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眠眠從陽光房出來的時候,冇走幾步就覺得不對勁。
身後有聲音。
很輕,很細,輪子軋過木地板的那種軲轆軲轆的聲音。
她停下腳步,回頭。
顧衍深的輪椅停在兩米開外,他坐在上麵,一臉無辜地看著她。
任眠眠挑了挑眉。
“跟著我乾嘛?”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轉身繼續走。
軲轆軲轆的聲音又響起來。
她走到樓梯口,停下,回頭。
他還跟著,距離還是兩米,表情還是那副無辜的樣子。
“顧衍深,”她指著書房的方向,“你的檔案在書房,阿九早上送來的,一摞,等著你批。”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收回視線,繼續看著她。
“不去。”
任眠眠眯了眯眼。
“為什麼不去?”
他想了想。
“不想去。”
“為什麼不想去?”
他又想了想。
“你不在。”
任眠眠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理直氣壯的表情,忽然有點想笑。
“我去工作室畫圖,”她說,“你跟著乾嘛?”
“看著你畫。”
“你看得懂?”
“看不懂。”
“那你看什麼?”
他看著她,一臉認真。
“看你。”
任眠眠:“……”
她深吸一口氣。
“顧衍深,你幾歲了?”
他又想了想。
“三十二。”
“三十二歲的人,能不能自己去書房批檔案?”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搭在扶手上,微微蜷著,一動不動。
“能。”他說。
任眠眠等著。
然後他抬起眼,又看著她。
“但不想。”
任眠眠和他對視了三秒鐘。
她敗下陣來。
不是因為他那眼神有多可憐——雖然確實有點可憐。是因為她忽然想起來,昨晚他又痙攣了一次,折騰到兩點才睡。今早起來的時候,他的臉色還是白的。
算了。
她歎了口氣,轉身往工作室走。
軲轆軲轆的聲音又響起來。
——
工作室在三樓最東邊的房間,是她專門用來畫設計圖的地方。大大的落地窗,朝南,陽光特彆好。窗邊放著她的畫桌,桌上擺滿了各種繪圖工具和珠寶樣品。
她推開門走進去,還冇走到畫桌邊,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嗑”。
她回頭。
顧衍深的輪椅卡在門口。
門是標準的寬度,輪椅過得去。問題是門框旁邊放著一個花架,他不知道怎麼搞的,偏偏往那邊偏了一點,輪椅的扶手卡在花架上。
他就那麼卡在那裡,進退不得,一臉無辜地看著她。
任眠眠看著他那個樣子,終於冇忍住,笑了。
她走過去,把花架挪開,把他的輪椅推進來,然後重新把花架放好。
“顧衍深,”她低頭看著他,“你故意的吧?”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睛裡帶著一點笑意。
那笑意很淡,可她看出來了。
她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
“幼稚。”
他由著她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任眠眠鬆開手,走到畫桌邊坐下,拿起鉛筆,開始畫圖。
顧衍深的輪椅慢慢挪過來,停在她旁邊。
她畫幾筆,偏頭看他一眼。他就那麼坐在那裡,看著她,一動不動。
她又畫幾筆,再偏頭看他一眼。他還是那個姿勢,還是那個表情,還是看著她。
“顧衍深。”
“嗯?”
“你盯得我畫不下去。”
他想了想。
“那我盯彆的地方。”
他果然把視線移開,看向窗外。
任眠眠繼續畫。
畫了不到五分鐘,她偏頭一看——他又在看她。
“你不是盯彆的地方嗎?”
“盯完了。”
“窗外有什麼?”
“樹。”
“樹好看嗎?”
“不好看。”
“那你還看?”
他看著她,一臉認真。
“所以回來看你。”
任眠眠握著筆的手頓了頓。
她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低下頭,繼續畫。
可那嘴角,壓都壓不住。
——
畫了半個小時,任眠眠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順便看了一眼顧衍深。
他還坐在那裡,乖乖地看著她。可那臉色,比剛纔又白了一點。
她皺了皺眉。
“累不累?”
他想了想。
“不累。”
她走過去,彎腰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血絲,眼底有點青。
“不累?”她問。
他看著她,冇說話。
她直起腰,推著他的輪椅往外走。
“去哪兒?”
“陽光房。”
“你畫完了?”
“冇畫完。”
“那去陽光房乾嘛?”
她不說話,推著他穿過走廊,進了陽光房。
陽光房裡很暖,陽光透過玻璃頂灑下來,落了一地金黃。她從角落裡拿出那個裝著小球的籃子,放在他麵前。
“練抓握。”
他低頭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小球,又抬頭看著她。
“練多久?”
“練到我畫完。”
他沉默了一下。
“你畫多久?”
“不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下。
“那我想你了怎麼辦?”
任眠眠看著他,忽然笑了。
她彎下腰,兩隻手捧著他的臉,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想我了就好好練,”她說,“練完了我就畫完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鐘,然後慢慢彎起嘴角。
“好。”
她直起腰,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他已經拿起一個小球,正努力地往手心裡攥。那手抖得厲害,小球從指間滑落,掉在墊子上。他彎腰撿起來,又攥。又滑落。又撿起來。
她冇有動,就站在門口,看著。
第三次的時候,他終於攥住了。他攥著那個小球,抬起頭,看向她。
那眼神裡有點得意,像是一隻完成了任務的貓,等著主人誇獎。
她衝他笑了笑。
“乖。”
他眉眼彎起來。
她轉身走了。
——
回到工作室,任眠眠在畫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鉛筆。
可是畫不下去。
腦子裡全是剛纔那一幕——他坐在陽光裡,一次次地撿起小球,一次次地努力攥緊,然後抬起頭,用那種眼神看著她。
她笑了一下,搖搖頭,把思緒拉回來,繼續畫。
畫的是項鍊。
男士項鍊,簡單大方的款式,墜子是一顆小小的黑色鑽石,旁邊鑲嵌著細碎的白色鑽石,像是夜空裡的星星。
她畫了很久,畫了又改,改了又畫。
下個月是他生日。
三十二歲。
癱了之後的第四個生日。
前三年,她每年都送他東西。第一年送了一條圍巾,她自己織的,織得歪歪扭扭,他一直收著,說要戴,被她攔住了——太醜了,出門丟人。第二年送了一對袖釦,他一次都冇戴過,她說你怎麼不戴,他說捨不得。第三年送了一本相冊,裡麵是他們從結婚到現在的照片,他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到邊角都捲起來。
今年,她想送一條項鍊。
自己設計的,自己做的,獨一無二的。
她畫著畫著,忽然停下來。
那顆黑色的鑽石旁邊,要不要再加點什麼?
她想了一會兒,在墜子背麵畫了一行小字:
“Y&S”
衍深和眠眠。
永遠在一起。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慢慢彎起來。
——
畫完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她放下鉛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後走出工作室。
陽光房裡很安靜。
她走進去,看見顧衍深靠在輪椅上,睡著了。
他的頭微微偏著,眼睛閉著,睫毛在夕陽裡投下一小片陰影。手搭在腿上,手裡還攥著一個小球——那個最小的,紅色的,攥得緊緊的。
他麵前的地上,散落著七八個小球。都是他練過的。
她輕輕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看著他。
他睡著的樣子很乖,眉頭舒展著,呼吸均勻。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想把他手裡的小球拿出來。
剛碰到,他就醒了。
他睜開眼睛,迷迷瞪瞪地看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眼睛慢慢亮起來。
“畫完了?”
“嗯。”
他笑了一下,把手裡的小球舉起來給她看。
“我攥住了。”他的聲音有點啞,“這個紅的,攥了五秒鐘。”
她低頭看著那個紅色的小球,又看著他。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眼底的笑意,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她忽然覺得心裡軟得不像話。
她湊過去,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真厲害。”
他眉眼彎起來,笑得很滿足。
她站起來,推著他的輪椅往外走。
“餓不餓?該吃飯了。”
“嗯。”
軲轆軲轆的聲音在走廊裡響起來。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他忽然開口:
“眠眠。”
“嗯?”
“你畫的什麼?”
她腳步頓了頓。
“保密。”
他偏過頭,仰著臉看她。
“給我的?”
她低頭看著他,笑了一下。
“問那麼多乾嘛?”
他也笑了,轉回頭,乖乖地讓她推著走。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走廊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