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天色愈加漆黑。
廟簷下的燈籠被風雨吹打得東搖西晃,光影在院子裡忽明忽暗地跳動,顯得有幾分陰森。
兩個車伕從後院走回來了。
王五和王兵一前一後,肚子吃得滾圓,一邊走一邊笑著說話。
他們走到偏廂門口,看見大同和牛娃一左一右坐在門檻上,手裡捧著硬邦邦的乾饅頭,一口一口地啃著。
王五站住了腳,看著他們,咧嘴笑道:
“喲,你們兩個還在這兒啃乾糧呢?
和尚們做的蠶豆飯可香了,還有豆腐湯,熱乎乎的,你們不去嚐嚐?”
牛娃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道:
“葉大哥說了,不要吃廟裡的東西。”
王五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臉上佈滿了不屑。
王兵見狀,也跟著搖了搖頭,笑道:
“那個啞巴說的?
他一個又聾又啞的教書先生,懂個屁。
這廟裡有和尚,有菩薩保佑,還能害人不成?
你們這些叫花子啊,就是冇見識,有好東西不知道吃,活該啃冷饅頭。”
王五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響亮的飽嗝,笑道:
“不吃拉倒,咱們吃飽了就行。
走走走,回屋睡覺去,明天還要趕路呢。”
兩人說說笑笑地進了隔壁的廂房,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牛娃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咬了咬嘴唇,低下頭繼續啃手裡的饅頭。
大同沉默地啃著饅頭,目光一直望著院子裡的雨幕,不知道在想什麼。
葉修坐在屋子裡的草鋪上,背靠著牆,手裡拿著一個硬邦邦的饅頭,慢慢地嚼著。
他放下饅頭,從袖中摸出木板,用炭筆寫了一行字,遞給牛娃。
牛娃接過來一看,上麵寫著:
“牛娃,你去叫劉公子和劉大頭他們回來吃乾糧。就說是我說的。”
牛娃點了點頭,將手裡的半塊饅頭塞進懷裡,起身衝進了雨裡。
片刻後,牛娃跑回來了。
他渾身濕透,像隻落湯雞站在門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無奈地說道:
“葉大哥,他們不願意來。
劉公子說跟那些讀書人聊得正投機,不餓。
劉大頭說和尚們已經去準備齋飯了,等會兒就端上來,讓咱們不用擔心。”
他頓了頓,又道:
“我還跟劉大頭說了是你讓來的。
劉大頭說他知道了,但他也不好硬拉著公子走。
公子正在高興頭上,他也不敢得罪公子。”
葉修聽完,眉頭一皺,站起身,寫道:
“我去看看。”
說完,他從牆邊拿起一把油紙傘,撐開,邁步走進了雨裡。
牛娃苦笑道:
“葉大哥,這廟裡都是神靈,應該冇什麼問題吧。”
葉修搖了搖頭,寫道:
“這可說不好。”
片刻,他來到偏殿。
偏殿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幾個讀書人圍坐在一起,氣氛正熱烈。
趙璐手裡拿著一卷文章,正在點評什麼,周圍幾個人聽得頻頻點頭。
劉瑾瑜坐在他旁邊,麵帶笑意,眼睛裡滿是興奮的光。
他已經很久冇有這樣跟人暢談過了。
一路上雖然有葉修陪著,但葉修畢竟聽不見也說不了,交流全靠寫字,終究少了那份酣暢淋漓的感覺。
此刻他像是找到了知音,話也多了,笑容也多了,蒼白的臉上難得地泛起了幾分血色。
葉修撐著傘走進偏殿,收了傘靠在門邊,邁步走到劉瑾瑜麵前。
劉瑾瑜正跟趙璐討論一篇策論的破題,看見葉修走過來,笑著道:
“葉先生,您怎麼來了?
不是讓您先歇著嗎?”
葉修從袖中摸出木板,上麵已經寫好了一行字:
“少爺,我們回廂房吧。”
劉瑾瑜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一僵。
趙璐瞥了一眼木板,又看了看葉修,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道:
“劉兄,這位是……”
劉瑾瑜連忙介紹道:
“這是我家的教書先生姓葉。
一路上多虧葉先生照應。”
趙璐問道:“可有功名?”
劉瑾瑜搖頭道:“冇有。”
趙璐聞言,冷笑一聲,那表情分明帶著幾分不屑。
旁邊一個年輕的士子笑道:
“劉兄,咱們正談到興頭上呢,你這就走?
趙兄方纔說的那篇策論,我還冇聽夠呢。”
另一個士子也附和道:
“是啊劉兄,難得大家聚在一起,不如今夜秉燭夜談,不醉不歸。”
劉瑾瑜麵露難色,看著葉修,道:
“葉先生,要不你先回去吧。
我跟大家聊得很開心,再坐一會兒。”
葉修搖了搖頭,又從袖中摸出另一塊木板,上麵寫著:
“廟裡不安全,請少爺跟我回去。”
這回不等劉瑾瑜開口,趙璐先笑了。
他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不緊不慢地道:
“這位葉先生,青蓮禪寺乃百年古刹,清修之地,何來不安全之說?
你連個秀才都不是的教書先生也配對我們這些人指手畫腳?”
一位書生道:“趙公子,你語氣重了,這位先生也是好心。”
“是啊,他也是好心而已,隻是他實在多慮了。”
“劉兄好不容易跟大家聚聚,何必掃興?”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
劉瑾瑜的臉色有些難看了。
這時,兩個小和尚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是幾碗熱氣騰騰的素麵,還有幾碟小菜,香氣撲鼻。
這麵味道極香,饞得人直流口水,上麵飄著幾粒翠綠的蔥花和幾片薄薄的香菇,更添幾分食慾。
“諸位施主,齋飯來了。”
一個小和尚笑著將碗碟擺在眾人麵前。
劉瑾瑜看著那碗麪,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確實餓了,這兩天吃的都是乾糧,已經很久冇吃過一口熱乎的麪條了。
他拿起筷子,正要低頭去吃。
啪!
一隻手伸過來,將那隻碗打翻在地。
瓷碗摔成幾瓣,麪條和湯汁灑了一地,濺在劉瑾瑜的袍角上,也濺在趙璐的鞋麵上。
偏殿裡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向葉修。
葉修站在劉瑾瑜麵前,麵無表情,在木板寫道:
“少爺,回廂房,吃乾糧。”
趙璐冷冷地看著葉修,聲音裡帶著幾分怒意,喝道:
“你一個下人,敢管少爺的事情?”
幾個士子也紛紛站起來,七嘴八舌地嗬斥。
“太不像話了!”
“一個教書先生,不過是個下人,也敢在少爺麵前放肆?”
“劉兄,你這家仆也太冇規矩了!”
……
劉瑾瑜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他是一個讀書人,最看重臉麵。
當著這麼多同道的麵,自己的先生打翻了彆人的齋飯,這讓他如何下得來台?
劉瑾瑜猛地站起身,怒視著葉修,喝道:
“葉先生,我對你尊敬有加,可是你卻如此……
你未免管得太寬了!
我吃什麼不吃什麼,我自己心裡有數!
你先回去,不要在這裡礙事。”
葉修站在原地,神色如常,依舊寫道:
“少爺,這廟裡有問題,還請隨我回去。”
劉瑾瑜見狀,怒不可遏,轉過頭,朝角落裡喊道:
“劉大頭!把葉先生送回廂房去!”
劉大頭從角落裡走出來,走到葉修麵前,苦笑道:
“葉先生,彆讓我為難。”
葉修臉色一沉,又寫道:
“劉大頭,押少爺回廂房。”
劉大頭見狀,微微一怔,卻見劉瑾瑜和一群讀書人氣勢洶洶地看過來,頓時上前,一把抓住葉修的胳膊,道:
“葉先生,彆讓我難做啊,我還是送你回廂房吧。”
言罷,他不由分說地拽著葉修的胳膊往外走。
走出幾步後,劉大頭苦笑道:
“葉先生,對不住了。
您當著那麼多人的麵那樣做,公子臉上掛不住。
他一向要麵子,您也是知道的。
您可千萬彆生氣啊。”
葉修又寫道:
“我不生氣,隻是這廟裡確實有古怪。
你們一定會要看住少爺,並且讓他不要吃廟裡的東西。”
劉大頭點頭,揮手道:
“行,葉先生放心,我記下了。
我先送你回去。”
葉修歎了聲,也不好再說什麼,隻希望自己的感覺是錯的。
屋裡,牛娃和大同正躺在草鋪上聊天。
他們看見劉大頭押著葉修回來,都微微一怔。
牛娃看著劉大頭,問道:
“你們這是怎麼了?”
劉大頭擺擺手,道:
“冇什麼,我送葉先生回去,我也得……”
“啊!”
話音未落,一道淒厲的慘叫從隔壁廂房傳來。
那聲音尖銳、刺耳、充滿了恐懼和痛苦,像一把刀子一樣紮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緊接著,是第二聲慘叫。
屋內四人頓時臉色驟變。
葉修最先反應過來,轉身衝出房門。
劉大頭、牛娃、大同三人回過神來,也跟著衝了出去。
葉修一腳踢開門,室內的景象讓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王五和王兵躺在草鋪上,七竅流血,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們的肚子脹得像是懷胎十月的孕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兩人的嘴巴張得很大,漆黑的蛆蟲從他們的嘴裡爬出來,景象極其駭人。
牛娃“哇”地一聲吐了出來,蹲在門口,臉白得像紙。
大同也臉色鐵青,扶著門框,手指微微發抖。
“這……是怎麼了?”
劉大頭驚恐地嘶吼道。
葉修在木板上寫道:
“這廟裡的齋飯有問題。
他們兩人剛剛吃了廟裡的齋飯。”
劉大頭聞言,頓時臉色大變,咬牙道:
“不好!少爺那邊!”
言罷,他一手按在刀柄上,一手冒著大雨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