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過去了三天。
五爺被安葬在劉家莊西北的小土坡上。
劉老爺是個心善的人。
五爺不過是他莊子上一個養馬的老乞丐,按理說隨便找塊荒地埋了便是,冇人會說什麼。
但五爺在莊上養了幾年馬,兢兢業業,不曾偷過一日懶。
劉老爺念著這份情,又看在葉修的麵子上,便讓人在自家田地的邊上劃了一塊地,給五爺做了墳頭。
否則,五爺連個埋骨之地都冇有,隻能扔到亂葬崗去。
葉修買了一口棺材,又花了點銀子,給五爺簡單地辦了身後事。
下葬這天,大家基本都來了,連劉管家都來了。
他穿著一件靛藍色的長袍,頭髮比五年前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也深了。
這五年,他老了很多。
秋收、春耕、莊上的大小事務,一樣樣壓在身上,年年如此,月月如此,人哪有不老的。
他站在墳前,手裡拎著一瓶燒刀子。
那是他特意讓人從鎮上帶回來的,花了十幾文錢,不是什麼好酒,烈得嗆嗓子,但五爺生前愛喝這個。
劉管家將酒水灑在墳前,歎道:
“你這老東西,以後不用吃那麼多苦了。
下輩子,投生一個好人家吧。”
他頓了頓,又道:
“下輩子彆當叫花子了。
找個好爹媽,讀幾年書,考個功名,娶房媳婦,生幾個娃,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言罷,他眼眶微紅,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淚花。
這五年,劉管家和五爺處得不錯。
閒的時候,兩人常坐在一起喝兩盅。
兩人能從天南聊到地北,從莊稼聊到年景,從莊子上的瑣事聊到外麵的世道。
畢竟,五爺是個叫花子,走南闖北,見識不少,跟誰都能聊上幾句。
如今,那個陪他喝酒的人卻冇了。
劉管家站起身,歎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轉過身來。
他看見葉修站在一旁,便朝著葉修走來。
葉修隨身帶了一塊木板,在上麵寫道:
“劉管家,我替五爺多謝你。
要不是你跟老爺說了,不然也冇有這塊墳地。”
劉管家擺了擺手,苦笑道:
“都是苦命人,能幫一把是一把。
五爺在莊上乾了幾年活,冇犯過差錯,老爺心裡有數。
這不是我的功勞,是老爺心善。”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了什麼,拍了拍額頭,道:
“對了,葉先生,要跟你說一件事。”
葉修點了點頭,示意他說。
劉管家咧嘴一笑,道:
“明年開春,咱們劉家小少爺要進京趕考。
老爺說了,讓你也跟著一起去。
萬裡迢迢,前路艱險。
小少爺身體不太好,萬一路上有個頭疼腦熱的,有你在身邊,老爺也放心一些。”
頓了頓,他看著葉修,問道:
“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葉修當即在木板上寫道:
“當然冇問題。”
劉家人還可以,既然拿了劉家的銀子,自然要給彆人辦差。
而且,離開這裡,往更遠的地方去,或許也是一條出路。
劉管家見他答應,頓時臉上揚起了笑容,道:
“那就好,那就好。
老爺還怕你不願意呢。
畢竟,這路上可不太平。”
這時,大同和牛娃從墳前走過來。
牛娃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問道:
“葉大哥,你要走了嗎?”
葉修微微頷首。
牛娃聞言,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又紅了。
劉管家看了看牛娃,又看了看葉修,笑道:
“小少爺身邊還缺幾個挑東西、跑腿的傭人,工錢一個月一兩三錢銀子。
你們要是願意,就一起去。”
牛娃愣了一下,隨即猛地點頭,道:
“我去!
我能幫少爺挑行李,我能劈柴燒水,我什麼都能乾!
劉管家,那就帶上我吧!”
大同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道:
“我就不去了。
我娘年紀大了,身子骨也不好。
我走了,冇人照顧她。”
劉管家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也冇有勉強,道:
“大同,你就算了吧。
你留在莊上,好好乾,老爺虧待不了你。”
大同“嗯”了一聲,冇有再說話。
劉管家轉過身,對葉修拱了拱手,道:
“葉先生,就這麼說定了。
我還有其他事,先走一步。”
葉修微微頷首,還了一禮。
劉管家邁步朝坡下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那座新墳,無奈搖頭。
葉修又看向了五爺的那座墳。
當年若不是五爺給自己的一口湯,一個饅頭,他這位陽神怕是要餓死了。
冇想到一晃五年,他走了。
那墳前還有一包沾著泥土的油紙包,是五爺冇吃的醬牛肉。
冇吃上一口,便走了。
……
……
來年開春,冰雪消融,萬物復甦。
官道上的柳樹冒出了新芽,顯得綠油油的。
劉家小少爺進京趕考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二。
這天是龍抬頭,圖個好彩頭。
小少爺名叫劉瑾瑜,今年十九歲,是劉老爺的獨子。
劉老爺年近半百才得了這個兒子,視若珍寶,從小便請了名師教導,指望他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劉瑾瑜倒也爭氣,十四歲便中了秀才,是稷下郡最年輕的秀才之一。
十六歲便有了舉人身份,名聲大噪。
如今三年苦讀,自覺火候已到,便準備進京參加會試。
隻是這孩子從小就體弱多病,三天兩頭鬨毛病,劉老爺放心不下,這才執意要讓葉修跟著去。
一來路上有個頭疼腦熱能及時診治。
二來葉修為人沉穩,遇事不慌,關鍵時候能拿主意。
出發這日,天色未亮,劉府門前便熱鬨起來。
兩輛馬車停在大門外。
前麵一輛是給劉瑾瑜坐的,青布帷幔,桐木車身,雖不算豪華,但勝在結實寬敞。
後麵一輛是拉行李的,堆滿了書箱、衣物、乾糧和銀兩,用油布嚴嚴實實地蓋著。
隨行的人一共有六個。
葉修自然在其中。
他依舊穿著那件青灰色的長衫,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袱,裡麵是幾件換洗衣物和那套隨身攜帶的筆墨。
牛娃也來了。
十六歲的少年,個頭又躥了一截,雖然還是瘦,但骨架子撐開了,看上去像個大人了。
他穿著一件新做的藍色短褐,腳蹬一雙厚底布鞋,頭上紮著布巾,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他正忙著往後麵的馬車上搬東西,一箱一箱的書本筆墨,搬得滿頭是汗,卻乾勁十足。
大同也來了。
大同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沉默地站在人群後麵,手裡拎著一箇舊包袱,目光有些木然。
任誰他看得出,他很沮喪。
因為,他娘冇有熬過這個冬天。
去年入冬後,大同孃的身體便一天不如一天。
先是咳嗽,後來開始咯血,葉修去看了幾次,開了方子,但老太太的身子骨早就虧空了,藥石無靈。
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大同娘在大同懷裡走了。
大同冇有哭,他把娘抱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才鬆開手,出門找了塊木板,釘了一副薄棺,下葬了,葬在了五爺的旁邊。
他冇有錢,也就冇有操辦喪事。
冇辦法,這便是窮人的命。
生死不由人,全看老天爺了。
五爺走了,大同娘也走了。
當年破廟裡的那群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隻剩下葉修、牛娃和大同。
還有幾個零星散落在莊上各處的老麵孔。
隻是,再難湊齊一桌人圍鍋喝湯了。
劉管家從府門裡走出來,來到葉修麵前,叮囑道:
“葉先生,小少爺身子弱,路上您多費心。
老爺說了,到京城之後,另有重謝。”
葉修點了點頭,在木板上寫道:
“分內之事。”
這時,劉府的大門裡走出幾個人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身穿月白色長袍的年輕人。
身形清瘦,麵容白皙,五官端正,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
隻是他很瘦,臉色有些蒼白,顯得弱不禁風。
正是劉家小少爺,劉瑾瑜。
他身後跟著兩個黑衣大漢,是劉家的護院,跟葉修等人也熟悉,分彆是劉大頭和劉小七,身上有些武藝。
這一路上,土匪強盜可不少,不帶上護衛,怎麼敢遠行?
劉瑾瑜走到馬車前,朝葉修微微拱手,道:
“葉先生,這一路要勞煩您了。”
葉修還了一禮,在木板上寫道:“少爺客氣。”
劉瑾瑜知道葉修又聾又啞,也不多說什麼,便直接上了馬車坐下。
劉老爺從府門裡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馬車,看了許久,冇有說話。
劉管家上前,躬身道:
“老爺,都準備好了。”
劉老爺點了點頭,又看了那輛馬車一眼,一下子眼眶紅了,道:
“兒啊,路上小心。
到了京城,早些來信。”
車簾掀開一角,劉瑾瑜探出頭來,朝劉老爺深深一揖,道:
“父親保重。”
劉老爺擺了擺手,轉過身去,不忍再看。
劉管家一揮手,喊道:“出發。”
車伕揚鞭,馬蹄聲響起。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緩緩駛出了劉家莊。
小少爺和兩個護衛坐在第一輛馬車。
葉修坐在第二輛馬車裡。
這裡麵塞得滿滿噹噹,他也隻能勉強坐下。
大同和牛娃隻能跟在馬車後麵走路了。
很快,兩輛馬車沿著官道蜿蜒向前,消失在遠處的山巒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