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薑玄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轉身走回禦案後坐下,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冷硬,卻比剛才少了幾分暴怒:「朕念你此次救人有功,且……她平安歸來。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罰俸一年,自己去詔獄領二十廷杖,以儆效尤。」
「臣……謝皇上恩典。」苗菁叩首,心中並無怨懟,反而鬆了口氣。罰俸杖責已是格外開恩,這頓打,他領得心甘情願。
懲罰已下,薑玄胸中的悶氣似乎消散了一些。他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關切:「人送到安全的地方了?太妃娘娘……她怎麼樣?可曾受傷?」
苗菁仍舊跪著,聞言立刻回道:「啟稟皇上,甄太妃已秘密送至京郊楓林山莊安頓。臣已命可靠人手嚴加護衛,一應起居用度皆按宮中舊例,不敢怠慢。太妃娘娘除了清減些許,精神尚可,身上並無明顯傷痕。想來……但太妃身份特殊,雍王亦有所顧忌,未敢施加刑辱。」
聽到這些,薑玄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一分。他閉上眼,眼前彷彿又浮現出冷宮裡,那個寒冷時給他取暖、生病時予他關愛的長輩。那是他黑暗童年裡,為數不多的、帶著溫度的微光。
「安排人好生伺候,讓太妃靜心修養幾日。所需藥材補品,直接從內庫支取,用最好的。」
「是,臣遵旨。」
薑玄頓了頓,又道:「朕過些時日再去看望她。」
他瞭解甄太妃的性子,當年在宮中便是出了名的清冷孤傲,寧折不彎。如今曆經劫難,被人囚禁,正是最為狼狽脆弱之時。以她的驕傲,定然不願以這般模樣見到故人。讓她先休養好,恢複些氣力心神,再見不遲。
「皇上體恤,太妃娘娘定能感念聖恩。」苗菁應道。
「雍王為何要軟禁太妃?查到原因了嗎?」
苗菁保持著躬身回話的姿勢,沉聲道:「回皇上,據臣初步探查,當年先帝大行後,太妃娘娘也在應殉葬的名單上。隻是殉葬之前幾日,太妃娘娘便先病死,早於其他太妃先進了皇陵。或許是有心人算計,也或是娘娘自己早有準備,用了李代桃僵之計,使得皇陵中雖有『甄太妃』的牌位,但真人卻假死脫身,化名『方清微』,出家為道。這幾年,娘娘一直在西北一帶的名山道觀中清修,深居簡出,幾乎與世隔絕。」
他略一停頓,繼續道:「變故發生在去年年底。雍王府為祈福去做法事,曾派人前往三清觀。或許就是在那個時候,雍王或者雍王妃無意中窺見了太妃娘孃的真麵目,認出了她。」
「雍王動了心思,使了手段,將太妃娘娘從那清修之地秘密『請回了雍王府,軟禁起來。臣推測,雍王此舉,其意多半在於『未雨綢繆』。太妃娘娘身份特殊,又與皇上您有舊日恩情。雍王擔心此行有風險,便把太妃帶來,以此作為要挾,迫使皇上在某些事情上讓步。」
薑玄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翻湧著冰冷的怒意與瞭然。「嗯。」他淡淡應了一聲,算是認可了苗菁的推測。
薑玄不再糾纏於此,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冷峻:「五王的王府,都要給朕看緊了,一點風吹草動都不能放過。另外,」他抬眼,目光如電射向苗菁,「去跟長公主說,讓她把尾巴給朕收拾乾淨!上次戚少亭,是如何得知封地那件事的?朕需要一個解釋!」
提起暉善長公主,苗菁的臉色不易察覺地黑沉了些許,眉心也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沉聲回道:「啟稟皇上,五位王爺在京的府邸,臣已加派了人手,明暗結合,嚴密監控,絕不會有失。至於戚少亭那件事……」
他略一斟酌措辭,才繼續道:「長公主殿下說,此前戚少亭曾數次前往公主府,為殿下修複一批珍貴的古畫。許是他在書房逗留時,無意中見了某些不該看到的信件或文書。殿下已嚴查此事,並將書房內外重新修整佈置過,換掉了所有可能泄密的物件與仆役,向臣保證,類似紕漏絕不會再發生。」
薑玄聽完,聲音帶著威壓道:「你去告訴她,泱泱大兗,幅員遼闊,朕有的是地方!若她管不好,朕便將人挪走,而她則滾回封地去,不許再回來!」
苗菁聽到皇帝又要自己前往長公主府傳口諭,眉心再次蹙緊,心底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煩躁與無奈。但他不敢有絲毫表露,隻能深深低下頭,將所有的情緒壓在心底,恭順應道:「是,臣遵旨。明日便去長公主府。」
薑玄瞥了他一眼,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苗菁從長宜宮那片令人窒息的威壓中退出來,並未回府,而是徑直去了北鎮撫司。夜色已深,詔獄刑房內燈火幽暗,陰森森的。
行刑的校尉是他的老部下,見苗菁親自來領這二十廷杖,臉上露出為難與不忍,搓著手低聲道:「大人,這……屬下……」
苗菁褪下外袍,平靜地伏在刑凳上,不容置疑道:「規矩就是規矩,皇上親口罰的,豈能兒戲?你照常行刑便是,莫要留手。否則,回頭我皮肉無傷,豈非欺君?少不得還要連累你們再打一次,到時候傷得更重。」
那校尉見他心意已決,咬了咬牙,拱手道:「那……大人,得罪了。」
廷杖落下,破風之聲在寂靜的刑房裡格外清晰。校尉終究不敢用儘全力,但也未敢過於敷衍。二十杖結結實實挨下來,苗菁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後背至臀腿火辣辣地痛成一片,他咬著牙,一聲未吭,隻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行刑畢,校尉連忙上前攙扶,臉色發白:「大人……」
「無妨。」苗菁借力站起,身形晃了晃,臉色蒼白如紙。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傷處,痛得他眼前陣陣發黑。這般模樣,自然是騎不得馬了。
薄廣趕著馬車把苗菁送回去。到了家後,苗菁硬撐著要下馬車,薄廣連忙上前,低聲道:「大人,屬下備了擔架……」
「不必。」苗菁擺手,他怕自己被抬進去,會嚇著郭曉芸。
薄廣眼珠子轉了轉,笑嘻嘻地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大人,這受了傷,若是沒人心疼、沒處訴苦,那自個兒硬撐著也就撐著了。可若明明有人心疼掛念,還非要咬牙硬挺,那不是傻麼?白白浪費了彆人的關心不是?」
苗菁聞言,腳步一頓,側頭瞥了薄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