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
薛嘉言猛地從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帶來一陣陣悶痛,彷彿真的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搏鬥與情感淩遲。
眼淚不受控製地順著薛嘉言的臉頰滑落,冰涼一片。她捂住心口,那裡依舊殘留著夢中的揪痛,難受得讓她忍不住蜷縮起來。
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
弑君?她怎麼敢?又怎麼可能?
她是有前世記憶的人。前世,直到她死,薑玄與她之間從未有過如此直接的、你死我活的激烈衝突,更遑論她動手弑君。那是誅九族的大罪,她再恨再怨,也絕不會將薛家、將母親和棠姐兒置於那般絕境。
可這個夢……如此清晰,如此真實,薑玄眼中的痛苦與憤怒,她心中的絕望與愧疚,都彷彿刻骨銘心。而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夢到類似的場景了,隻是這一次尤為激烈真切。
薛嘉言摸出帕子擦了擦額頭和脖頸的汗,沒了睡意。
遠遠傳來打更聲,長夜將儘,但籠罩在她心頭的迷霧,卻似乎更濃了。
第二日午後,薛嘉言悄然來到青瓦衚衕。
院內靜謐,夕陽金色的餘暉中,薑玄正背對著院門,立在院中那棵老柿子樹下,微微仰頭,看著枝頭剛剛萌發的新芽,不知在想些什麼。
聽到輕微的腳步聲,他轉過身來,夕陽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邊,卻映不散他眉宇間那絲沉凝。但在看到薛嘉言的瞬間,那沉凝如同冰雪消融,一抹真切的笑意自眼底漾開,驅散了周遭的暮氣。
薑玄幾步上前,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乾燥溫熱的掌心將她微涼的手指包裹,將她帶向內室。
進了內室,薑玄並未說話,轉身將她擁入懷中,低頭尋到她的唇,吻了下來。
幾番糾纏,薛嘉言被他吻得有些氣息不穩,身體微微發軟,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體的變化。
她臉頰微燙,猶豫了片刻,還是抬起手,輕輕環住他的脖頸,羞怯在他耳邊用氣聲低語:「棲真……你若是想要,現在……也是可以的……」
她記得大夫說過,月份穩了之後,並非絕對禁止房事。
薑玄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隨即,他像是用儘極大意誌力,猛地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這令人眩暈的親密中稍稍退開些許。
他額頭抵著她的,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被強行壓下,聲音沙啞著說:「算了……我還是有些擔心。」
被薑玄拒絕,薛嘉言臉上有些燒,也不好意思再堅持。
她垂下眼簾,心中卻難免劃過一絲黯然和猜疑——他是不是在嫌棄?嫌棄她懷著的是「戚少亭」的孩子?
薑玄喝了兩口茶,稍稍澆熄了體內那股橫衝直撞的燥熱,他放下杯子,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低聲道:「今日叫你來,是有事同你講。」
薛嘉言聞言,立刻收斂了心緒,抬眼一眨不眨地望向他,等待下文。
薑玄的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眸子裡,直接道:「我讓苗菁把戚少亭關到北鎮撫司了。」
薛嘉言早有預感,聽到這個訊息,隨即湧上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她定了定神,問道:「皇上為何要抓他?」
薑玄臉色驟然一沉,眼中戾氣一閃而過,冷哼一聲:「他竟敢朝你動手,單憑這一點,他就該死了!」
薛嘉言抬手撫了撫自己的脖子,那裡早已恢複光潔,但彼時窒息般的痛楚和恐懼似乎還殘留著些許陰影。
薑玄又道:「你不是早就想讓他死了嗎?正好,去年他不是曾參與接待過韃靼使團?苗菁可以『找到』他收受韃靼賄賂、泄露邊情的證據。以此罪名處死他,名正言順。」
「不可!」薛嘉言聞言,幾乎是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聲音帶著急切。
薑玄麵色沉了沉,眉頭緊蹙:「為何?」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悅和探究。
薛嘉言快速解釋道:「皇上息怒,我想讓他死,但他不能帶著這樣的罪名死。」
薑玄道:「他本就是寡廉鮮恥之人,明明在孝期,還與長公主苟且,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種人死有餘辜。」
說到這裡,薑玄頓了一下,沒有繼續往下說。
他看了一眼薛嘉言的肚子,他不想這孩子出生後,戚少亭竟自居這孩子的爹,一天都不可以。
薛嘉言道:」皇上,他死有餘辜,可我的孩子還得堂堂正正活著,就讓他死於一場意外吧。「
戚家的名聲已經夠臭了,但是若聲名狼藉的是棠姐兒的親生父親,那情況又不同了,她不想棠姐兒是逆賊的女兒。
何況她腹中這個孩子,還要假借戚少亭的名義生出來,她寧願讓戚少亭悄無聲息地死去。
薑玄還沒有孩子,倒是忘記了這一茬,聽薛嘉言這樣說,他舒了一口氣,有些無所謂道:「既如此,那就讓他意外死去吧。」
長樂宮內殿,鎏金香爐吐出嫋嫋沉檀,氣氛卻透著幾分沉抑。
沁芳壓低聲音稟告:「娘娘,皇上今日下朝後,並未直接回寢宮,而是去了北鎮撫司。在裡麵待了約莫一盞茶的時辰,具體做了什麼……張慶那邊暫時還沒查到。皇上出來後,未乘禦輦,隻帶著一隊侍衛,由敖策親自護衛,微服出宮去了。咱們的人跟了一段,但敖策警覺,加上聖駕輕簡,中途……跟丟了。」
太後眉心蹙起:「張慶也太沒用了,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罷了,你給宋琦送句話,讓他動用彆的路子,查清皇上今日去北鎮撫司到底見了誰、做了何事,還有出宮後的去向。」
「是。」沁芳剛應下,守在外殿的太監王瑛躬身進來,稟報道:「啟稟娘娘,宋老夫人遞了牌子求見。」
宋老大人,指的正是太後的祖母秦氏。秦氏出身江南大族,是已故太師、文正公宋嶸的遺孀,她不僅通文墨,更精史鑒,常為父兄謀士,是宋家名副其實的定海神針。
太後聞言端正了神色:「快請祖母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