紫雨，引起落彩依警惕。

……

三個半月後，從沉重和哀傷中恢復的兩人，安全抵達臨江要塞外的鎖龍江畔，遇到一個神秘的大叔。

至此，二人總算是要走出險惡詭異的墜仙山脈，小白也自蘇醒後將首次踏入人族境內。

……

一個多月後，十國境的安雲王國境內，兩人在靠近靈江山脈的廢棄山廟中，暫避落彩依的仇敵。

某個夜晚在山廟內，兩人舉行了一個由落彩依主導的簡單又特殊的儀式。儀式後落彩依向小白坦白她的身世，以及身上背負的血恨。

……

一個多月後，墜仙山脈漆黑的煞淵——酆淵某處。

落彩依染血的小手伸到脖子後，將貼在衣裳內的淡黃色吊墜取下，輕柔地掛在小白脖子上。

“小呆瓜，記住我們的約定和吊墜。若是有來世，我們再相見吧。”

小白坦然地認真點點頭，卻又不解地注視著落彩依伸在他眼前的小手。

“噗，傻呆瓜。你就不送點什麼給我嗎？”落彩依望著小白傻傻又可愛的模樣，似乎又恢復往常的活潑靈動，周圍漆墨的煞風卻發出陣陣咆哮，讓她那抹突現的動人笑靨看起來更加心安。

小白恍然，薄麵皮的小臉掛著不好意思，急忙從破布袋取出一塊菱形淡綠色小石片，交到她血跡斑駁的小手裏。

將石片珍重地送入衣服懷中，落彩依眨眨澄澈的大眼睛，帶著不捨，注視他越看越是喜歡的臉。

為何他們相處的時間如此短暫？短暫到她長發未及腰，眼前小獃子才初入塵世。

她多希望向蒼天借上幾百年，將這純真的小傻瓜牢牢套在身邊。因為他，不適合塵世這斑駁的大染缸。

隻是，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她自己的一切是都結束了。

而小呆瓜最終卻要像她當初一樣，背負仇恨，在這凡塵中苦苦掙紮。像一頭失去唯一同伴的受傷幼狼，淒苦對月哀嚎。

她不希望這單純如白紙的小傻瓜變成那樣。那對涉世未深的他來說太過悲傷，太過殘酷。他的世界應該更加斑斕、溫暖。

落彩依伸出手像往常一樣揉捏小白臉上的軟肉，目光迷離，輕輕喃道：“小呆瓜，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看著她，小白點點頭。

“嗬嗬，不愧是我的小呆瓜。”嘴角翹起好看的弧度，落彩依兩隻大眼睛彎成月牙狀，目光始終定在他臉上。

這小獃子還是一點沒變。

“小呆瓜，記得那個石洞中的約定嗎？我說，你若是跟著我，一定會隨我墮入地獄。”

“你看，如今兌現了。”

“其實小呆瓜，人性自私，我也如此。”

“若是我們能一同在黃泉路上作伴，我是絕不會放你離開。”落寞地注視著小白，落彩依清脆的嗓音充滿不捨。

她知道這裏不是眼前小少年的終點。就算他們一同墜入絕地酆淵之底，他依然會安然，而她恐會難保全屍。

她不願眼前人見到自己死去慘狀，從而對這個世界感到絕望，終日活在往日陰影下，在憎恨中走上邪道。

“命運如此，我的小呆瓜，記住你的承諾。”落彩依輕柔的聲音，透出一抹欣慰。若是她心中還有什麼牽掛，除了自己那些失散的族人，便隻有眼前這相處了大半年的小白了。

“小呆瓜，好好修鍊精神力，走上這個世界的巔峰。”

“實力不足前，不要衝動急著去復仇，更不要被仇恨矇蔽雙眼而走上邪途。”

“唯有變強，才能報仇雪恨，纔不會任人欺辱。”

停頓一下，落彩依若水的大眼睛，深深地注視著他。

“往後的路，可要你自己走了。”

“沒有我的陪伴，可不要輕易就被人騙了哦。”

“小呆瓜，孤獨的成長，最是讓人瘋魔；思唸的煎熬，最是讓人痛苦；仇恨的侵蝕，最是讓人變質。”

“所以，答應我，遇到可以敞開心扉的引路人便好好相處。”

“我不希望你孤獨的走過漫長又悲苦的歲月，好嗎？”目帶瑩光，落彩依雙手捧著小白的臉蛋，難過又心疼地囑咐。

這一切，她都親身經歷過，更深深明白其中的痛苦和折磨。就像陷入一片漆黑的沼泥，隻有腐朽和黑暗相伴，越是掙紮，陷得越深，直到深淵之下，再也無法回頭。

她，鑄下如此死局。

“彩彩姐，你說什麼呢？這裏就是我們的終點呀。”望著眼前不對勁的落彩依，小白感到莫名的不安。

“小呆瓜，記住我說的話。”

“修鍊到世界巔峰，然後試著找到我。”

“不要一個人度過漫長的歲月，我不希望你在孤獨中背負一切。不然就算你找到我，我也不會原諒你。”眼中瑩潤滑落，落彩依倏地輕吻了一下小白額頭，又深深地看了慌亂不安的他一眼，淒美道：“記住我們的一切，小呆瓜，永別了……”

突然將手腕上的玉鐲套到小白手中，落彩依用最後靈力猛地將他往上用力一推。

被推開一瞬，小白雙眼瞪大，臉上爬滿驚恐，慌張伸手向下亂抓，欲拉住墜出玉鐲維持著圓形結界的落彩依。即便裝著全部家當的破布袋，從掛著的手腕滑落，墜下酆淵，也不管不顧。

然而沒有靈力的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墜下酆淵底下，什麼也做不到。

在煞風嘯天的酆淵一角，兩人就像兩片樹葉，一片裹著滿是裂痕的淡青氣泡向上浮起，一片落葉歸根般向下蕭瑟飄落，兩者越飄越遠。

落彩依伸手接住墜落的布袋子，欲扔回去，卻發現靈力早已枯竭，使不出一絲力氣。

於是她將破布袋緊緊護在懷中。

這是屬於他的東西，就讓自己再自私一回，讓他貼身的物件陪伴在身旁。落彩依閉上眼睛，一串淚花滑落，在這怒號的黑煞狂風中異常顯眼，卻又轉瞬消逝。

望著小白撕心的哭喊，落彩依睜開雙眸，絕美臉蛋上露出甜甜的笑顏。我的小呆瓜，你終於從我這裏解脫了，好好度過你新的一生吧。

嗬，一切都如鎖龍江畔那神秘大叔所說，結局註定是悲劇，這就是命運嗎？

‘悠悠天源祭絕命，渺渺地源靈途澤。羽化絳府活一世，魂歸幽冥座上賓。天運祭察勘我命，地稷承靈澤眾生。幾欲成仙把命破，奈何陣道嘆蹉跎。’

你要小心啊，我的小呆瓜。那大叔不會無緣無故說這句話，事情恐怕遠還沒有結束。隻是我沒法見證你身上的秘密了。

好好照顧自己，唯願殤厄，遠離你身。

至於找到我，我不知道世上是否有來生。

但是，對不起，我的小呆瓜。我隻能想到這種辦法來將你束縛住，讓你有動力、有目標的活下去，而不是悲痛地沉淪在世間。

因為，你絕對不會違揹我們的約定。

我隻希望你能記住，我是你遇到的第一個人……

酆淵內的淵煞，吞噬一切，埋葬一切。

這裏是萬物的墳墓。

九個月後……

燭峰上喧鬧的青石廣場內，數百衣服顏色迥異的弟子，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在等候位階資源寶殿開殿。

閑暇隻餘，這些弟子或在廣場中高大老樹下交流修行心得，或在邊緣青樹下偷偷摸摸地談論各峰八卦，又或靠在廣場上四散的異獸石雕旁發表一些寶物功法見解。

今日一月之初，沐靈仙內宗各峰下，各個位階弟子選一人跑腿燭峰位階資源寶殿，領取各自位階的每月修鍊資源。

沐靈仙內宗弟子一共有六個位階，分上三位階和下三位階。

上三位階次序為親傳，真傳，核心弟子；下三位階次序為內門，精英，普通弟子。除了親傳和真傳弟子，其他幾個位階內再分不同位階。

不同位階，以不同“字”來區分，如親傳弟子為“玄”字，真傳為“靈”字等。每個位階次序越高，修鍊資源越多。

弟子們修行境界精進，通過進階考覈或做出不菲貢獻，由長老們評估資質後，可有機會晉陞位階。沐靈仙宗以此來激勵弟子們發奮修行。

“哎，快看，他又來了！”

“真的！”

“誰？”

廣場中數百弟子的目光，順著廣場入口附近傳出的低語，如波浪般一圈圈齊刷刷地看向入口台階上稚嫩漠然的身影。

“這位師兄，請問這孩子有什麼特別的地方？為何如此多人關注他？”

“嘿！小師弟，咱一看就知道你上次肯定沒來位階資源寶殿。”

“湊過來點兒，這可是可靠勁爆的小道訊息，你可別亂傳出去。”

“咱告訴你，這小孩出自靈韻峰。”

“哎呀，你沒聽錯就是靈韻峰，聽說是收留的。不過傳言不多久，他就會加入靈韻峰成為親傳弟子，現在大夥都叫他玄白。”

“嘿嘿，三個月前新收留，未來靈韻峰小師弟，熱乎！”

“我焯，哥們，你這話保真？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靈韻峰居然要收徒了？還是個男的？他怎麼穿著雜役衣服？”

“哎喲，咱滴老哥。”

“你偷聽也就罷了，能小點兒聲嗎？生怕人家聽不見是吧？”

“沒穿親傳弟子衣服，自然是現存沒有合適他的唄。”

“難不成還穿他那小師姐的女式弟子衣服？。”

“嘁。”

“就他何德何能入靈韻峰？”

“上個月見他還是個矇著眼睛的呆傻廢物小瞎子。”

“現在眼睛治好了，除了臉兒好看一點，還不是個沒有靈氣的呆傻小廢物。”

“噢，咱滴老天爺。”

“咋今天遇到的一個個都是大嗓門？”

“這位姑奶奶，求求你，你就放過咱吧！”

“人家好歹也是預備親傳弟子，到時候輩分比咱還要高上一輩。”

“你想要去拉仇恨，可別扯上咱。”

“嘖，有什麼好怕，廢物就是廢物，還不讓人說？”

“一個靈氣都沒有的廢物，居然能進靈韻峰，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女弟子口中雖毒舌，聲音卻很實誠的小了下來。不過先前那幾聲大嗓門，勾起不少人興趣，周圍議論駁雜起來，對那個向資源寶殿緩步走去的小少年指指點點。

“……廢物……”

“……沒有靈氣？”

“……還不如收我……”

“……丟臉……”

“……我上我也行……”

“.……穿他師……一番美景……嘿嘿……”

諸如此類嫉妒、羨慕、驚訝、蔑視、嘲諷、奇怪的碎語，不時落入小白耳畔，但他內心未激起絲毫波瀾。

早在大半年前，他就免疫這類話語。那時他還是楊氏王國珞王府底下，鐵匠鋪裡拉風箱的瞎眼小下人，成天被人說風涼話，遭人欺壓。

從那場由他引發的厄難，引來沐靈仙歷練弟子，又被帶離楊氏王國來到沐靈仙宗，已經過去四個多月。

但是短短四個月，卻如四年綿長和煎熬。

那個陪伴他大半年的熟悉身影，幾乎每個晚上都會潛入他夢中，將他驚醒。

夢醒後，失去的痛楚，灼心的追憶，讓他初入塵世的幼小心靈千瘡百孔。

最終受不住苦楚和煎熬，夾著一絲希望，在他突然哀求下，那小師姐請動她師傅。在兩個月前，靈韻峰主帶著二人從沐靈仙宗啟程進入詭譎的墜仙山脈。

回那絕地時，身旁嬌俏身影已不在。隻有那酆淵淵底下讓人絕望的漆暗與揪心的悲涼。他本以為可以麵對那個不願意承認的現實。

可是來到後，映入他眼中唯有那張染著血跡、帶著不捨和解脫的淒美笑顏，消失在酆淵肆虐的煞風中……

那時，他痛恨自己軟弱無力，相依為命的同伴被奪走，他卻隻能眥目哀嚎看著，什麼也做不到。

歸來後，他把自己過往的一切，隨著那親密同伴的離去，埋藏在墜仙山脈深處，無人能探尋觸及。

可即便如此，每當漫長幽夜降臨，那個特殊的夜晚，那個衣裝意外華麗的女孩，時常浮現在他腦海中。

那一晚他們約定共闖天下，那一晚她一聲聲親昵動人的‘小呆瓜’猶在耳邊。

斯人已逝。

隻餘那一段旅途中珍貴又溫馨的回憶，及回憶下裹著的一道道利刃，攜著一幅幅心醉的畫麵，一點一點肆虐他滿是裂痕的心海。

長夜漫漫，孤眺寂月，唯有神殤……

咚——

鐘聲悠長厚重，打斷小白思憶，淹沒周圍那些流言。蟄伏的青石廣場，仿若聽聞飯點鐘聲，人流湧動。

小白收起思緒，將往事藏在心間。現在他已接受現實，人活著就不能駐足不前。落彩依說的那些話，他始終記在心間。

如今他隻想儘快恢復精神力，鑽研陣法。即便沒有靈力，他也勢必要走向這個世界的巔峰，兌現他們之間的約定。

長出一口氣，小白輕快地隨著人流向資源寶殿深處走去。親傳弟子資源發放，在一層最裏麵，獨自佔一個華麗的房間。

一路上，小白方圓一丈內，人群主動避開。

在那些嚼舌根的弟子眼中，這小東西雖是廢物，但架不住人家馬上要成為親傳弟子。到時候輩分比他們高，可不是他們這些下三階弟子所能招惹。

很快小白就到達目的地，房間內人數不多，基本是一些青衣核心弟子來此代領。不一會就輪到他領取屬於靈韻峰小師姐的那份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