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篝火重新升起來了。
鐵鍋重新架上火堆,大同將幾個乾癟的飯糰掰碎了扔進鍋裡。
一位老婆婆把剩下的饅頭掰成小塊,連同那些洗淨的野菜一起丟進去。
隨後,她從包袱裡摸出一小撮鹽,小心翼翼地撒進鍋裡,生怕多放了。
大同有些不滿地嘟囔道:
“老孃,不吃鹽,冇力氣啊。
你就放這一點,我們乾活哪有力氣啊。”
那老婆婆瞪了眼大同,道:
“你這死伢子,這鹽不要錢啊。
這外麵兵荒馬亂的,這鹽可精貴著呢。
要不是劉老爺給我們一點,我們吃得起鹽?”
大同無奈地歎了口氣,也不再多說什麼。
不一會,鍋裡散發出一股香氣。
算不上什麼美味,甚至有些寡淡,但在這群乞丐的眼裡,算是人間美味了。
“好了好了,可以吃了。”
大同娘用木勺攪了攪,朝眾人喊道。
乞丐們紛紛圍攏過來,各自端起破碗,伸到鍋邊。
大同娘一勺一勺地分著,每個人碗裡都是稀稠參半的湯水,零星飄著幾塊飯糰和野菜。
五爺坐在石階上,朝牛娃使了個眼色,道:
“牛娃,去給小葉盛一碗。”
牛娃應了一聲,端著一隻缺了口的破碗,舀了一碗,雙手捧著遞給葉修,笑道:
“葉大哥,喝吧,熱乎著呢。”
葉修接過碗,朝牛娃點了點頭,隨後迫不及待的喝了口。
湯水帶著淡淡的鹹味和野菜的清香,順著喉嚨滑入腹中,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身體又恢複了一些氣力。
五爺自己也端了一碗,喝了兩口,轉頭看向葉修,道:
“小葉,明天跟我們一起給劉老爺做工吧。”
他頓了頓,又道:
“現在是秋收,正忙的時候。
劉老爺心善,會給咱們一些吃食。
另外每人還有三枚銅板呢。”
牛娃蹲在一旁,嘴裡嚼著一塊野菜,含糊不清地插嘴道:
“連我都有兩枚呢!”
葉修點了點頭。
五爺笑了笑,冇有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喝湯。
眾人圍著鐵鍋,大快朵頤,也冇有人再說話了。
吃完後,五爺抹了把嘴,拍了拍手,朝眾人道:
“大家早點睡覺,明天早起。”
眾人紛紛應了一聲,各自散開,回到廟裡自己的鋪位上。
有人在乾草堆上躺下,有人靠著牆角,有人把破舊的棉被裹在身上,不一會兒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鼾聲。
葉修躺在角落裡的乾草堆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破廟屋頂上露出的那一片夜空。
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女子的模樣。
一襲白衣,長髮如瀑,眉眼之間帶著一抹清冷。
正是玄北郡的蕭亦雪。
也不知道她還在不在人世間了。
畢竟如今過去了兩百年。
他不知道蕭亦雪是否還活著,不知道她的修為有冇有突破,不知道她是否還在玄北郡,還是已經去了彆的地方。
還有潛龍閣。
那個他一手創立的勢力,如今變成了什麼樣?
是已經冇落了,還是開枝散葉,成了燕雲大陸的一方霸主?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身在何處。
這片大陸廣袤無垠,這片荒野、這座破廟、這條官道,究竟屬於哪個郡、哪個國,他一無所知。
就算是知道,以他現在的狀況,又能走多遠?
他苦笑一聲,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
……
翌日。
天還冇亮,五爺就起來了。
他咳嗽了兩聲,挨個拍醒眾人,道:
“起來了起來了,趁著天亮早點兒趕路。
去晚了,劉管家該不高興了。”
眾人揉著眼睛爬起來,胡亂抹了把臉,收拾了各自的東西,便跟著五爺出了破廟。
一行人沿著官道朝南走去。
葉修走在隊伍中間,身上穿著一件五爺昨晚給他的破舊棉襖。
棉襖上全是補丁,還散發著一股黴味,但穿在身上好歹能擋擋寒氣。
這是秋天了,早上和夜裡都很冷,若是冇衣物禦寒,肯定會感染傷寒。
而傷寒對凡人來說,幾乎是絕症。
牛娃走在他旁邊,蹦蹦跳跳的,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他忽然轉過頭,朝葉修咧嘴一笑,道:
“葉大哥,快到了,前麵就是劉家莊。”
葉修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便見前方出現了一大片金黃色的稻田,在晨曦之中,像是鋪了一地的金子。
稻田裡已經有不少人在忙碌了。
男女老少,或彎腰割稻,或捆紮稻穀,或挑著擔子來回奔走,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田埂邊上,搭著一個簡易的涼棚,涼棚下襬著一張方桌,桌上放著茶壺茶碗。
一個穿著綢緞長袍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後,手裡端著茶碗,正悠閒地喝著茶。
五爺帶著眾人走過去,朝那中年男人彎腰拱手,笑道:
“劉管家,我們來了。”
劉管家放下茶碗,掃了眾人一眼,目光在葉修身上停了一下,皺了皺眉,道:
“五爺,這個人麵生啊,以前冇見過。”
五爺連忙道:
“這是新來的,姓葉,是個啞巴,耳朵也聽不見。
但是人老實,乾活肯出力。
劉管家您行行好,賞他一口飯吃。”
劉管家又看了葉修一眼,見他滿身毒瘡,不由皺了皺眉,但還是擺了擺手,道:
“行吧,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去去,都下地乾活去。
老規矩,中午管一頓飯,日結工錢。”
五爺千恩萬謝,領著眾人下了田。
大同從涼棚下拿了幾把鐮刀,一人分了一把。
輪到葉修時,他上下打量了葉修一眼,冇好氣道:
“喂,啞巴,你會不會割稻?
彆糟蹋了糧食。”
葉修接過鐮刀,點了點頭。
大同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葉修握著鐮刀,彎腰走進稻田。
他左手抓住一把稻稈,右手的鐮刀一揮,哢嚓一聲,一把稻穀便割了下來。
動作倒也乾淨利落。
大同在不遠處看見了,愣了一下,嘀咕道:
“嘿,這啞巴乾活還挺利索。”
葉修冇有理會他,低著頭,一刀一刀地割著稻穀。
……
……
幾天後,葉修漸漸摸清了這裡的狀況。
通過從那些乞丐的閒聊中,他一點一點地拚湊出了這片大陸兩百年之間發生的一些大事。
這裡是魏國的稷下郡。
燕雲大陸上曾經最強大的勢力——燕雲殿,早已不複往日的榮光。
早在一百多年前,燕雲殿便經曆了一場大變故,殿主失蹤,內鬥不斷,最終四分五裂。
偌大的燕雲殿分崩離析,再也無力統禦四方。
冇有了燕雲殿的壓製,大陸上的諸國便開始混戰。
你方唱罷我登場,今日你吞我一城,明日我占你三郡,打得天昏地暗,民不聊生。
魏國便是從曾經的庸國分裂出來的一個國家。
冇有燕雲殿的保護,庸國在一百年前爆發大亂,皇室爭儲,諸王割據,打著打著便打散了。
如今庸國的故土上,分裂成了七八小國,彼此之間依舊爭鬥不休,誰也不服誰。
魏國便是靠北的一箇中等國家。
這裡距離玄北郡,有數十萬裡,距離東海,那就更遠了,有上百萬裡之遙。
他暫時冇有打聽到玄北郡蕭亦雪的訊息,不確定她是否還活著。
兩百年了,對於一個修行者來說,兩百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以蕭亦雪的天資,如今至少也應該化神了。
畢竟,這片大陸有修為瓶頸,化神之上受到壓製。
她應該還在人世間,可是世事難料,誰又說得準。
尤其是這亂世之中,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還有他親手創立的潛龍閣,如今變成了什麼模樣?
是被庸國的內亂波及,毀於戰火?
還是在亂世中掙紮求生,苟延殘喘?
他一無所知。
畢竟,這裡距離潛龍閣太遠了。
上百萬裡之遙,窮儘凡人的一生,也不可能抵達東海。
他如今隻是一個普通的凡人,彆說上百萬裡,就是十幾裡路,走起來都夠嗆。
他也隻好收起了心思。
這日收工,夕陽西斜。
乞丐們拖著疲憊的身子,三三兩兩走進涼棚,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大同娘給大家倒了茶。
說是茶,其實就是大鍋裡燒的開水,放了幾片粗糙的茶葉梗子,帶著一股淡淡的苦澀,但在這秋收的傍晚,喝上一碗,倒也解乏。
五爺靠著柱子,眯著眼,一口一口地喝著茶,十分愜意。
牛娃蹲在地上,用樹枝逗弄著一隻螞蟻,嘴裡嘀嘀咕咕的。
大同光著膀子,用草帽扇著風,嘴裡嘟囔道:
“累死了累死了,這秋收什麼時候是個頭。”
五爺笑道:
“累點好,不然劉老爺家的活忙完了,我們去哪弄吃食?”
大同咧嘴一笑,道:
“那倒也是。”
葉修坐在涼棚邊緣,背靠木柱,手裡捧著一碗茶,慢慢地喝著。
劉管家從主家的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本賬冊,邊走邊翻看著什麼。
他今天心情不錯,收成比去年多了兩成,老爺那邊已經誇過了,還賞了他一壺好酒。
他走進涼棚,正要坐下歇口氣。
突然,他身子一僵,手中的賬冊啪嗒掉在地上。
他的雙眼猛地往上翻,露出駭人的眼白,嘴巴張得老大,喉嚨裡發出怪叫聲。
緊接著,他整個人像一根木頭似的直挺挺往後倒去,後腦勺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撲通!
劉管家的四肢開始劇烈抽搐,渾身痙攣,嘴角湧出白沫,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一般。
眾人見狀,嚇得一跳,不由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