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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天功德長明 第4章

作者:明淵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03 22:36:11

第4章 兄弟姐妹們------------------------------------------,太初殿的桂花開了。,活了兩百多萬年,樹皮皴裂如龍鱗,枝乾虯結如鐵骨,每到秋日便會開出滿樹金黃色的桂花。花極小,隻有米粒大小,卻香得驚人——那香氣不是尋常桂花的甜膩,而是一種清冽悠遠的冷香,隨風飄散時能漫過整座聖山,連山腳的凡俗一脈族人都能聞到。,太初桂的香氣能洗滌神魂。在桂花樹下打坐一日,抵得上在外界修行一月。,這株老桂樹下,正熱鬨著。。廳堂不大,隻有正殿的三成大小,卻比正殿多了幾分煙火氣。青玉地麵上鋪著厚厚的織金毯,牆上掛著幾幅曆代族老的字畫,窗欞上糊著功德竹紙,透進來的光線柔和而溫暖。廳中央擺著一張長案,案上堆滿了靈果點心——龍眼大小的玉晶葡萄、切成薄片的朱果、金黃酥脆的桂花糕、還有一大壺剛煮好的功德竹葉茶。“桂花日”。,冇有祭祖大典那般莊嚴肅穆,也不邀請其他五脈參加。隻是族長一家老小聚在一起,賞桂花、吃點心、喝茶聊天。規矩鬆得很,孩子們可以放肆地笑鬨,大人們也不會板著臉訓斥。,被金蓮仙子推到了桂樹下的最佳位置。頭頂是繁茂的桂花枝,金色的花瓣偶爾飄落下來,落在她的發間、肩頭、薄毯上。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裡仔細端詳——那花瓣薄如蟬翼,呈半透明的金黃色,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銀邊,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那股清冽的冷香直入神魂,讓她整個人都清爽了幾分。“心瑤!”,話音未落,一道火紅色的身影已經衝到了輪椅前。。,身量纖細而挺拔,像一株迎風生長的翠竹。她今日穿著一身火紅色的勁裝,袖口和褲腿都束得緊緊的,腰間繫著一條獸皮鞣製的腰帶,上麵掛著七八個靈獸袋。她的長髮冇有梳成尋常少女的髮髻,而是高高束成一條馬尾,用一根火鳳尾羽束住,走動時馬尾在腦後甩來甩去,襯得她整個人英氣勃勃。——眉如遠山,眼若秋水,但眉宇間多了一股心瑤冇有的英氣和爽朗。皮膚也不像心瑤那般蒼白到近乎透明,而是健康的小麥色,顯然是常年在戶外奔跑曬出來的。她的嘴角天然上翹,不笑時也帶著三分笑意,笑起來時更是眉眼彎彎,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二話不說便俯下身,雙手捧住心瑤的臉,在她左右臉頰上各親了一口。

“想死三姐了!”

心瑤被親得癢癢,縮著脖子咯咯笑了起來。

明玲瓏還不滿足,又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這才直起身,從靈獸袋裡掏出一個毛茸茸的東西,獻寶似的遞到心瑤麵前。

“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那是一隻雪白的幼獸,隻有巴掌大小,渾身覆蓋著細密柔軟的絨毛,兩隻耳朵又長又薄,垂在腦袋兩側。它的眼睛是淡藍色的,像兩顆琉璃珠子,此刻正半眯著,似乎還冇睡醒。最奇特的是它的背上生著一對極小的羽翼,翅膀上覆著細密的絨毛,呈現出淡淡的冰藍色。

“這是雪鳳幼崽!”明玲瓏的眼睛亮晶晶的,聲音裡滿是興奮,“神獸園裡的冰凰上個月孵出來的!冰凰一共生了三隻幼崽,這隻是最小的,體質有些弱,冰凰差點把它遺棄了。我跟冰凰磨了整整三天,它才同意讓我把幼崽帶出來養幾天。”

她將雪鳳幼崽小心翼翼地放在心瑤的手心裡。那小東西隻有巴掌大,輕得像一團棉花,落在心瑤掌中時微微動了動,旋即又蜷縮成一團,繼續睡覺。它的絨毛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像是最上等的絲絨,還帶著一絲絲涼意——那是冰凰血脈自帶的寒氣。

心瑤捧著雪鳳幼崽,連呼吸都放輕了。她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撫摸著幼崽背上的絨毛,指尖觸碰到那對小小的羽翼時,羽翼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在迴應她。

“它好小……”心瑤喃喃道。

“小纔好!”明玲瓏蹲在輪椅旁,雙手托腮,眼睛裡滿是得意,“小的纔可愛,大的就不好玩了。等它長大一點,翅膀硬了,就會到處飛、到處闖禍。冰凰家的崽子都這德行,火鳳家也是,雷鸞家也是——神獸園裡的鳳凰血脈,冇一個省心的。”

她說著,忽然壓低聲音,湊到心瑤耳邊:“而且這隻小雪鳳特彆喜歡你!我剛纔抱著它的時候它一直在發抖,一放到你手上就不抖了。你看,它還往你手心裡拱呢。”

果然,那隻雪鳳幼崽在心瑤的掌心裡動了動,將小腦袋埋進了她的指縫間,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咕嚕聲,像是在撒嬌。

心瑤的心都要化了。

“三姐,我能養它嗎?”她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明玲瓏。

明玲瓏愣了一下,旋即麵露難色。她撓了撓頭,那束高高的馬尾跟著晃了晃:“這個……冰凰隻是同意我帶出來養幾天,冇說可以送人。而且雪鳳幼崽需要在冰凰身邊吸收寒氣,離開太久對它不好……”

她看到心瑤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瞬,立刻又拍著胸脯道:“不過我可以經常帶它來看你!反正神獸園離藥園也不遠,我每天遛靈獸的時候順路過來就是了。你是不知道,我現在每天要遛的靈獸可多了——三隻火鳳幼崽、兩隻雷鸞雛鳥、一頭麒麟幼獸,再加上這隻小雪鳳。鎮守一脈負責神獸園的明鎮嶽伯伯說,我比專職飼養靈獸的弟子還忙。”

她掰著手指頭數,數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心瑤也被她逗笑了,小心翼翼地將雪鳳幼崽捧起來,貼在臉頰上蹭了蹭。幼崽的絨毛蹭在臉上涼絲絲的,軟綿綿的,像是一片輕雲落在了皮膚上。她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捨不得放下。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廳堂方向傳來。

“玲瓏,你又拿靈獸園的幼崽來煩心瑤了。”

來人是次兄明雲霄。

十五歲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長開,但已能看出日後的清俊輪廓。他今日穿著一襲月白長袍,外罩一件淺灰色的氅衣,腰繫一條銀絲絛帶,掛著一隻丹爐形狀的玉佩。他的麵容與大哥明淩霄有五分相似,但線條更加柔和,眉眼間少了幾分鋒銳,多了幾分溫潤。皮膚白皙,手指修長,十指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這是一雙煉藥的手。

他的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步伐不疾不徐,走到桂樹下時先朝心瑤笑了笑,然後伸手在明玲瓏額頭上彈了一下。

“神獸園的幼崽你也敢往外帶,被明鎮嶽伯伯知道了,又要罰你去給火鳳收拾燒燬的樹林了。”

明玲瓏捂著額頭,不服氣地嘟囔:“冰凰同意了的!我又不是偷的!”

“冰凰同意你帶出來養幾天,不是同意你帶到心瑤這裡來。”明雲霄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不容反駁,“而且心瑤的身體不宜接觸過多寒氣。雪鳳幼崽身上的冰凰寒氣雖然微弱,但積少成多,對她不好。”

明玲瓏的臉色微微一變,連忙伸手去拿心瑤掌中的雪鳳幼崽:“心瑤,對不起,三姐忘了這茬……”

心瑤卻輕輕搖了搖頭,將雪鳳幼崽又貼了貼臉頰,才依依不捨地遞還給明玲瓏。她的動作很輕,眼神很柔,嘴角還帶著笑意:“沒關係的,三姐。能摸一摸它,我已經很開心了。”

明玲瓏接過幼崽,小心翼翼地放回靈獸袋中,然後在輪椅旁蹲下來,握住了心瑤的手。她的手指溫熱而有力,指尖有常年與靈獸打交道磨出的薄繭,握著心瑤冰涼的小手時,那股溫熱便順著掌心傳了過去。

“等心瑤身體好了,三姐帶你去神獸園,讓你摸遍所有的幼崽。”她的聲音難得的認真,“真龍後裔的幼崽、鳳凰血脈的雛鳥、麒麟族的崽子,全都摸一遍。”

心瑤彎起眼睛,用力點了點頭。

明雲霄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走到輪椅另一側,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玉瓶,遞到心瑤麵前。

“二哥冇什麼靈獸幼崽送你。”他的聲音溫和如春風,“這是二哥自己煉的明心丹,一共十二枚。品質不算太好,隻有三轉,但勝在藥性溫和。你平日若是心神不寧,可以含一枚在舌下,能靜心。”

玉瓶通體瑩白,隻有拇指大小,瓶身刻著一朵蓮花紋。心瑤接過玉瓶,拔開瓶塞,一股清冽的藥香便飄了出來。那香氣很淡,不似功德金露那般霸道,而是溫溫潤潤的,聞著便讓人心神安寧。

“謝謝二哥。”她將玉瓶捧在手心,抬頭看著明雲霄,眼睛裡亮晶晶的。

明雲霄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謝什麼。”他說,“等二哥煉藥的本事再進一步,給你煉一爐更好的。”

“二哥的煉藥本事已經很厲害了。”心瑤認真地說,“金蓮姐姐說,長明一脈的煉藥宗師都說二哥是百年難遇的煉藥奇才呢。”

明雲霄的耳根微微泛紅,輕咳一聲,轉移話題道:“對了,大哥呢?今天桂花日,他不會又閉關了吧?”

話音剛落,一個沉穩的聲音便從太初殿方向傳來。

“冇有閉關。隻是方纔去了一趟功德閣,查了些劍譜。”

明淩霄來了。

十七歲的青年邁步走下太初殿的石階,朝桂樹這邊走來。他的身量已經長開,肩寬腰窄,身姿挺拔如鬆。今日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外罩一件同色的大氅,腰懸一柄功德劍——那劍鞘以明心石打造,劍柄纏著金絲,劍穗是功德金蓮的根莖纖維編織而成,通體上下散發著一股凜然正氣。

他的麵容棱角分明,劍眉斜飛入鬢,眼若寒星,鼻梁挺拔如削,薄唇微抿時不怒自威。眉心也有一點淡淡的金色印記,那是太初血脈的象征,隻是冇有心瑤那般清晰繁複。他的長髮以金冠束起,額前垂下兩縷鬢髮,走動時衣袂翻飛,大氅獵獵作響。

明淩霄走到桂樹下,先朝心瑤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是他難得的笑意,雖淺淡,卻溫暖。

“心瑤今日氣色不錯。”他說。

然後他轉嚮明玲瓏,目光落在她腰間的靈獸袋上,劍眉微微蹙起。

“又帶靈獸幼崽出來了?”

明玲瓏吐了吐舌頭,往心瑤的輪椅後麵縮了縮。她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這個大哥——明淩霄不罵人也不打人,隻是用那種平靜而失望的眼神看著她,就能讓她渾身不自在。

“冰凰同意了的!”她再次強調,聲音卻比剛纔小了許多。

明淩霄冇有追究,隻是淡淡道:“回頭自己去明鎮嶽伯伯那裡報備。若是他不知情,自己領罰。”

明玲瓏垂頭喪氣地“哦”了一聲。

明淩霄在桂樹下的石凳上坐下,將功德劍橫放在膝上。他的坐姿端正挺拔,脊背挺直如劍,即便是家常聚會也不曾鬆懈半分。明雲霄在他對麵坐下,取出茶具開始煮茶,動作行雲流水——顯然平日裡冇少做這事。

“大哥,你方纔去功德閣查劍譜,可是功德劍道又有精進?”明雲霄一邊煮茶,一邊隨口問道。

明淩霄微微頷首:“近日修習‘功德長虹’一式,總覺得還差些什麼。今日翻閱太初大帝留下的劍道手劄,略有感悟。”

他說著,右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膝上的劍柄。那柄功德劍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意,劍鞘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嗡嗡輕鳴。

明玲瓏從輪椅後麵探出頭來,好奇地問:“大哥,功德劍道到底是什麼樣的?我隻見過你練劍,但那金光閃閃的,也看不太懂。”

明淩霄沉默了一瞬,似在斟酌如何解釋。

“功德劍道的核心,是以功德為劍。”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尋常劍道,以劍氣殺人。功德劍道,以功德渡人。一劍揮出,功德金光隨劍而走——對善者,劍光是庇護;對惡者,劍光是懲戒;對執迷不悟者,劍光是點化。”

他握住劍柄,輕輕抽出三寸劍身。

功德劍的劍身呈現出淡金色,上麵刻滿了細密的功德道紋。劍身出鞘的瞬間,一道柔和的劍光便從鞘中溢位,如同一縷金色的晨光,照在了桂樹下的每一個人身上。

那劍光很溫暖。

不是鋒芒畢露的淩厲,不是寒意刺骨的殺機,而是一種溫潤如春陽的暖意。劍光落在身上時,心瑤覺得自己的雙腿似乎都暖了幾分——雖然她依然感覺不到膝蓋以下的存在,但那股暖意從大腿蔓延至膝蓋,像是一隻溫熱的手在輕輕撫摸。

“好暖……”她喃喃道。

明淩霄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微微上揚了一分。他將劍身推回鞘中,那道溫暖的金色劍光便隨之消散。

“心瑤將來若是想學,大哥教你。”他說。

心瑤的眼睛亮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柔和的聲音從廳堂方向傳來。

“大哥,你又拿劍光嚇唬妹妹們了。”

是四姐明明珠。

十一歲的少女身量尚未完全長成,卻已能看出日後必是個美人。她今日穿著一襲淡青色的長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紗衣,腰間繫著一條白玉佩帶。長髮梳成雙環髻,以兩支玉簪固定,簪頭是兩朵小巧的蓮花。她的麵容溫婉柔和,眉眼間與母親雲瑤有七分相似——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凝煙,嘴角天然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

她的手中端著一隻玉盤,盤中放著幾碟剛出爐的桂花糕。糕點的香氣與桂樹的冷香交織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動。

明明珠走到桂樹下,先將玉盤放在長案上,然後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心瑤的輪椅旁。她冇有像明玲瓏那樣抱著心瑤親,也冇有像明雲霄那樣送禮物,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輪椅旁邊,伸手幫心瑤整理被明玲瓏弄亂的髮絲。

她的手指纖細柔軟,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她將心瑤額前散落的碎髮攏到耳後,又將肩頭落著的幾片桂花花瓣輕輕拈去,最後彎下腰,將心瑤腿上的薄毯仔細掖了掖。

“方纔玲瓏姐姐是不是又撲過來親你了?”明明珠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頭髮都被她弄亂了。”

心瑤抿著嘴笑:“三姐親了我四下。左臉一下,右臉一下,額頭一下,還有……”

“還有哪裡?”明明珠的眉頭微微蹙起。

“還有鼻子一下。”

明明珠無奈地歎了口氣,轉頭看向正蹲在長案邊偷吃桂花糕的明玲瓏,提高了聲音:“玲瓏姐姐,你下次親心瑤之前,能不能先洗手?你剛從神獸園回來,手上都是靈獸的口水。”

明玲瓏嘴裡塞著半塊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嘟囔:“我洗過了!在功德金蓮池裡洗的!”

“功德金蓮池不是你洗手的地方。”明淩霄淡淡開口。

“金蓮仙子都冇說什麼……”明玲瓏縮了縮脖子,聲音越來越小。

明明珠搖了搖頭,不再理會她,轉而從玉盤中取了一塊桂花糕,掰下一小塊,遞到心瑤唇邊。

“這是母親一早起來做的,用的是太初桂的花瓣。你嚐嚐。”

心瑤張開嘴,將那一小塊桂花糕含入口中。糕點入口即化,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夾雜著太初桂特有的冷香。那香氣順著喉嚨滑入腹中,旋即化作一股極細微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

“好吃。”她彎起眼睛,嘴角沾著一點糕屑。

明明珠用手帕輕輕擦去她嘴角的糕屑,又掰了一小塊遞過去。

“好吃就多吃點。母親做了好多,管夠。”

她一邊喂心瑤吃糕點,一邊時不時伸手整理心瑤的衣領、攏好她的髮絲、調整薄毯的位置。這些動作她做得無比自然,彷彿已經重複過千百遍——事實上,確實如此。

從心瑤三歲開始坐輪椅起,明明珠便主動承擔起了照顧妹妹的職責。那年她自己也不過七歲,卻已經學會瞭如何將心瑤從榻上抱到輪椅上、如何為她按摩雙腿、如何在她喝下功德金露後替她擦去嘴角的藥漬。母親雲瑤和父親明淵都有族務要忙,金蓮仙子雖然寸步不離,但有些事情,姐姐做起來總是不一樣的。

心瑤偏過頭,看著四姐認真的側臉。明明珠的睫毛很長,垂下眼簾時會投下一片細密的陰影。她的鼻尖微微翹起,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此刻正微微抿著,專注地剝著一顆玉晶葡萄的皮。

“四姐。”心瑤輕輕喚了一聲。

“嗯?”明明珠冇有抬頭,手指繼續靈巧地剝著葡萄皮。

“你真好。”

明明珠的手指微微一頓。她抬起頭,與心瑤的目光相遇。妹妹的眼睛烏黑澄澈,裡麵倒映著桂花枝、金色的陽光、還有她自己的麵容。

她冇說話,隻是笑了笑,將剝好的葡萄遞到心瑤唇邊。

“吃葡萄。”

那笑容很淡,卻很暖。

就在這時,一個稚嫩而聒噪的聲音從太初殿的台階上傳來,打破了桂樹下的寧靜。

“姐姐姐姐姐姐——”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從台階上衝了下來,跑得太快,險些被自己的衣襬絆倒。他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繼續朝桂樹這邊衝過來。他的身後,母親雲瑤的聲音遙遙傳來:“晨曦,慢點跑,彆摔著!”

明晨曦充耳不聞。

六歲的少年是整個太初一脈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一個還冇學會“規矩”二字的。他的五官與明淵有六分相似,濃眉大眼,鼻梁挺直,隻是臉上還帶著嬰兒肥,兩頰肉嘟嘟的,讓人看了就想捏一把。他穿著一身短打勁裝,袖子挽到胳膊肘,褲腿也卷得老高,露出兩截藕節似的小腿。衣服上沾著草屑和泥土,頭髮也亂糟糟的,不知道剛從哪個犄角旮旯鑽出來。

他衝到輪椅前,一個急刹車,雙手撐在輪椅扶手上,氣喘籲籲地仰頭看著心瑤。

“姐姐!我跟你講!我今天在藥園那邊看到一條這麼大的蚯蚓!”他雙臂張開,比了一個誇張的尺寸,“比我的胳膊還長!金色的!金蓮姐姐說那是功德蚯蚓,能鬆土、能肥田,是好蟲子。我問金蓮姐姐能不能抓來釣魚,金蓮姐姐說不可以,功德蚯蚓是益蟲,不能釣。可是那麼大一條蚯蚓,不釣魚好可惜啊姐姐你說是不是——”

他一口氣說了一大串,中間幾乎冇有停頓,聲音又脆又響,像是一串鞭炮在心瑤耳邊炸開。

心瑤被他連珠炮似的話轟得有些暈,還冇來得及回答,明晨曦已經又開口了。

“還有還有!我在神獸園外麵看到明鎮嶽伯伯在訓一頭火鳳!那頭火鳳又把樹林燒了,明鎮嶽伯伯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火鳳低著頭挨訓,趁明鎮嶽伯伯不注意,偷偷噴了一口火,把明鎮嶽伯伯的袖子燒了一個洞。明鎮嶽伯伯氣得要打它,它拍拍翅膀就飛走了——飛走的時候還回頭衝明鎮嶽伯伯叫了一聲,我覺得它是在笑!”

他繪聲繪色地模仿著火鳳回頭鳴叫的樣子,雙手在身側撲騰著,嘴裡發出“啾——”的一聲。

明玲瓏在旁邊聽得哈哈大笑。明淩霄嘴角微微抽搐。明雲霄扶了扶額頭。明明珠無奈地搖頭,繼續剝葡萄。

心瑤卻被他的模樣逗得笑出了聲。

明晨曦看到姐姐笑了,更來勁了,雙手比劃著繼續講:“還有還有!若蘭姐姐今天早上跟鎮遠哥哥吵架了!就在功德坊門口吵的,我親眼看到的!若蘭姐姐說鎮遠哥哥送她的丹藥品質太差,連三轉都不到,是‘糊弄鬼’的。鎮遠哥哥說他煉了三天三夜才煉出來的,若蘭姐姐就說‘三天三夜就煉出這破玩意兒,你還是彆煉丹了,回去守城門吧’。鎮遠哥哥的臉都綠了!”

他學著明若蘭叉腰訓人的樣子,把兩隻小手往腰上一叉,下巴一抬,尖聲尖氣地說:“明鎮遠,你煉的這破玩意兒,糊弄鬼呢!”

那神態、那語氣,學得惟妙惟肖。

這一下,連明淩霄都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明玲瓏更是笑得蹲在地上直捶地。明雲霄轉過頭去,肩膀微微抖動。明明珠用手帕掩住嘴,眼角卻已經彎成了月牙。

心瑤笑得靠在了輪椅背上,眉間的蓮花燈火印記隨著笑聲微微閃爍。

明晨曦見大家都笑了,得意洋洋地挺起小胸脯,正要繼續講下一個“還有還有”,卻被一隻從身後伸過來的手揪住了耳朵。

“哎喲哎喲哎喲——”他歪著腦袋,踮起腳尖,齜牙咧嘴地叫喚。

揪他耳朵的是明玲瓏。

“小兔崽子,”明玲瓏一手揪著他的耳朵,一手叉腰,“你躲在功德坊門口偷看若蘭姐姐和鎮遠哥哥吵架,然後呢?是不是又去彆的地方偷看了?”

“我冇有偷看!我是正大光明看的!”明晨曦理直氣壯,雖然耳朵被揪著,嘴卻硬得很,“我站在功德坊門口,是他們自己冇看見我!”

“你站在門口正大光明地看人家吵架?”明淩霄的聲音淡淡飄來。

明晨曦的氣焰頓時矮了三分,小聲嘟囔:“我就是路過……”

“路過功德坊,然後路過神獸園,再路過功德藥園?”明雲霄笑眯眯地補刀,“你這路過得還挺遠的。”

明晨曦啞口無言,隻能可憐巴巴地看向心瑤,眼神裡寫滿了“姐姐救我”。

心瑤抿著嘴笑了笑,朝明玲瓏招了招手:“三姐,放了他吧。”

明玲瓏哼了一聲,鬆開手指,在明晨曦腦袋上揉了一把,把他的頭髮揉得更亂了。

“看在心瑤的麵子上,饒你一回。”

明晨曦揉著被揪紅的耳朵,屁顛屁顛地跑到心瑤輪椅的另一側,擠開了正蹲在那裡剝葡萄的明明珠。明明珠被他擠得一個趔趄,無奈地站起來,將位置讓給了他。

“姐姐,”明晨曦趴在輪椅扶手上,仰頭看著心瑤,聲音忽然變得認真起來,“你什麼時候能好啊?”

這個問題,他每隔幾天就要問一次。

每一次問,都會讓桂樹下的氣氛安靜下來。

明淩霄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明雲霄倒茶的手頓了頓。明玲瓏咬住了嘴唇。明明珠垂下眼簾,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帕。

心瑤卻依然笑著。

她伸出手,摸了摸明晨曦亂糟糟的頭髮。手指穿過他的髮絲時,能感受到小孩子特有的體溫——比常人略高一些,暖烘烘的,像一隻小火爐。

“快了。”她說,聲音很輕,很穩,“等姐姐好起來,就陪你去抓蚯蚓釣魚。”

明晨曦的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嗎!”

“真的。”

“那拉鉤!”明晨曦伸出小拇指。

心瑤也伸出小拇指。兩根手指勾在一起——一根白白嫩嫩、肉嘟嘟的,一根纖細白皙、近乎透明。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明晨曦鄭重其事地搖了三下,然後鬆開手指,又嘰嘰喳喳地開始說彆的了。他的話題跳躍得極快,從釣魚跳到靈獸園新來的仙鶴,從仙鶴跳到凡俗一脈今天中午吃什麼,從吃什麼跳到他在後山發現的一個“秘密山洞”。

心瑤安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或笑一笑。她的手一直放在明晨曦的頭頂上,偶爾替他理一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而威嚴的聲音從太初殿方向傳來。

“都在呢。”

桂樹下的兄弟姐妹們同時起身——明淩霄扶劍而立,明雲霄放下茶壺,明玲瓏從地上跳起來,明明珠端正站姿,就連明晨曦也趕緊從輪椅扶手上爬起來,規規矩矩地站好。

明淵來了。

明族族長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金絲綬帶,長髮以古冠束起。他的麵容與七年前相比冇有太大變化——劍眉星目,鼻梁挺拔,下頜線條剛毅。隻是鬢角多了幾根銀絲,眼角多了幾道細紋。操持一族之長的重任,終究還是在歲月中留下了痕跡。

他的身旁是雲瑤。

雲瑤今日穿著一襲碧色長裙,髮髻高挽,插著那支西皇塔形狀的玉簪。七年過去,她的容貌依然如少女般明豔,隻是眉眼間多了幾分為人母的溫婉與慈愛。她的目光越過桂樹下的孩子們,落在輪椅上的心瑤身上,嘴角便浮起了溫柔的笑意。

“父親,母親。”兄弟姐妹們齊聲喚道。

明淵點了點頭,目光在眾人麵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明晨曦亂糟糟的頭髮和沾滿草屑泥土的衣服上。

“晨曦,你又去哪裡野了?”

明晨曦挺起小胸脯,大聲回答:“回父親,我冇有野!我是在巡視族地!”

明淵的眼角跳了跳。

雲瑤忍俊不禁,用手帕掩住嘴。她走到桂樹下,先在心瑤的輪椅旁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又握了握她的手,確認體溫正常、功德之力平穩後,才放下心來。

“今日身體可好?”她問,聲音輕柔如桂花的香氣。

“很好,母親。”心瑤乖乖地回答,“金蓮姐姐早上餵我喝過功德金露了,鏡老也幫我鎮壓過體內的反噬。今天比昨天精神多了。”

雲瑤點了點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然後站起身來,走到長案邊,開始給孩子們分桂花糕。

明淵則走到明淩霄麵前,目光落在兒子腰間的功德劍上。

“功德長虹一式,參悟得如何了?”

明淩霄微微低頭,恭敬答道:“回父親,已有七分領悟。隻是‘長虹貫日’的劍勢轉化,還差些火候。”

“差在哪裡?”

“差在……心。”明淩霄沉吟片刻,“功德長虹一式的核心,是以功德之力化作劍光長虹。但劍光再盛,若無慈悲之心為引,便隻是徒有其表的劍招,而非功德劍道。”

明淵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說得好。”他伸出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能悟到這一層,便已超過了九成劍修。功德劍道,重意不重形。劍法是術,慈悲是道。術可練,道需修。慢慢來,不必急於求成。”

明淩霄鄭重點頭。

另一邊,明雲霄正在給母親雲瑤斟茶。他雙手捧起茶壺,壺嘴對準茶盞,微微傾斜,金黃色的茶湯便如一道細線落入盞中,滴水不漏。倒至七分滿時,他手腕輕輕一提,茶湯便戛然而止。

“母親,請用茶。”

雲瑤接過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眼中滿是欣慰。

“雲霄的茶藝又精進了。”她放下茶盞,看著兒子,“我聽長明一脈的明濟川族叔說,你上個月獨立煉成了一爐三轉明心丹?”

明雲霄的耳根又紅了,低聲說:“是。隻是品質還不太穩定,十二枚中隻有五枚達到了三轉。”

“第一次獨立煉成三轉丹藥,已經很了不起了。”雲瑤溫聲道,“你父親當年在你這個年紀,還隻會炸爐呢。”

明淵的嘴角抽了抽,但冇有反駁。

明玲瓏湊過來,好奇地問:“父親也會炸爐?”

雲瑤笑著點頭,目光中帶著追憶:“你父親年輕時,曾想兼修功德劍道和煉藥術。結果第一次煉丹就把丹爐炸了,炸得長明一脈的煉丹房塌了半邊。你們長明一脈的濟川族叔氣得追著他打了三條街。”

兄弟姐妹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嚮明淵。

明淵麵不改色,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淡淡道:“那是為父故意炸的。炸完之後才知道,自己冇有煉藥天賦,從此專心修劍。”

“真的嗎?”明晨曦仰起頭,天真無邪地問,“父親真的是故意炸的嗎?”

明淵放下茶盞,看了小兒子一眼。

“真的。”

“那父親為什麼要故意炸煉丹房呢?”

“因為……”明淵頓了頓,“因為為父想測試一下煉丹房的結實程度。”

明淩霄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明雲霄轉過頭去,假裝在整理茶具。明玲瓏捂著嘴蹲在地上。明明珠用手帕掩住臉。

明晨曦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雲瑤笑著搖了搖頭,不再拆穿丈夫。她走到心瑤的輪椅旁,從明明珠手中接過剝好的葡萄,親自喂到女兒嘴裡。

心瑤含住葡萄,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化開。她抬起頭,看著母親溫柔的麵容,看著父親故作威嚴的側臉,看著大哥明淩霄端正挺拔的身姿,看著二哥明雲霄低頭煮茶的專注模樣,看著三姐明玲瓏蹲在地上偷笑的活潑身影,看著四姐明明珠安靜站在一旁攏發的溫柔姿態,看著幼弟明晨曦嘰嘰喳喳纏著大哥問“煉丹房後來修好了嗎”的聒噪模樣。

桂花從枝頭飄落,金色的花瓣落在她的發間、肩頭、薄毯上。

太初桂的冷香瀰漫在空氣中,與功德竹葉茶的清香、桂花糕的甜香、靈果的清甜交織在一起。

長明燈的燈火在太初殿中靜靜燃燒,功德鏡的鏡麵泛著微微的金光。

金蓮仙子站在桂樹不遠處的功德金蓮池畔,遠遠看著這一幕,眉間的蓮花印微微發光。

鏡老化形坐在池邊,捋著鬍鬚,蒼老的眼眸中倒映著桂樹下的熱鬨景象,嘴角帶著慈祥的笑意。

“老朽活了二百零七萬歲,”他輕聲自語,聲音低得隻有池中的金蓮能聽見,“見過太初大帝證道,見過長明大帝開創再生之術,見過明族數十代天驕崛起隕落。”

“可最讓老朽歡喜的,還是這個。”

他抬起拂塵,輕輕一拂。

桂樹的枝葉微微顫動,灑下更多的金色花瓣,落了樹下的孩子們一身。

明晨曦歡呼一聲,在花瓣雨中蹦蹦跳跳。明玲瓏伸手去接花瓣,接了一大捧,轉身全部撒在了明淩霄頭上。明淩霄麵無表情地拂去肩頭的花瓣,功德劍的劍鞘卻悄悄在明玲瓏屁股上拍了一下。明玲瓏“哎喲”一聲跳起來,躲到明雲霄身後。明雲霄無奈地擋在她前麵,手裡的茶壺卻偏了偏,幾滴茶湯濺在了明玲瓏的袖子上。明明珠掩著嘴笑,悄悄將一枚剝好的葡萄塞進心瑤嘴裡。

心瑤坐在輪椅上,被花瓣雨籠罩著,笑得眉眼彎彎。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桂花。

花瓣落在掌心,輕若無物。

她卻覺得,這片花瓣的分量,比整座太初殿還要重。

因為這是家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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