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薛嘉言猛地抬頭,瞪圓了眼睛,她其實早已懷疑過薑玄知道她腹中孩子是誰的,眼下果然得到了證實。
薑玄看著她的模樣,伸出手指,親昵地颳了刮她的鼻梁,笑道:「傻不傻啊,你還真以為……能瞞得過我啊?」
薛嘉言在他瞭然的目光下無所遁形,隻能艱難地囁嚅:「你是什麼時候……怎麼知道的?」
薑玄慢條斯理道:「我心裡本就有數。我心裡本來就有數,戚少亭被關起來後,我問了他,他詛咒發誓說絕對沒有碰過你。還跟我說了你的計劃……」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瞬間僵硬的表情,「說什麼,你想效仿前朝故事,做大兗朝的『虢國夫人』?」
「轟」的一聲,薛嘉言隻覺得全身的血都衝到了頭頂,羞憤交加,她暗罵戚少亭這個軟骨頭!怕是刑具還沒亮出來,他就已經把計劃全盤托出,連她私下裡的戲言都捅到了禦前!
薑玄瞧著她麵紅耳赤的模樣,覺得格外生動有趣。他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鼓起的臉頰,語氣裡帶著戲謔和縱容:
「傻姑娘,想做『虢國夫人』,你該來跟我商量纔是。跟戚少亭那個慫包說有什麼用?」
薛嘉言被他這話臊得更是無地自容,用力揮開他捏著自己臉頰的手,彆過臉去,隻留給他一個氣鼓鼓的側影,聲音悶悶的,「彆說了!怪難為情的!」
她這副又羞又惱的模樣,落在薑玄眼裡,可愛得緊。他忍不住朗聲大笑起來,笑罷,他飛快地湊過去,在她唇邊偷了一個吻。
「跟我有什麼難為情的?」他貼著她的耳廓,氣息灼熱,聲音低啞而帶著笑,「你什麼樣我沒見過?嗯?我還就……喜歡你這樣跟我生氣。」
薛嘉言被他的親昵弄得耳根發燙,心裡那股羞惱未散,卻又不受控製地滲進一絲甜意,百般滋味交雜,化作一個嬌嗔的白眼,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波光流轉,薑玄更是欣喜。
然而,這短暫的旖旎很快被更現實的憂慮驅散。薛嘉言看著他含著笑意的俊朗麵容,忽然想到那懸而未決的未來,心中不免恐慌起來。
她微微退開些許,拉開一點距離,好讓自己能更清晰地看清他的眼睛。那雙總是沉靜深邃的眸子裡,此刻映著她的身影,溫柔得幾乎要讓人沉溺。可她必須問清楚。
「棲真,」她喚他的字,「你……你會跟我搶這個孩子嗎?」
薑玄臉上的笑容頓住,眸色變得複雜而深沉,沒有立刻回答。
薛嘉言的心隨著他的沉默一點點下沉。她抿了抿唇,像是要給自己增添一點勇氣,又像是要說服他,繼續低聲說道:
「你將來……會有三宮六院,會有數不清的皇子公主。這個孩子對你來說,或許隻是其中之一。可是……可是我不一樣。」她的眼眶開始不受控製地發熱,「我需要一個男孩來支撐門戶,大夫私下裡給我摸過脈,說這一胎,十有**,是個男孩。」
她抬起眼,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隻是那樣直直地、帶著哀求地望著他,喃喃道:「棲真,不要搶走他……好不好?」
薑玄靜靜地聽著,看著她強忍淚水的模樣,他臉上的笑意散了,變得鄭重起來。
他伸出手,撫上她的小腹,隔著單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那裡孕育著的、屬於他們兩人共同的生命。
「言言,他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還是我第一個孩子。你先彆想這麼多,也讓我好好想一想,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他平安生下來,好嗎?」
薛嘉言無奈,隻得點頭,心中期盼著薑玄能想到一個妥善的處理方法。
薑玄不想薛嘉言一直沉溺在這種情緒裡,便道:「好了,不說這個了,今日我帶你去見一位長輩。」
薛嘉言雖心中難安,卻也隻能強打精神,問道:「是哪位長輩?」
她知道薑玄六親緣淺,能算得上他長輩的應該都是宗室或者師長,這些她應該都不方便見的。
薑玄道:「是甄太妃。從前在冷宮時,她曾庇護於我,待我極好。」
「甄太妃?」薛嘉言這回是真的驚住了,杏眼圓睜,「她不是早在先帝駕崩時,就……就殉……」那個「葬」字在她舌尖打了個轉,終究沒說出口。
薑玄神色不變,低聲道:「甄太妃沒有死。當年之事,另有隱情。我最近才找到她,安置在附近的楓林苑清修。」
薛嘉言知道這些宮闈秘辛,非是她該深究的。她想到自身處境,低頭看了看掩在寬大衣物下依舊顯形的肚子,臉上浮起一層窘迫暈,喃喃道:「這……我這副樣子,去見她老人家恐怕不合適吧?」
她一個身份尷尬、懷著「遺腹子」的寡婦,如何去拜見薑玄的長輩呢。
「有何不合適?你是我珍視之人,又懷著的我的骨肉,帶去給真心待我的長輩看看,再合適不過。你放心,甄太妃非拘泥世俗之人,她會待你好的。」
薑玄見她情緒安定下來,但一雙杏眼仍泛著紅,便起身擰了一條冷帕子,又走回來,動作輕柔地覆在她微腫的眼皮上。
「敷一敷,眼睛會舒服些。」
敷了片刻,薑玄取下帕子,仔細端詳,見她眼角的紅都散了,眸子清亮,這才滿意地牽起她的手:「走吧,帶你去見太妃。」
甄太妃已得了訊息,候在正屋前的廊下。她穿著一身極為素淡的青色道袍式樣的常服,頭發隻用一根烏木簪子鬆鬆綰起,臉上脂粉未施,眉眼疏朗,氣質高華,站在那裡,便像一株經了霜雪卻依舊挺立的青竹。
見到薑玄牽著薛嘉言的手穿過庭院走來,甄太妃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裡,罕見地漾開了一絲笑意。
她的目光落在薛嘉言身上,兩人對視間,她微微笑著,麵色柔和,薛嘉言稍稍鬆了一口氣。
薑玄薛嘉言稍稍往前引了引,介紹道:「太妃,這是言言。」
薛嘉言連忙斂衽行禮,姿態恭謹:「臣婦嘉言,拜見太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快起來,不必多禮。」甄太妃親自虛扶了一把,順勢便握住了薛嘉言的手,拉著她細細端詳。從秀麗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因身孕而略顯豐潤卻依舊精緻的下巴,目光最後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
「好孩子,生得真是俊俏,看著就是個有福氣的。」甄太妃眼中笑意更深,語氣裡帶著長輩對晚輩的喜愛,她拍了拍薛嘉言的手背,轉頭吩咐身邊人:「去把我收著的那對羊脂玉平安扣拿來。」
見麵禮很快送來,玉扣溫潤無瑕,一看就不是凡品,薛嘉言推辭不過,在薑玄含笑的注視下,隻得紅著臉收下,再次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