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後,劉老爺方纔回過神來。
他知道能寫出如此漂亮的字,絕非一般人。
“你是什麼人?”
他好奇地問道。
劉管家連忙上前一步,道:
“老爺,他又聾又啞,不能說,隻能寫。”
劉老爺臉上的驚訝頓時化為惋惜,歎了口氣,喃喃道:
“如此好字,如此才學,竟然又聾又啞……
真是可惜了,可惜了啊。”
劉管家笑著寬慰道:
“老爺,人無完人嘛。
小葉雖然聾啞,但醫術是真本事。
您讓他給您瞧瞧?”
劉老爺微微頷首。
劉管家轉向葉修,道:
“小葉,你幫老爺把把脈,看看這病該怎麼治。”
葉修拿起筆,在紙上寫道:
“不用把脈。
我開個方子,不出兩天,藥到病除。”
劉管家心中一驚,忍不住問道:
“不用把脈?
你連脈都不摸,就能治病?”
葉修提筆又寫:
“望聞問切,四者皆是看病的手段。
望,也能看病。”
劉管家將信將疑地看了看葉修,又看了看劉老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劉老爺卻捋著鬍鬚,笑了笑道:
“老四,讓他開方子。”
葉修點了點頭,在紙上寫下幾味藥材,又註明用量煎法,一氣嗬成。
隨後,他將方子遞給劉管家。
劉管家雙手捧著方子送到劉老爺麵前。
劉老爺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
雖然他不懂醫理,但這字跡端正疏朗,方子寫得條理清晰,一看便不是胡亂編造。
劉老爺將方子交給身旁的丫鬟,吩咐道:
“能寫出這手字的人,老夫自然是信得過。
就按這個方子去抓藥。
另外,給他三兩銀子,診費先付。
等老夫病好了,另有賞賜。”
劉管家連忙笑道:
“小葉,還不快點謝謝老爺。”
葉修拱了拱手,微微一揖。
隨後,劉管家領著葉修出了內院。
走到前院時,他從袖中摸出三兩碎銀子,塞進葉修手裡,笑道:
“小葉,這是老爺賞你的,拿著。”
葉修接過銀子,點了點頭。
劉管家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小葉,你看我這羊癲瘋……
你方纔說能根治,你看這方子。”
葉修會意,寫了一個專門調理癲癇的方子,連同服藥的法子一併寫得清清楚楚。
劉管家看到方子,如獲至寶,滿臉堆笑,道:
“太好了!
小葉,我跟你說,這兩天你就不用上工了,工錢照領。
馬上秋收就結束了,等老爺病好了,我跟老爺說說,給你在莊上弄個好差事。”
葉修微微頷首,算是應下了。
……
……
夜色昏沉。
破廟內,眾人正圍著鐵鍋吃東西。
“你們說小葉哥今天是不是發了?”
突然,牛娃回頭看了看五爺。
五爺捋著鬍鬚,笑眯眯地道:
“那還用說?
劉管家親自領著去了劉府,小葉的造化來了。”
大同哼了一聲,嘴裡嚼著東西,嘟囔道:
“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會寫幾個字嗎?
還不是又聾又啞,一身毒瘡。”
“大同!”
大同娘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道:
“你這張臭嘴,人家小葉救了劉管家的命,你還在這兒說風涼話!
小心彆人在劉管家麵前告你黑狀!”
大同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眾人正說著,一個瘦弱的身影從官道上走來。
“葉大哥回來了!”
牛娃第一個看見,扔下碗就跑了過去。
火光映照下,葉修拎著一個油紙包,慢慢走來。
牛娃跑到他麵前,眼睛死死盯著他手裡的油紙包。
他聞到了油紙包裡麵的肉香了,忍不住嚥了咽口水,問道:
“葉大哥,你手裡拿的啥?”
葉修笑了笑,蹲下身,將油紙包放在地上,一層一層地打開,頓時醬香撲鼻而來。
隻見,油紙包裡躺著一大塊醬牛肉,色澤紅亮,筋肉分明,冒著油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這是醬牛肉?”
大同娘張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
五爺站起身,探出頭,看著那塊醬牛肉,眼眶忽然有些發紅。
他已經太久冇有吃過醬牛肉了。
上一次還是十幾年前,他在一個酒樓前乞討,人家小二好心給了他一塊客人吃剩下的醬牛肉。
這定然是小葉拿了劉老爺賞的銀子,給他們買了肉。
葉修將油紙包往五爺麵前推了推,比了個手勢,讓大家吃。
牛娃第一個歡呼起來,跳著腳喊道:
“有肉吃了!有肉吃了!”
大同端著碗站在人群後麵,看著那塊醬牛肉,也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五爺用竹杖敲了敲地麵,笑道:
“都愣著乾什麼?
小葉買回來的,大家都嘗一口。
牛娃,你去拿刀來,切成片,人人有份。”
牛娃應了一聲,屁顛屁顛地跑進去,翻出一把豁了口的菜刀。
篝火旁,一群乞丐圍坐在一起,分食著那塊醬牛肉。
每個人分到薄薄的兩三片,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捨得嚥下去。
牛娃舔著手指上的油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道:
“葉大哥,你真好。”
葉修聞言,嘴角微微上揚。
他們都是苦命人,在這亂世中抱團取暖,掙紮求生。
他們給了他一口熱湯,一個饅頭,一件破棉襖。
如今,他不過是還了一份情。
當然,剛剛他去了一趟市集也不隻是買醬牛肉,而是買藥。
這身上的毒瘡乃是陽毒,是突破八劫陽神時,身體沾染了一絲陽氣。
而此刻他是凡人之軀,這一絲陽氣就變成了燥熱之毒。
這是能夠化解的,吃點滋陰的藥材能壓製體內的燥熱之毒。
隻是他這點銀子根本不夠,隻能慢慢來了。
……
……
轉眼五天過去。
秋收在今天終於結束。
眾人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進涼棚,各自找地方坐下,端起茶碗大口大口地喝著。
眾人都興高采烈,滿臉堆笑。
五爺靠著柱子,眯著眼,卻愁眉苦臉。
這秋收結束了,劉家莊不用人了,他們要另尋地方找吃食了。
本來還有打穀子等一些雜活,但是劉家自家的長工也不少,也輪不到他們出力。
這冬天來了,日子也不好過了。
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
隻見,劉管家領著兩個長工走過來。
他臉上的氣色也好看了不少。
自從葉修給他開了方子,這些天他一次也冇犯過病。
劉管家站在涼棚前,掃了眾人一眼,笑道:
“大家都辛苦了!
今年收成比去年好。
老爺說了,你們的工錢額外多給十文錢!”
此言一出,涼棚裡頓時炸開了鍋。
“多謝劉管家!多謝劉老爺!”
“太好了!十文錢能多買兩三斤粗糧呢!”
“今年能過個好冬了!”
眾人興高采烈,七嘴八舌地道著謝。
牛娃高興得在地上翻了兩個跟頭,爬起來時滿身是土,咧著嘴笑得合不攏。
劉管家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又道:
“還有,老爺的病好了,都是小葉的功勞!
老爺說了,你們這群乞丐有福了,沾了小葉的光,每人額外賞三張油餅!”
涼棚裡又是一陣歡呼。
劉管家走到葉修麵前,從袖中摸出二兩碎銀子,塞進葉修手裡,道:
“另外,老爺特意多賞你二兩銀子。”
葉修接過銀子,點了點頭,算是謝過。
眾人看著葉修手裡的銀子,滿眼羨慕。
葉修給劉老爺開的風寒方子藥到病除。
劉管家逢人便誇小葉醫術高明,他們都與榮有焉。
劉管家看向葉修,又道:
“小葉先生,我家老爺說了,問你願不願意當個私塾先生?”
葉修微微一怔。
劉管家繼續道:
“也不用你教他們四書五經,就教他們練練字就行。
你若是願意,我們劉家每個月給你二兩八錢銀子、兩鬥糧食以及十尺布。
這待遇方圓幾十裡,你可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這等好差事。
另外,我們劉家還會安排一間瓦房,足夠你安身立命,還能娶個媳婦。”
葉修沉默了片刻。
每月二兩八錢銀子,兩鬥糧,一卷布,一間瓦房。
在這亂世中,對他而言,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富貴。
他冇有不答應的道理,於是點了點頭。
劉管家見他點頭,頓時笑逐顏開,道:
“那就這麼說定了!
明天你就過來,我帶你見老爺,把束脩和宅子的事定下來。”
葉修微微頷首。
劉管家帶著兩個長工轉身離去,臨走時還不忘回頭朝眾人喊了一句,道:
“油餅明天一早送到廟裡去!”
劉管家走後,眾人呼啦啦圍了上來。
“小葉哥,劉管家跟你說啥了?”
牛娃第一個湊上來,仰著臉問道。
葉修彎下腰,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寫了幾行字。
牛娃趴在地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嘴裡唸唸有詞。
他猛地跳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驚叫道:
“葉大哥,你要去當先生了?”
眾人聞言,一片嘩然。
“先生?小葉要當先生了?”
“老天爺,咱們乞丐窩裡也能出先生?”
“小葉那手字,當先生綽綽有餘!”
五爺捋著鬍鬚,眼眶微微泛紅,喃喃道:
“小葉出息了,我們都跟著沾光了。”
葉修從袖中摸出那二兩銀子,塞進他掌心。
五爺愣住了,道:
“小葉,你這是做什麼?”
葉修又撿起枯枝,在地上寫道:
“給大夥買些糧食,過冬。”
五爺看著地上的字,老淚縱橫,歎道:
“小葉,你自己也要過日子啊。
你還要買藥治身上的毒瘡呢。”
葉修搖了搖頭,又寫道:
“我以後有例錢,夠用了。”
五爺攥著那二兩銀子,紅著眼眶,道:
“好,我一定帶著大傢夥過好這個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