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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這間病房的空間足夠寬敞——
倪雅的視線從病床上移開,掃過靜音播放的新聞畫麵、數過牆壁上的十六組控製開關、越過茶幾花瓶裡淡綠色的康乃馨、漫無目的地盯了兩秒空空如也的輸液架。
最後她望向落地窗外視野開闊的江麵。
驀然提到沈意疏作者身份的緊張漸漸蓋過了和沈意疏近距離對視的衝擊,倪雅感到懊惱,暗怪自己不該衝動。
他們總有一天會再去聊聊沈意疏的職業,在她想象中,那會是個她準備更加充分的時刻,然後更放鬆地提及並保證。。。。。。
倪雅努力把柚子噎下去:“我想借用一下你病房的洗手間。”
沈意疏說:“請便。”
倪雅放下裝果切的盒子,倉皇逃進洗手間,起身後被茶幾磕了一下都忍著冇吭聲,關上門才無聲地咧嘴。
洗手間的鏡麵擦得透亮,倪雅站在鏡子前打量自己微紅的耳朵。
半晌,幽幽地歎了一聲。
大概十分鐘後,倪雅整理好思路,深深吸氣,從洗手間走出來。
沈意疏已經收起筆記本電腦了,背對著這邊站在落地窗前麵。
倪雅繃著臉,鄭重其事地開口:“沈意疏,你過來,我們好好聊一聊。”
沈意疏特彆配合,二話冇說就拉了把椅子,敞著一雙大長腿坐在沙發正對麵,目不轉睛地看著倪雅看,一副老老實實等候她發落的模樣。
倪雅:“。。。。。。”
她小聲輕咳,然後說自己畢竟是滬市戲劇學院的學生,或多或少接觸過一些作者、編劇、策劃這類偏幕後的自由職業者。
而她接觸的這些人之中,的確有很多是不喜歡不習慣露臉或者用本名與人交往的。
越界的探索會令他們感到被冒犯,並且會破壞掉彼此原本積累的信任感。
倪雅本科時期就聽說過,有一位產出過不少知名作品的編劇老師從不在公開場合露麵,連頒獎典禮都是其他人代為出席。
據說某合作方的工作人員不知道通過什麼方式在私下聯絡到那位老師,想約個飯,結果那位老師再也冇和他們合作過。
並且之後的的合同裡都明確標註了不當麵交流任何問題、拒絕任何形式的視頻或者語音溝通。
倪雅最開始就不是以讀者身份接近沈意疏的,她不想因為這類原因把她和沈意疏之間的關係搞得一團糟。
雖然沈意疏寫書用的是本名,但他冇有任何公開的社交賬號。
在網絡上的資料裡連他的年齡都冇有,就更彆提籍貫、畢業院校或是照片這類資訊了。
倪雅第一次在網絡上搜尋“推理小說作者沈意疏”這幾個字那次,跳出來的資訊簡單到十幾秒就能瀏覽完——
代表作;
入圍國內某文學財富榜前十名的年份;
以及,性彆:男。
所以倪雅說:“我知道你可能會介意這些。。。。。。”
沈意疏盯著倪雅緊蹙的眉心,忽然傾身,平視她略帶焦慮的雙眼:“不介意。”
倪雅組織好的腹稿霎時斷線,堪堪收回後麵的句子“嗯?”了一聲,迷茫地說:“可是你不是很在意個人**的嗎,你在網上完全冇。。。。。。”
“因為是你。”
沈意疏聲音溫潤,“所以不介意。而且,我已經以作者的身份問過你的觀書感受了。”
什麼時候的事?
倪雅冥思苦想才記起些頭緒:“你是說我們第一次見麵那次嗎?”
沈意疏冇說話。
倪雅還在想他們那次的對話,完全冇有注意到沈意疏的默然其實是某種不動聲色的否定——否定倪雅口中“第一次見麵”這個說法。
她想起那天他問過的“這書怎麼樣”,以及後來他轉身離開時莫名其妙的道謝。
當時倪雅還以為,沈意疏是在謝自己把書推薦給他看。。。。。。
倪雅將信將疑地看向沈意疏,隻在沈意疏眼裡看到柔和的縱容和牢靠的信任。
原來他並不介意她擔心的那些事啊!
倪雅的心情忽而輕鬆起來,恰好這時沈意疏叉了一顆白草莓遞到她的嘴邊,還笑著調侃她胡思亂想。
倪雅一口就把白草莓咬進嘴裡,鼓著一側腮,含混不清地嗔怪:“你問了觀後感之後多一秒都冇停留。”
白草莓嚼吧嚼吧嚥下肚,她奪過沈意疏手裡的小叉子,憤憤地插向果切盒裡的另一顆白草莓繼續控訴,“你可是轉身就走了呢!”
“走得巨快。”
“大步流星!”
“可瀟灑了。”
倪雅嚥下一口水果就吐槽沈意疏一句,說他態度冷淡,說他從咖啡廳離開那次不等她,說他神神秘秘。
她說:“還能怪我胡思亂想嗎。。。。。。”
終於把話說開後的倪雅食慾大開,她喝光了整杯咖啡,又吃掉大半份果切,兩隻手撐著沙發,皺著鼻子撅著嘴,委屈巴巴地批評沈意疏之前的種種行為。
沈意疏看著倪雅重新捏起小叉子,把盒子裡剩下的幾顆番茄烏梅扒拉來、扒拉去,又冇有要吃的意思,就知道她是不怎麼喜歡這種水果。
終於,倪雅把叉子丟在一旁:“沈意疏,你說你一開始的時候是不是不地道?”
沈意疏從善如流:“必然是。”
沈意疏還挺喜歡看倪雅喋喋不休地聲討他的模樣的。
那些沉鬱在她眼底的疲憊、偶爾的空洞無望、隱秘的迴避,統統都不見了,隻剩下閃動在眉眼間的狡黠和動靈勁兒。
沈意疏欣賞了好一會兒,為了哄人,迅速用手機下單了一大份白草莓和兩斤開心果。
下完單,他利落地把手機往茶幾的天然理石桌麵上一扣,起身,哄著勸著,親手把倪雅送上了按摩椅。
沈意疏拄著按摩椅的扶手,垂眸看倪雅:“要輕一點,還是重一點?”
倪雅自己坐直了點了個不輕不重的模式,然後被按摩椅的滾輪捏得縮脖子。
她的聲音隨著按摩椅的工作程式帶出一點小小顫音:“沈意疏你哪是來體檢的,分明是來度假享樂的啊~啊~~”
沈意疏點的白草莓和開心果很快就送到了,他下樓拿了一趟,回來把開心果塞進倪雅懷裡,讓她吃。
倪雅狐疑地打量著開心果和沈意疏:“你怎麼總能買到我喜歡吃的東西呢?”
吃到開心果的倪雅龍心大悅,友好地和沈意疏說攤開所有,把老倪在醫院工作的事情也都告訴他了。
倪雅猶豫:“我也不算騙你,隻是有隱瞞,所以六月我們還是會一起去草原露營的吧?”
沈意疏聞言一抬眉,逗她:“就隻和我好到六月啊,為了找露營搭子才和我談心的?”
從倪雅的表情來看,她可能是不滿沈意疏把她說得像小學生,今天和他好明天和他絕交,因此撇了撇嘴。
倪雅說:“我哪有這麼善變。”
按摩椅停止工作了,倪雅把開心果袋子放好,看了看時間,迅速站起來拍了拍手,說自己要趕著去蹭她老爸的車一起回家。
沈意疏把倪雅送到病房門口,抬臂攔住:“明天還來不來?”
倪雅靈活得像一尾魚,從他手臂下麵鑽出去,站在走廊裡:“不來。”
沈意疏憑藉一年多前對倪雅略知一二的瞭解,故意說明天有朋友過來看他,會帶來一份人蔘烏雞湯。
倪雅問:“你不能吃嗎?”
沈意疏說檢查需要忌口。
倪雅眼睛都亮了還在努力繃著勉為其難的犯愁模樣,說,那好吧,明天我來幫你把它喝了吧,我走啦!
沈意疏笑笑:“明天見。”
倪雅走後病房裡安靜下來,隻剩下落地窗外緩緩西落的太陽在江麵上灑下一片金燦燦的光,江景也不過如此。
沈意疏靠回病床上,按下了呼叫鈴。
幾分鐘後,護士拎著藥瓶敲門進來,幫沈意疏進行按照他的意思推遲過的輸液項目。
護士把兩瓶藥水掛在移動輸液架上,看了一眼沈意疏青色血管隱現的手背,問他是否和昨天一樣選擇紮肘窩。
沈意疏略點頭:“辛苦了。”
針尖探入血管。
護士待人溫柔:“紮這裡其實是會比較限製活動的,需要我幫你倒杯水或者把電視遙控器拿過來嗎?”
沈意疏拒絕了這些提議:“不用,謝謝。”
用無菌敷貼固定好針頭位置,調整過滴速,護士就準備離開了。
也許是看到桌上剩下的白草莓和開心果了,護士叮囑說明天早晨有一項檢查,需要保持空腹才能進行。
說完就收好東西離開了病房。
病房空間裡的畫麵開始倒流,像一段滿是眷戀的回放鏡頭。
沈意疏想起倪雅湊到病床前探頭看他電腦螢幕時的樣子——
那麼近,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香氣,看清她的鎖骨隨呼吸起伏,感受到她的靠近所帶來的溫暖體溫。
她嘴唇微微張開,血色豐盈,轉過頭和他對視時眼裡有小鹿般的驚慌和羞赧,連睫毛都在微微顫動。。。。。。
沈意疏闔眼,喉結滑動。
他覺得現在最該去檢查檢查自己是不是患了某種肌膚饑渴症。【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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