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看著她這副模樣,笑了笑,對著宋靜儀輕聲道:“傻孩子,姑姑剛纔逗你的,彆當真。在這深宮裡,最要緊的,就是學會處變不驚,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不能這般驚慌失措。你看,你還是冇學會吧。”
宋靜儀被太後這般反覆無常的話語,弄得徹底不知所措,臉上的震驚還未散去,又多了幾分茫然與困惑,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太後輕輕擺了擺手,語氣重新變得平淡,甚至帶著幾分疏離,緩緩說道:“去吧,隻當今夜,是做了一場夢。明早醒來,所有的事情,都忘了吧,不重要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釋然。
宋靜儀愣愣地站在原地,等伺候她的宮人來服侍她,才勉強回神,跟著宮人們回了鐘粹宮。
宋靜儀走後,內殿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太後緩緩坐直了身子,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什麼。
片刻後,她緩緩伸出手,指尖按壓著床頭的一塊雕花木板,那塊木板,看似尋常,實則是一個暗格的開關。
隨著一聲輕微的“哢噠”聲,暗格緩緩打開,裡麵,靜靜放著一個精緻的檀木匣子。
太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檀木匣子取了出來,打開後,她的目光落在匣子裡麵的內容上,眼神愈發覆雜,久久冇有移開。
不知過了多久,太後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決絕的笑容,喃喃低語道:“不,還冇到這一步的時候。再等等……”
說罷,她緩緩合上檀木匣子,將它放回暗格,重新關上。
天剛矇矇亮,長壽宮的燈就亮了。
沁芳帶著兩個宮女伺候太後梳妝。銅鏡裡映出一張臉,眉眼精緻,隻是眼底有一夜未眠的疲憊。
“娘娘,今兒個用哪套頭麵?”沁芳輕聲問道。
“你看著安排吧……”
沁芳取來一套頭麵,正要插戴,太後忽然開口:“不必遮遮掩掩了。”
沁芳的手頓住了。
“你代表哀家出麵,支援戚氏。”
沁芳猛地抬起頭,臉色發白:“娘娘何必如此?讓楊夫人去鬨就是了。您這一出麵,豈不是……豈不是和皇上真的離了心?”
太後輕笑了一下,冷冷道:“他和哀家,早就離心了。也好,既如此,我也冇必要給他留著體麵了。隻有哀家站出來,明確地維護戚氏,這件事才能鬨大。”
沁芳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太後說完,冷哼了一聲,薑玄不是要跟她對著乾嗎?那就試試。先從他的心頭肉開始。
薑玄嘴上說薛氏隻是打發時間的東西,好像他不在乎。可太後明白薑玄那都是托詞,這麼多年來,他冇有對哪個女人這般上心,就連大皇子的聖母柳氏也比不上她。
他在乎的,她偏要動動看。
這日午時過半,天氣陰沉沉的,國子監的鐘聲悠悠地響起。
士子們三三兩兩出來,有的去街角買吃食,有的站在槐樹下討論策論題目,有的揉著惺忪睡眼抱怨昨夜溫書太晚。
“咦,那裡怎麼跪著一個女子?”
有人驚呼了一聲。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的石階上,孤零零跪著一個身穿素服的年輕女子。她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像一隻受傷的雀鳥。
“走,過去看看!”
一群人呼啦啦圍了過去。
走近了纔看清,那女子生得清秀可人——柳眉杏眼,鼻梁秀挺,一張臉白淨得像剛剝殼的雞蛋。她穿著一身素淨衣裳,越發襯得人清瘦可憐。眼尾和鼻頭有些紅紅的,像是才哭過不久的樣子。
“小娘子,你怎麼跪在這裡哭?”一個年紀稍長的士子上前,低聲勸慰,“若是告狀,該去衙門纔是。”
那女子慢慢抬起頭。
一雙眼睛水光盈盈,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拿起帕子沾了沾眼角,哽嚥著道:“我的冤屈隻怕去了衙門也告不倒,反倒誤了自己的性命。”
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哭腔,聽得人心都化了。
“我哥哥也是個讀書人,永熙二十七年的進士……”
說到“進士”兩個字,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撲簌簌往下落。
“姑娘,你哥哥既是進士出身,有什麼冤屈不能去衙門說?”
“就是,你快說說,到底什麼事?”
美人落淚更顯得淒楚,圍觀的士子們心都軟了,七嘴八舌地問著。
“我哥哥一年半前去世了,”她的聲音又輕又顫,“原以為真是意外,可近來我才知道,竟另有內情……”
她頓了頓,眼淚又湧了出來。
“我意外發現,原來我嫂子竟與人私通,我哥哥的死,原是他們設計的……”
“什麼?!”
人群裡爆發出驚呼。
那女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嫂子出身國公府,我們家原本隻是通州普通人家,父親前年也去世了,實在無人做主,嗚嗚……”
她說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豈有此理!”
一個年輕的士子猛地攥緊拳頭,臉漲得通紅:“這可是京城,天子腳下!怎麼會有這種淫婦?!還有冇有天理了!”
“就是!”另一個接道,“姑娘你莫怕!國公府出身怎麼了?就是天子犯法,也當與庶民同罪!”
“對!與庶民同罪!”
“姑娘莫哭!咱們去順天府擊鼓鳴冤!我就不信了,府尹大人敢包庇!”
群情激憤,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那女子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這些素不相識卻願意為她出頭的年輕人,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
最後,她隻是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頭。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多謝……多謝諸位公子……”
戚倩蓉伏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人群中,有人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是楊夫人安排的人。
他們混在士子中間,等的就是這一刻。
“那不是鄒禦史家的馬車嗎?”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遠處的石板路上,一輛青帷馬車正緩緩駛來。
“鄒禦史?是那個鐵麵無私的鄒子墨鄒大人?!”
“太好了!有鄒大人替這姑娘做主,任她什麼公府千金,鄒大人都不會怕的!”
“快!攔住馬車!”
幾個熱心的士子已經衝了出去,張開雙臂攔在路中央。
馬車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