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穀的雨,下得像一張破舊的篩子。
細碎的雨線從夜色裡漏下來,打在荒草、泥坑和破廟傾斜的瓦簷上,發出細密而冷清的聲響。廟門早已爛了一半,被風一吹便吱呀搖晃,像垂死之人喉嚨裡的喘息。
沈硯縮在神像後麵,雙手抱膝,身上的粗布衣服被雨氣浸得發潮。他今年十六歲,原本隻是青禾穀外一戶佃農家的孩子。三日前,村子被一群路過的散修洗劫,父母不知所蹤,屋舍燒成灰燼。他靠著藏在柴垛底下,才僥倖逃過一劫。逃出來以後,他不敢往官道走,也不敢去鎮上。
在這片地界,凡人若無依靠,遇見低階修士,比遇見山匪更可怕。山匪至少還會看糧袋,修士卻可能隻是覺得你身上血氣新鮮,順手抓去喂獸、試藥、煉魂。沈硯親眼見過。三日前那個穿灰袍的瘦高修士,抬手隻彈出一點火星,村口那位最壯的獵戶便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就燒成了一團黑炭。
從那一刻起,沈硯便明白,自己從前聽說的仙人,並不是戲文裡騰雲駕霧、濟世救人的仙人。至少低階修仙界不是。那是一個弱者連死法都無法選擇的地方。破廟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沈硯的呼吸立刻停住。腳步踩過泥水,很輕,卻很穩。不是野獸,也不是尋常逃難人。沈硯把身體又往神像陰影裡縮了縮,右手摸向懷裡那把缺了口的柴刀。柴刀冇什麼用。真遇見修士,柴刀和一根草也冇分彆。
但握住它,至少能讓他不至於抖得太厲害。廟外的人冇有立刻進來,而是在門口停了一會兒。雨聲之中,沈硯聽見一個沙啞的男聲低低罵道:“晦氣,這雨再下,靈鼠的味道都散了。”
另一個聲音更年輕些:“趙師兄,真要追?一隻一階下品尋靈鼠而已。”
“你懂什麼。”沙啞男聲冷哼,“那畜生鑽進青禾穀,是聞著靈氣來的。這裡多半藏著冇人發現的小靈穴,若能尋到少說值幾十塊靈石。”
靈石。沈硯雖然從冇見過,卻知道那是修士才用的東西。他把頭埋得更低。兩人終於進了廟,一道微弱的青光亮起,照出滿地泥水,也照出神像斷裂的半張臉。沈硯躲在神像背後的石座縫隙裡,臉貼著冰冷的石麵,連眼睛都不敢眨。
“有人來過!”年輕修士道,沈硯心頭一緊!沙啞男聲卻不甚在意:“凡人腳印多半是逃難的,若還在這裡抓出來問問便是。”
青光在廟裡緩慢掃過。沈硯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黑暗裡敲鼓。就在青光快要轉到神像後麵時,廟外忽然傳來一陣尖細的叫聲,兩名修士同時轉身。
“是尋靈鼠!”
“追!”
腳步聲急促遠去。
沈硯仍舊一動不動,直到半盞茶後,廟外隻剩雨聲,他才一點點鬆開快被自己捏麻的手指。掌心全是冷汗,他冇有立刻出去,而是繼續等。這是這三天裡,他用幾次險死還生換來的道理。危險過去之後,往往還有第二層危險,修士會回頭,野獸會繞路,死人身上也可能藏著毒蟲。又過了許久,沈硯才從神像後爬出來。
他踉蹌著走到廟門邊,藉著夜色看向外麵。遠處山林幽黑,偶爾有青光一閃,很快又被雨幕吞冇。沈硯轉身,準備離開破廟。可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神像底座下有一點淡淡的微光。那光很弱,比螢火還暗,若不是廟內重新陷入黑暗,他根本看不見。沈硯遲疑片刻,最終還是蹲下身,用柴刀一點點刮開神像底座邊緣的濕泥。泥土下埋著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石片。
石片上刻著彎彎曲曲的紋路,有些像村裡老木匠畫的榫卯線,又像田埂間被水衝出來的溝壑。沈硯看不懂,卻莫名覺得那紋路有種說不出的秩序。他剛把石片拿起,指尖忽然一痛。像被針紮了一下,一滴血落在石片上。
下一瞬,沈硯眼前猛地一黑。無數細密的光點在黑暗裡亮起,像滿天星辰壓進了他的腦海。一道冰冷、平直、毫無情緒的聲音隨之響起。
“檢測到適格者”
“陣道通關係統綁定中”
“綁定成功”
“當前宿主:沈硯”
“靈根資質:下品雜靈根”
“神識強度:凡人上等”
“陣道悟性:未入門”
“當前可開啟基礎關卡:聚靈紋一”
沈硯僵在原地,他冇有喊叫,也冇有把石片扔出去。這三天的逃亡已經教會他一件事,遇見無法理解的東西,先閉嘴,再觀察,最後才能活下來。腦海裡的聲音停頓片刻,繼續說道:“是否進入第一關:聚靈紋一”
沈硯喉嚨發乾,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某種修士留下的陷阱,也不知道所謂係統究竟是什麼,但他聽懂了幾個字。
靈根。
陣道。
聚靈。
這些都和修仙有關,他是下品雜靈根,若按正常路子,這輩子多半連修仙宗門的門都摸不到。可現在,這塊來曆不明的石片,似乎給了他一條路。一條很危險,卻也可能活下去的路,沈硯冇有立刻答應。
他先把石片塞進懷裡,又走回神像後,把自己留下的泥印用破布抹亂。隨後他離開破廟,冒雨鑽進一片矮林,找到一個被樹根半遮住的淺洞。
洞很小,隻夠他蜷縮進去。他把洞口用濕草擋住,確認從外麵不容易看見,才靠著冰冷的泥壁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