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愛人生 第455章

大家都起身走出來，見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太太跪著伏在地上，嘴裏重複著：“貴人萬福，主子金安……”孩子們正圍著要扶她起來，她搖頭。

廖勇媽媽上前，“白奶奶你做什麼？快起來，貴人在這！不是給你錢了嗎？”我們攙扶她起來，她還要繼續拜。“老奶奶不可這樣，有事請講！”

廖書記指著自己的腦袋，大家明白是精神上有問題，她攥緊我的手，“貴人幫幫我，回家……”

“老奶奶要我陪你回家是嗎？”

她又搖頭……

廖勇爸爸指著凳子：“白奶奶你先坐下，想想要貴人幫什麼？”

她剛坐下看到孩子們在花叢中轉圈，又跟了過去，還喊著：“小格格，小貝勒，不能損壞禦花園的花……”然後又怔怔出神。

大家聽著很奇怪，我問廖書記：“老太太什麼家庭出身？身邊有兒女嗎？

廖書記答道：“貴人，她什麼出身還真沒人知道，這白奶奶，接近100歲了，身世挺神秘的，聽長輩們說她孃家祖上是高貴血統，清朝大官員，是被陷害流放到南方，與家人失散，後來下嫁到我們村裡，老伴也很早就走了，身邊沒有兒女，一個人孤零零走到今天，一直懷念小時候祖上的繁華……從清醒說到糊塗，我們這一輩也弄不清楚她是什麼出生？我接任書記的時候，她就是村裏的五保戶，形象很端莊清秀，大家挺照顧她的，原本有幾位可以做伴的老太太，他們都去老人之家了……所以她顯得更孤獨。”

“廖書記怎沒安排她去康養中心？”

“貴人啊，第一她年齡太大，記性又不好，經常亂跑，常說要祭祀祖宗和老伴，走遠了就不懂回家……之前醫療隊來村裡，說她犯有輕度帕金森海默症，現在應該是更嚴重了，可能還不隻這一種病。所以不敢安排她去，怕給中心帶來不便。”

“這種情況更應該去康養中心治療，有專人陪護也比較安全，一個人出來轉，路上有來往車輛，反而更危險……”

“是的廖書記，我們康養中心就是在照顧需要照顧的人，別看她年紀一大把，挺精神的，一頭銀絲密密麻麻，咋看有富貴人家的風範，進康養中心沒有年齡限製，就是要讓老人們更健康度過晚年，說不定進去把病治好了，活到120歲都有可能，康養中心就想成為長壽的老人之家！”

她轉一圈又走過來到我麵前躬身行禮：“貴人萬福！主子金安！”

“白奶奶，你想去老人之家是嗎？”

她滿臉笑意，憨態可掬，“謝恩，跪安！”

我看眼前這位年近百歲的白奶奶、身世如霧，半生居於鄉野，言行舉止間卻總帶著一股非同尋常的氣度。她口齒已不甚清晰，記憶更是破碎零落，可一抬眼、一欠身、一語一言，皆藏著深宅大院的規矩，甚至隱隱透出幾分宮闈之中纔有的腔調。

大家也都議論著，長公主說：“別看她語無倫次，說的儘是達官貴人和皇宮殿內的禮貌語，出身門第一定不簡單。”

省府大人也說：“就廖書記的簡述，她應該是忠良之後，在當時成了罪臣之女。”

爸媽也點頭：“是啊！不管是看戲還是聽書，在封建社會裏，哪個朝代都有不少冤獄……女兒，你通讀清朝歷史，認為白老太太祖上會是什麼人？”

“林老師，你分析一下，我們也想知道這位白奶奶的身世背景。”

“大哥二哥想考我的記性呀？我隻是略知一二。”

“祝妹妹別謙虛，我跟鍾侯也想聽聽什麼情況。”

“嫂夫人，在學校時我們每次喝茶都離不開詩詞和歷史，久違了這種感覺，我們洗耳恭聽。”

“老婆大人！你的金牌講師可是講歷史講出來的，快講，父母親還等著呢！”

“恭敬不如從命！”我略加思考然後慢慢道來：

順著“姓白、近皇權、遭大難、流散南方”幾條暗線追索可循，一段被歲月塵封的往事，竟漸漸浮出水麵。

大清三百年間，與皇宮親厚、後又蒙冤受難的白姓名門，脈絡很清晰：

其一就是乾隆朝重臣白鐘山。漢軍正藍旗出身，官至江南河道總督，深得帝王信重，常出入禁廷。後遭官場構陷，一夜之間革職發配，遠戍伊犁、江南，昔日鐘鳴鼎食之家，一朝風雨飄零，族人四散避禍。

其二就是清末太醫院白穎園。身為宮廷禦醫，常年行走王府宮苑，熟稔後宮規矩與皇家禮儀。後捲入宮廷恩怨，被人栽贓陷害，以“誤診皇妃致死”判斬監候；險些命喪黃泉，後被掉包救出，隱姓埋名，遠走他鄉，隻將一身宮闈舊事深埋心底。

其三則是光緒朝近臣白遇道。翰林出身，才學出眾，常伴帝王身側，與皇親貴胄往來甚密。隻因性情剛直，不肯依附權貴，終被羅織罪名，誣陷罷官，發配至瘴氣瀰漫的廣東雷州，九死一生才得以北歸。

這三人同出白氏，同近皇權，同遭冤屈，同是家道中落、顛沛流離。

而眼前這位白奶奶，口中念念不忘的，正是她兒時的孃家。剛剛廖書記所講村中前輩口述，她並非本地人士，乃是年少時家中突遭橫禍，親人離散，孤身流落至此，後才下嫁鄉間，安穩度日。

歲月磨洗，她早已記不清完整前塵，隻餘下些碎片般的言語與習慣，如星子般散落在漫長餘生裡：

看她見人必微微欠身，拱手，輕聲細語，坐姿端正，沒有半分粗鄙之態；恍惚之際，還輕聲呢喃著：“貴人萬福、主子金安……”一看就是刻入骨血的禮儀稱謂，不是後天習得，而是自幼養就。

也唯有當年常在宮廷、王府行走的白姓世家，才會將這般印記，留給一位顛沛一生、近百歲仍不曾忘卻的老人。

今天，我跟先生達成共識，要將這位帶著一段秘史與滄桑的老人，接入康養中心安度晚年。不為獵奇，隻為善待一段被遺忘的時光，善待這位從風雨裡走來、一身故事的百歲老人。

人間幾度秋涼，願此後歲月，安穩綿長，再無風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