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嘉言靜靜地聽著,心中愈發疼惜。她意識到,身邊這個擁有天下、看似無所不能的男人,在情感的土壤上,是何等荒蕪與貧瘠。尋常人最易得、也最視為理所當然的母愛,於他而言,卻是一道遲解了二十年的謎題,一份直到自己成為父親,才艱難回溯、勉強尋覓到一絲痕跡。
酸楚漫上鼻尖,薛嘉言微微仰起頭,在他的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那吻溫熱而柔軟,帶著撫慰。
「是,」她柔聲肯定道,「你母妃一定是用她的方式,愛著你的。隻是那時太難了,難到或許顧不上讓你感覺到她的愛。」
她注視著他的眼睛,在那深邃的眸子裡看見自己的倒影,然後一字一句,鄭重而溫柔地補充:「以後,會有更多的人愛你。比如我,」她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心口,「比如阿滿。我們都會,很愛很愛你。」
薑玄渾身一震,隨即像是再也承受不住這洶湧而來的暖流與慰藉,猛地低下頭,回吻薛嘉言。
兩人的唇瓣剛剛分離,氣息交織,溫熱未散。薑玄的呼吸漸漸有些紊亂,眼底的欲色湧上來。
便在此時,寢殿門口響起了張鴻寶的聲音:
「陛下,時辰不早了。」
薛嘉言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眼中迷離的水光迅速恢複了清明。她知道,張鴻寶其實是來提醒她的。
薛嘉言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掌心溫柔地撫上薑玄的臉頰。
「棲真,」她輕聲喚他,聲音比方纔更加柔和,又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堅定,「我能等。」
這三個字,她說得緩慢而清晰,彷彿每一個字都有重量。
「我相信你。」她又補充道,唇角漾開一絲極淺卻溫暖的弧度。
「言言……」薑玄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不捨,手臂收緊,將她最後用力摟了一下,才萬分不願地鬆開,「真捨不得你走。」
「過幾日,」他看著她,目光灼灼,「我去看你。」
薛嘉言笑了,她點了點頭,依依不捨出了寢殿。
第二日,薑玄便雷厲風行地加緊了動作。一道口諭直出宮門,宣雍王即刻進宮敘話。
雍王自甄太妃被救走和康王謀逆的事之後,本就如同驚弓之鳥,日夜難安,接到宣召更是心頭猛跳,硬著頭皮入了宮。
薑玄並未疾言厲色,隻如同閒話家常般,歎道:「說起來,朕前些日子偶遇了一位得道高人,名喚素華真人。真人潛心修道,德行高潔,竟也有俗世紛擾沾身,實在不該。」
「素華真人」四字入耳,雍王腦中「嗡」的一聲,臉色瞬間褪儘血色。他膝下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金磚地上,額角頃刻間滲出冷汗。
「陛、陛下明鑒!」雍王的聲音發顫,伏低身子,「臣……臣當時是豬油蒙了心!絕無傷害……傷害真人之意!真的隻是想請真人過府做客,討教些養生之道,絕無半分不敬歹念!求陛下開恩,體恤臣一時糊塗!」
薑玄端坐禦案之後,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惶惶不可終日的皇兄,麵上無波無瀾,既未動怒,也未立刻叫起。待雍王說得聲嘶力竭,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道:「雍王怕是記岔了。哪裡有什麼甄太妃?那位,不過是早年與皇家有些許淵源、如今一心向道的素華真人罷了。」
雍王連連磕頭改口:「是是是!陛下說的是!是臣糊塗,記錯了!是素華真人!臣莽撞,冒犯了真人清靜,臣……臣願意彌補,重重補償真人!」
「真人乃方外之人,紅塵俗物於她不過浮雲。」薑玄指尖輕叩禦案,聲音不疾不徐,「她之所願,惟天下太平,百姓安樂,皇族和睦,不起紛爭而已。」
這話聽著超然,落在雍王耳中,卻字字如錘。天下太平,皇族和睦?他想起這幾日如同架在火上烤的滋味——自己與其他幾位親王被變相困在京中,歸期渺茫。封地那邊卻已翻了天,戶部派員清查田畝賦稅,兵部特使覈查衛兵員額裝備,錦衣衛更是如鬼魅般四處探聽,將封地攪得人心惶惶,諸多「舊賬」眼看就要捂不住。皇帝這分明是借康王謀逆的餘威,要對他們這些藩王動手了!
雍王心念電轉,恐懼與權衡激烈交鋒。他知道,今日若不拿出足夠的「誠意」,彆說平安離京,恐怕自身難保。與其等皇帝一步步將刀架到脖子上,不如自己先斷臂求生。
他猛地抬頭,臉上做出痛心疾首、幡然醒悟的表情,聲音拔高,激動道:「陛下!經康王謀逆一事,臣痛定思痛!身為薑氏子孫,受國恩俸祿,本當為社稷出力,為陛下分憂,豈能一味依仗祖上餘蔭,坐擁私兵,徒耗國力,反成朝廷隱憂?臣……臣願率先上表,奏請朝廷依製削減封地護衛兵額,精簡用度,以充國庫,以安民心!望陛下恩準!」說罷,又是深深一拜,姿態做得十足。
薑玄靜靜看著他表演,片刻後,臉上才綻開淺淡笑容,語氣也緩和下來:「皇兄深明大義,顧全大局,不愧是我薑氏肱骨,眼光高遠,實乃宗室表率。朕,心甚慰。」
這便是準了。
雍王得了這句「表率」,心中苦澀與慶幸交織,知道這「帶頭」的差使是推不掉了,隻能咬牙認下。
果然,雍王「主動」請求削減護衛的奏表一上,如同在滾油中滴入冷水,瞬間在其餘幾位本就焦頭爛額的親王中炸開。眾人罵雍王軟骨頭的有,怨他出賣宗室利益的有,但更多的是恐慌。雍王已「表態」,他們若再硬扛,豈不是顯得心懷異誌?在皇帝接連施展的威壓與雍王「榜樣」的逼迫下,諸王被徹底架在火上,不得不接連上表,依樣畫葫蘆,奏請削減封地衛兵。
薑玄順勢推舟,召集重臣「慎重」商議,很快頒下明旨:為體恤藩王,集中國力,各親王封地護衛,依製裁撤,定額為一千,專司王府護衛與儀仗,不得逾製。一應超編兵員、裝備、糧餉,由朝廷派員接收處理。
這一招連消帶打,借康王案餘威,拿住雍王把柄逼其就範,再以雍王為突破口挾製諸王,最終兵不血刃,成功將懸於頭頂的藩王私兵利刃卸去大半。手段之老辣,時機之精準,令人歎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