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府,春和院。夜已深,大部分仆役都已歇下,隻有正房還亮著燈。
苗菁抱著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繈褓,如同影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中。
拾英早已等候在廊下,懷裡緊緊摟著的,正是睡得香甜的阿滿。看到苗菁抱著另一個孩子過來,拾英的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滾落,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一點嗚咽。
沒有多餘的言語,隻有沉重的、心照不宣的傷感彌漫在兩人之間。苗菁走上前,與拾英交換了繈褓。
拾英懷裡抱著那個輕了許多的小小身軀,隻覺得心被挖了一塊,她流著淚想,她都這麼難受,等明日薛嘉言看到孩子被換走了,該是如何悲傷。
天色漸亮,薛嘉言悠悠轉醒,生產滿月,她的氣色恢複了不少,隻是昨夜心中莫名有些不安,睡得並不踏實。
「司雨,」她撐起身,喚道,「倒杯溫水來,再把阿滿抱過來我瞧瞧。」
司雨端著溫水進來,眼睛卻是紅腫的,顯然剛剛哭過。她低著頭,不敢看薛嘉言,將水杯遞過去的手都有些抖。
薛嘉言接過水杯,一眼就瞧見了她的異樣,心頭猛地一跳:「司雨,你怎麼了?眼睛紅成這樣?誰欺負你了?還是……阿滿怎麼了?」她的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
司雨紅著眼睛,哽咽著不敢說話,她怕一說話,就忍不住哭出聲來。
薛嘉言心中的不安迅速擴大,她匆忙起身,急切地奔去了廂房。
廂房的床上,有個孩子躺在被窩裡正睡著,薛嘉言稍稍鬆了一口氣,走過去坐到床邊,低頭看去,臉上溫柔的笑意瞬間凝固——
這不是她的阿滿!
雖然同樣包裹在精緻的繈褓裡,可這張小臉沒有一處像她的阿滿!
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薛嘉言隻覺得頭皮發麻,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倒流了。她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住隨後進來的司雨和拾英,聲音因震驚和憤怒而顫抖:
「阿滿呢?這是誰?我的兒子在哪裡?!」
拾英反手關緊了房門,隔絕了內外。她快步走到床前,「噗通」一聲直挺挺跪下,仰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薛嘉言瞬間慘白如紙的麵容,哽咽著,幾乎泣不成聲:
「主子……阿滿……阿滿被抱走了……就在昨夜……」
薛嘉言的心跳得快要衝出胸腔,她不必再問,抱走阿滿的,隻能是薑玄。
拾英淚如雨下,艱難地說道:「行宮裡的柳美人,前些日生下了一位皇子。」
薛嘉言腦中嗡嗡作響。
「柳美人生孩子……跟我的阿滿有什麼關係?」薛嘉言的聲音嘶啞了,「難道她的孩子沒了?皇上用我的阿滿去頂上嗎?」
「不……不是的,主子!」拾英用力搖頭,「柳美人她根本沒有真正承寵過!她是皇上早就安排好,您不便入宮,可阿滿總得有個出身……」
薛嘉言搖搖欲墜,這就是薑玄說的妥善法子嗎?這就是他籌謀了許久想出來的對策嗎?
巨大的荒謬感、被徹底欺騙背叛的痛楚、以及骨肉被強行剝離的恐懼,如同洪流,瞬間將她淹沒。她渾身冰冷,止不住地顫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但下一秒,屬於母親的力量從絕望深處猛然迸發出來。薛嘉言死死攥著床單,眼睛因充血而泛紅,卻亮得駭人。
「我要見他!」她猛地看向拾英,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拾英,你去找路子,無論用什麼辦法,告訴他,我要馬上見到他!現在!立刻!」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迸出來的,充滿了瀕臨崩潰邊緣的憤怒、質問。她要親口問那個男人,他怎麼能如此狠心!她要她的阿滿回來!
拾英含淚應下:「主子,您彆著急,保重身子要緊,我……我這就去想辦法。」
房門輕輕合上,室內隻剩下薛嘉言壓抑的呼吸聲和司雨低低的啜泣。死寂般的空氣中,那份被強行剝離骨肉的痛楚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層層漫上來,幾乎要將薛嘉言溺斃。
就在這時,床上那個陌生的嬰孩,彷彿感受到了周遭沉重悲傷的氣氛,也或許是真的餓了、不舒服了,突然「哇」的一聲啼哭起來。那哭聲不像阿滿那般中氣十足、清亮有力,而是細細的、弱弱的,帶著一股可憐勁兒。
薛嘉言她低頭看著那張哭得通紅的小臉,想到自己那不知被帶到何處、是否安好的阿滿,再想到這個被換來的孩子也同樣離開了生母,成了這場冷酷算計中的棋子……同為人母,那種心碎與無力感瞬間將她淹沒。
「我的阿滿……我可憐的孩子……」
薛嘉言再也忍不住,積壓的悲憤、委屈、恐懼和作為一個母親最本能的傷痛,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她伏在床邊,失聲痛哭起來,肩膀劇烈地抖動,哭聲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司雨見狀,心都要碎了,連忙上前扶住她,自己也跟著淚流滿麵,哽咽著勸道:「主子……主子您彆這樣哭,仔細傷了身子……皇上……皇上他一定有苦衷的,肯定有辦法解決的,您要珍重自己啊……」
薛嘉言哭得頭痛,那瘦弱孩子的啼哭也一直未停,一聲聲,微弱而執著,敲打著她的心絃。
終於,薛嘉言緩緩止住了悲聲,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睛腫得如同桃子。她看著那個還在抽噎的小小嬰孩,心中百味雜陳。怨恨嗎?是有的,這是取代了她阿滿位置的孩子。可憐憫嗎?同樣有。他何其無辜,被當作工具換來,失去了自己的身份和生母的懷抱。
「罷了……」薛嘉言啞著嗓子,「不管他是誰,總是一條命,總不能……餓死在這裡。司雨,去把他抱給奶孃,好好喂喂,仔細照看著。」
司雨連忙應了,小心地抱起那孩子,輕輕拍哄著,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